龍獄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山洞裏。
洞壁光滑,像是人工開鑿的,牆上刻着一些古老的壁畫——描繪的是祭祀場景,一群人跪拜着一扇門,門裏走出一個模糊的身影。
他坐起來,檢查身體。
傷好了大半。左肩的粉碎性骨折已經愈合,肋骨的斷口接上了,皮膚上的燒傷也只剩下淡淡的疤痕。最驚人的是體內那股黑色能量——它不再狂暴,而是溫順地在經脈裏流淌,像一條被馴服的河流。
但額頭上那個冥王印還在灼燒,提醒他昨夜發生的一切不是夢。
“醒了?”
女人的聲音從洞口傳來。
龍獄抬頭,看見那個穿白裙的女人走了進來。她手裏端着一個石碗,碗裏是墨綠色的藥汁,散發着奇異的香味。
“喝了吧。”她把碗遞過來,“能穩定你體內的冥王血脈。”
龍獄沒接:“你是誰?”
“我叫白素。”女人說,“第七峰守門人的……朋友。”
“守門人?我母親?”
“你母親是第七峰守門人,但她不是第一個。”白素在龍獄對面坐下,“三百年前,第七峰的守門人是我。”
龍獄愣住了。
三百年前?
“你不是人類?”
“我是,也不是。”白素笑了笑,“我是‘靈’——山靈,昆侖山的意志化身。當年第七峰守門人戰死,我繼承了他的職責,替他守了三百年。直到你母親出現,我才卸任,把印記傳給了她。”
她指了指龍獄額頭:“你現在的冥王印,和我當年的守門人印,是同源的力量。都是用來鎮壓‘門’的。”
龍獄沉默片刻,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藥汁很苦,但入腹後化作一股清涼的能量,流向四肢百骸。額頭上的灼燒感減輕了,冥王印的光芒也暗淡了一些。
“謝謝。”他說。
“不用謝我。”白素搖頭,“我救你,是因爲你母親臨終前托付過我。她說,如果有一天她的兒子覺醒了冥王血脈,讓我幫他控制力量,不要讓他走上歧路。”
“歧路?”
“冥王血脈是雙刃劍。”白素看着他的眼睛,“它能給你無與倫比的力量,但也會侵蝕你的神智。歷代冥王,最終都變成了只知戮的怪物。你母親不希望你也變成那樣。”
龍獄想起昨夜那種掌控一切的感覺——強大,但冰冷,像站在雲端俯視螻蟻,連自己的生死都漠不關心。
那確實很危險。
“我該怎麼控制它?”他問。
“記住你是誰。”白素說,“記住你有妻子,有女兒,有要保護的人。當你使用力量時,把這份感情當成錨,固定住你的自我。只要錨還在,你就不會迷失。”
她從懷裏掏出一塊玉佩,遞給龍獄:“這是‘定魂玉’,你母親留給我的。戴在身上,它能幫你穩定心神。”
玉佩是月白色的,觸手溫潤,上面刻着一個“素”字。
龍獄接過,掛在脖子上。一股清涼的氣息從玉佩流入體內,冥王印的灼燒感徹底消失了。
“現在,”白素站起來,“跟我來。有些東西,你該看看。”
她帶着龍獄走出山洞。
外面是第七峰的山腰,雲霧繚繞,能看見遠處的山谷——昨夜戰鬥的地方,現在只剩一片焦土。湖面恢復了平靜,但岸邊的血跡和屍體已經不見了,像是被人清理過。
“那些古神衛呢?”龍獄問。
“我讓他們回湖底沉睡了。”白素說,“他們本質上是可憐的亡者,被昆侖監用秘法奴役。真正的罪魁禍首,是昆侖監那些活着的人。”
她帶着龍獄往峰頂走。
路很陡,但白素走得輕鬆。龍獄跟在她身後,發現自己的體力恢復得出奇的好——冥王血脈不僅修復了傷勢,還強化了他的身體素質。
半小時後,他們登上了峰頂。
峰頂是一片平地,中央有一個石台,和天眼峰那個很像。但這裏的石台上沒有眼睛圖案,而是一個復雜的陣法,陣法中央着一把劍。
一把黑色的,劍身布滿裂紋的劍。
“這是‘斬神劍’。”白素說,“初代冥王的佩劍,當年他用這把劍斬了試圖從門那邊入侵的‘僞神’。劍斷了,他也力竭而死。後來,劍被守門人一脈保管,作爲最後的底牌。”
