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站在沈府那間象征着權力和財富的書房門外，深吸了一口氣，手中緊緊攥着一個不起眼的粗布包裹。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髒在胸腔裏狂跳的聲音，混合着難以言喻的激動和一絲殘餘的、劫後餘生的戰栗。
他輕輕叩響了房門。
“進來。”裏面傳來沈萬山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沈聿推門而入。書房裏，沈萬山正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手裏拿着一本賬冊，卻沒有看，目光似乎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幾日不見，他仿佛又蒼老了幾分，眉宇間帶着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沉寂。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頭，看到是沈聿，眼神微微動了一下，卻依舊沒什麼波瀾，只是淡淡道：“錢…又用完了？”
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卻讓沈聿心頭猛地一酸。他知道，父親這是真的心死了，連憤怒和失望都耗盡了。
“爹，”沈聿走上前，聲音因爲緊張而有些幹澀，“錢還沒用完。我…我是來給您看樣東西。”
沈萬山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目光終於聚焦在兒子身上。他看到沈聿依舊穿着那身髒污的粗布短打，頭發凌亂，臉上帶着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裏面燃燒着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復雜難言的光芒——有激動，有自信，甚至還有一絲…懇求？
“什麼東西，值得你親自跑一趟？”沈萬山的語氣依舊平淡，卻放下手中的賬冊，身體微微前傾，顯露出一絲極淡的好奇。
沈聿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書案前，將那個粗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光潔如鏡的案面上，一層層，極其鄭重地打開。
首先露出的，是幾塊形狀規整、質地細膩、顏色各異的香皂。一塊是溫潤的米黃色，散發着清甜的桂花香；一塊是乳白色，透着幽雅的茉莉氣息；還有一塊是淡淡的青色，帶着醒神的蘭草清香。
沈萬山的目光落在這些小小的方塊上，鼻翼微不可察地動了動。他是揚州首富，見過無數奇珍異寶，香料珍玩更是家常便飯，但這幾塊東西散發出的天然、純淨而又持久的香氣，依舊讓他感到一絲新奇。
“這是…你搗鼓出來的‘香皂’？”他問道，語氣裏聽不出褒貶。
“是，爹。”沈聿點頭，拿起那塊桂花皂，又從懷裏掏出一塊故意弄髒的、沾着墨跡和油污的絲綢帕子——這是他來時特意準備的。
“爹，您看。”他走到一旁的金盆邊，裏面早有丫鬟備好的清水。他將帕子浸溼，然後用香皂輕輕塗抹，細膩雪白的泡沫瞬間涌現，濃鬱的桂花香彌漫開來。他輕輕搓揉幾下，墨跡和油污肉眼可見地迅速溶解脫落。再將帕子放入清水中漂洗，擰幹後展開——原本髒污的帕子潔淨如新，色澤鮮亮，觸手柔軟，只餘下清雅的桂花餘香，經久不散。
整個演示過程，沈聿沒有說話，沈萬山也沒有說話。
書房裏靜得只剩下清水晃動的聲音和那逐漸彌漫開的、沁人心脾的桂花香氣。
沈萬山臉上的平淡和麻木，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開始一點點碎裂、消散。他的眼睛微微睜大，身體不由自主地坐直了，目光緊緊盯着那塊恢復如新的絲綢帕子，又緩緩移向沈聿手中那塊看似普通的香皂。
他是商人，頂尖的商人。幾乎是在一瞬間，他就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小小東西背後所蘊含的、可怕的市場潛力！
去污力遠超皂角澡豆！使用體驗舒適！還帶有天然持久的香氣！這簡直是顛覆性的洗漱用品！它的市場…將龐大到難以估量！絕不僅僅是富貴人家，而是所有用得起皂角的人，都可能成爲它的客戶！
沈聿看着父親眼中那逐漸燃起的、震驚而又銳利的光芒，知道他已經意識到了。他趁熱打鐵，又從包裹裏拿出另外幾樣東西。
“爹，這是我們核算出的成本。”那是一張寫滿了密密麻麻數字的紙，“大規模生產後，一塊這樣的香皂，成本可以控制在…五十文左右。”
“五十文？！”沈萬山失聲重復了一遍，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他太清楚這個數字意味着什麼了！這意味着哪怕賣一百文，也有翻倍的利潤！而市面上效果遠不如它的澡豆，也要賣到二三十文！
“還有這個，”沈聿又拿出一塊包裝略顯粗糙，但皂體本身依舊細膩的香皂，“這是降低成本後的‘簡裝版’，去污力依舊強勁，只是香味淡些，造型普通，成本…不到三十文。”
沈萬山接過那塊簡裝皂，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細摸了摸質感，手指因爲激動而微微顫抖。
最後，沈聿拿出了從外面買回來的、林凡和白家合作推出的那塊天價“玉容皂”，小心翼翼地放在父親面前。
“爹，這是目前市面上能買到的…唯一另一種香皂。蘇家贅婿林凡所制，由白氏香露坊發售，售價…五兩銀子一塊。”
沈萬山拿起那塊“玉容皂”。質地確實極好，細膩溫潤，香味高雅。但…他看了看兒子造出來的皂，再對比一下價格…
五兩銀子 vs 五十文、三十文…