龍獄走到石台前,看着那把劍。
劍很破舊,但劍身上殘留的氣息讓他體內的冥王血脈都在悸動,像是在共鳴。
“你能拔出它。”白素說,“因爲你是初代冥王血脈的繼承者。但我要提醒你——斬神劍會消耗使用者的生命。每用一次,壽命就會縮短十年。你母親當年用過一次,所以她才四十二歲就……”
她沒有說完,但龍獄明白了。
母親不是被跳樓。
她是用了斬神劍,斬斷了昆侖監第一次強行打開的門,但代價是自己的壽命。
“她是爲了保護我。”龍獄低聲說。
“也是爲了保護這個世界。”白素嘆氣,“可惜,昆侖監沒有吸取教訓,反而變本加厲。現在他們找到了新的方法——用天眼覺醒者作爲鑰匙,用冥王血脈作爲鎖,就能打開一扇更穩定、更持久的門。”
“那扇門後面到底是什麼?”
“不知道。”白素搖頭,“守門人一脈守護了那扇門千年,但從沒有人真正進去過。我們只知道,門那邊的存在渴望來到這個世界,而它們的到來,意味着人類的末。”
她看向龍獄:“你母親當年偷走門之核心,就是想阻止這件事。她把核心植入你體內,是希望你能成爲新的‘鎖’。但她沒想到,昆侖監會用她的克隆體培育出‘鑰匙’——你的女兒。”
龍獄握緊拳頭。
所以,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注定的。
他的出生,糯糯的出生,都是昆侖監計劃的一部分。
“那我該怎麼辦?”他問。
“兩個選擇。”白素說,“第一,帶着你女兒遠走高飛,躲到昆侖監找不到的地方。但你我都知道,這不可能——天眼覺醒者的氣息太特殊,他們總有辦法找到。”
“第二呢?”
“第二,”白素直視他的眼睛,“上昆侖監總部,摧毀他們的計劃。但這意味着你要面對整個昆侖監,面對那些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面對……可能比古神衛更可怕的東西。”
龍獄沉默了。
他想起昨夜面對三十五個古神衛時的絕望。
那還只是昆侖監的冰山一角。
“我需要力量。”他說。
“你有力量。”白素指了指斬神劍,“但你需要學會控制它。冥王血脈的真正強大之處,不在於戮,而在於‘掌控’——掌控死亡,掌控輪回,掌控……規則。”
她開始教龍獄。
不是招式,不是技巧,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理解。
如何讓冥王血脈與自身意志融合。
如何用情感作爲錨點,防止迷失。
如何借用斬神劍的力量,而不被它反噬。
時間一天天過去。
龍獄在山頂閉關,白素在一旁指導。餓了有山果,渴了有山泉,累了就打坐調息。
第七天,龍獄終於能自如地控制體內的黑色能量了。他可以讓它在手掌上凝聚成黑色的火焰,但火焰不再灼燒他自己,而是溫順得像寵物。
第十四天,他嚐試拔劍。
手握住劍柄的瞬間,一股龐大的信息流涌入腦海——那是初代冥王的部分記憶碎片,關於戰鬥,關於死亡,關於……愛。
原來初代冥王不是怪物。
他也有愛人,有孩子,有要守護的東西。
他之所以斬神,不是爲了權力,而是爲了保護他的族人。
“現在你明白了。”白素說,“力量本身沒有善惡,看你怎麼用。”
第二十一天,龍獄能揮動斬神劍了。
雖然只能揮出一劍,但那一劍的威力,足以劈開一座小山。
他站在峰頂,看着遠處的雲海,心裏涌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不是逃避,不是躲藏。
而是戰鬥。
爲了母親,爲了妻子,爲了女兒。
爲了那些被昆侖監害死的人。
也爲了……這個還有希望的世界。
“我要去找她們。”他對白素說。
“去吧。”白素點頭,“但你記住,昆侖監的總部在昆侖山主峰‘通天峰’的地下。那裏有最嚴密的防御,有最強大的守衛。你現在去,是送死。”
“那我該怎麼辦?”
“先去找到你的妻子和女兒。”白素說,“然後,去找‘十八冥衛’。”
龍獄一愣:“十八冥衛不是已經……”
“沒有死。”白素說,“當年冥王殿覆滅,十八冥衛確實失蹤了。但他們沒有死,而是被昆侖監封印在了各地。你母親生前查到了其中三個的下落,都記在這張地圖上。”
她掏出一張羊皮紙地圖,遞給龍獄。
地圖很舊,上面標注了三個位置:南疆十萬大山,東海歸墟,北境雪原。
每個位置旁邊都有一行小字,記錄着封印的方法和破解之法。
“找到他們,喚醒他們。”白素說,“十八冥衛每一個都有匹敵神使的實力,而且他們只效忠於真正的冥王血脈。有了他們,你才有和昆侖監一戰的資本。”
龍獄接過地圖,鄭重地收好。
“謝謝。”
“不用謝我。”白素笑了,“這是我欠你母親的。還有,這個給你。”
她又掏出一枚戒指——黑色的,戒面是一個骷髏頭,骷髏的眼睛是兩顆紅寶石。
“這是‘冥王戒’,初代冥王的信物。戴着它,十八冥衛就會認出你的身份。”
龍獄戴上戒指。
戒指自動收縮,貼合他的手指。骷髏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恢復正常。
“現在,”白素說,“該下山了。你的妻子和女兒,在南方三百裏外的一個小山村裏。我能感覺到,她們遇到麻煩了。”
龍獄臉色一變:“什麼麻煩?”
“有人在追蹤她們。”白素閉上眼睛,感應了片刻,“不是昆侖監的人……是當地的土匪,但背後有修行者的影子。可能是昆侖監雇傭的爪牙。”
“我立刻去!”
“等等。”白素叫住他,“你現在這樣去,會打草驚蛇。我教你一個法門——‘影遁’,可以讓你在陰影中穿行,無聲無息。”
她傳給龍獄一段口訣。
龍獄記下,試了一次,身體真的融入了山石的陰影中,再出現時已經在十米外。
“很好。”白素點頭,“去吧。記住,控制力量,保護該保護的人。”
龍獄對她深深一躬,然後轉身,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山林間。
白素站在峰頂,看着他離去的方向,良久,嘆了口氣。
“素心,你的兒子長大了。希望他……能走出一條不同的路吧。”
她轉身,走向山洞,身影漸漸淡去,最終與山體融爲一體。
山風呼嘯,吹散了她的嘆息。
三百裏外,小山村裏。
蘇晚晴抱着糯糯,躲在阿秀家的地窖裏。地窖很小,很暗,只有一盞油燈散發着微弱的光。
外面傳來馬蹄聲和叫罵聲。
“搜!每家每戶都搜!那個瞎眼老太婆肯定了!”
“老大,這村子就十幾戶,都搜遍了,沒人啊。”
“放屁!我親眼看見三個人進了村!再搜!搜不到就燒房子!”
蘇晚晴捂住糯糯的嘴,不讓她出聲。
孫瞎子和阿秀在地窖入口處守着,手裏都拿着武器——孫瞎子是一把短劍,阿秀是一燒火棍。
“他們是什麼人?”蘇晚晴小聲問。
“黑風寨的土匪。”阿秀咬牙切齒,“平時就在這一帶搶劫,但從來不敢進村。這次敢來,肯定是有人給了他們膽子。”
“昆侖監?”