一個是高高在上、普通人望塵莫及的奢侈品。
一個是物美價廉、足以走進千家萬戶的生活必需品。
這其中的差距，是天壤之別！是截然不同的商業賽道！
沈萬山猛地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在書房裏來回踱步，步伐又快又急。他臉上的疲憊和麻木早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屬於頂尖商人的興奮、銳利和…一絲後怕的震驚。
他停下腳步，目光如電般射向沈聿，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發顫：“你…你之前壟斷油脂鹼面…是爲了…”
“是爲了阻止林凡大規模生產，搶占先機，也是爲了…壓低我們自己的成本。”沈聿坦然承認。
“你燒掉的上萬兩銀子…”
“大部分都變成了囤積的原料和…成功的方子。”沈聿舉起手中那塊桂花皂，“以及，找到了最適合大規模生產、控制成本的路子。”
沈萬山死死盯着兒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他一般。眼前這個衣衫襤褸、眼窩深陷、卻目光灼灼的青年，哪裏還有半分往日那個只知吃喝玩樂的紈絝影子？
這膽魄！這手段！這眼光！這…這近乎瘋狂的賭性！
這真的是他的兒子沈聿？！
沉默，再次籠罩了書房。但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絕望的死寂，而是充滿了驚濤駭浪般的震驚和急劇的思考。
良久，沈萬山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走回書案後，卻沒有坐下，而是雙手撐在案上，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盯着沈聿，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有幾分把握？”
沈聿迎上父親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斬釘截鐵地回答：“十成！”
“原料渠道，已被我們掌控大半！”
“生產工藝，已然成熟穩定！”
“成本控制，已達極致！”
“市場…有林凡的五兩銀子一塊‘玉容皂’幫我們做了最好的宣傳和對比，我們物美價廉的‘百花皂’一旦推出，必將勢不可擋！”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沉凝：“唯一的風險，是林凡和白家可能的反撲，以及…我們能否以最快速度，搶占整個揚州乃至江南的市場！這需要…海量的資金鋪貨，需要打通所有中小渠道！需要…傾沈家之力！”
沈萬山聽完，再次沉默了。他緩緩直起身，目光從沈聿臉上，移向窗外沈家偌大的宅院，目光深邃，仿佛在權衡着整個家族的命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終於，他轉過身，臉上所有的猶豫和掙扎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和…一絲近乎瘋狂的豪賭之色！
“好！”沈萬山猛地一拍書案，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筆架上的毛筆都跳了一下！
“老子就再信你一次！不！不是信你！”他目光灼灼，帶着一種賭徒押上全部身家時的狂熱，“是老子就陪你瘋這一次！”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如同擲地有聲的金石：
“庫房裏的現銀，你全部可以調動！”
“各地鋪面的流水，優先供你使用！”
“沈家所有的渠道、人脈，任你取用！”
“老子親自去給你坐鎮，看誰敢在這時候給我沈家使絆子！”
他走到沈聿面前，重重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沈聿齜了齜牙，但父親眼中那全然的信任和放手一搏的光芒，卻讓他渾身血液都沸騰了起來！
“小子，你給我聽好了！”沈萬山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頓，聲音沉渾如鍾，“這把賭得太大，沈家幾百年的基業，可能真的會敗在你我手上！”
“但若是贏了…”他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我沈家，將開辟出一個前所未有的商業王朝！足可青史留名！”
“所以，你給我往死裏幹！不要有任何顧忌！”
“就算最後…最後真的輸了，破產了，老子…也認了！”
“大不了，老子陪你一起，從頭再來！”
沈聿看着父親那決絕的眼神，聽着那斬釘截鐵、毫無保留的支持，鼻腔一酸，眼眶再次發熱。
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壓力，而是一種被全然信任、托付生死的沉重與激動！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只化作兩個字：
“爹…等我消息！”
說完，他抓起桌上那幾塊凝聚了無數心血的香皂，轉身，大步流星地沖出書房。
背影決絕，一往無前。
沈萬山站在原地，看着兒子消失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
書房裏，只剩下那清雅的桂花香氣，緩緩彌漫，仿佛預示着一場席卷整個商界的風暴，即將來臨。
他緩緩坐回椅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眼中光芒閃爍。
這一次，沈家父子，要綁在一起，共沉共浮，賭上一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