“八九不離十。”孫瞎子臉色凝重,“昆侖監找不到我們,就雇傭這些地頭蛇來搜。雖然他們實力不強,但人多,而且熟悉地形。”
外面,土匪們開始砸門。
一間間茅屋的門被踹開,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
“老大!這間沒人!”
“這間也沒有!”
“媽的,難道他們飛了?”
土匪頭子是個獨眼大漢,騎在馬上,環顧四周,最後目光落在了阿秀的茅屋上。
“那間搜過沒有?”
“搜過了,就一個瞎眼老太婆。”
“再搜!”獨眼大漢冷笑,“我聞到了……女人的香味。”
他下馬,走向茅屋。
地窖裏,蘇晚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孫瞎子握緊短劍,準備拼命。
但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安靜了。
不是普通的安靜,而是死寂——連風聲都停了。
“怎麼回事?”獨眼大漢停下腳步,警惕地看向四周。
他的手下們也感覺到了不對,紛紛拔出刀。
然後,他們看見了。
一道黑影,從村口的陰影裏緩緩走出。
那是一個男人,穿着一身破爛的衣服,渾身是血,但眼神冷得像冰。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讓地面震動一下。
“你……你是誰?”獨眼大漢聲音發顫。
男人沒說話。
他只是抬起手。
黑色的火焰在他掌心燃燒,然後化作一條火蛇,撲向獨眼大漢。
大漢想躲,但火蛇太快了。它纏上他的身體,瞬間把他燒成了一堆焦炭。
剩下的土匪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逃。
但黑影更快。
他化作一道道殘影,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閃現,都帶走一條生命。沒有慘叫,沒有抵抗,只有屍體倒地的聲音。
十秒。
僅僅十秒。
三十多個土匪,全死了。
地窖裏,蘇晚晴聽見外面的動靜停了,小心翼翼地從縫隙往外看。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站在屍堆中的男人。
雖然滿臉血污,雖然衣衫襤褸,但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龍……龍獄……”
她推開地窖門,沖了出去。
龍獄轉身,看見她,冰冷的眼神瞬間融化。
“晚晴。”
蘇晚晴撲進他懷裏,哭得說不出話。
糯糯也從地窖裏跑出來,抱住龍獄的腿:“爸爸!爸爸你回來了!”
龍獄蹲下身,抱住女兒,親了親她的額頭:“爸爸回來了。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孫瞎子和阿秀走出來,看着滿地的屍體,又看看龍獄,眼神復雜。
“你……”孫瞎子欲言又止。
“我覺醒了一些力量。”龍獄說,“但也付出了代價。不過現在,我控制住了。”
他站起來,看向南方。
“接下來,我們要去一些地方,找一些人。”
“找誰?”蘇晚晴問。
“我的部下。”龍獄說,“十八冥衛。找到他們,我們才有力量對抗昆侖監。”
糯糯仰起臉:“爸爸,我們要去打架嗎?”
“不是打架。”龍獄摸了摸她的頭,“是……討回公道。爲,爲所有被昆侖監害死的人。”
他看向孫瞎子:“孫先生,阿秀婆婆,你們願意跟我們一起走嗎?可能會很危險。”
孫瞎子笑了:“我這條命是你母親救的,早就該還了。去就去。”
阿秀也點頭:“我一個瞎眼老太婆,沒什麼好怕的。素心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
龍獄心裏涌起一股暖流。
他不是一個人。
他有家人,有朋友,有要守護的東西。
這就夠了。
“那好,”他說,“我們出發。”
“先去南疆,找第一個冥衛。”
他抱起糯糯,牽着蘇晚晴,走向村外。
身後,是滿地的屍體,和燃燒的村莊。
但他沒有回頭。
因爲前方,是新的開始。
是復仇之路的開始。
也是……守護之路的開始。
陽光灑下來,照亮了他們前行的路。
雖然漫長,雖然艱難。
但至少,他們在一起。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