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這麼多年的磨練,他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夢魘纏身的小男孩了。
現在的他,就算燒昏了頭也不會說什麼不該說的。
但萬一呢?
自宮變過後,他開始排斥所有人的靠近。
不是生理性,而是心理性的。
哪怕是對他恩重如山的沈老國公和沈老夫人,他也做不到完全不抗拒。
他到沈家後也不是沒生過病。
病重時,沈老夫人也抱過他。
可每次,哪怕他已經高熱到意識模糊,也會在身體被觸碰的第一時間睜開眼。
可昨夜,他竟被顧聞溪抱着睡了一夜。
睡得還很沉。
既然已經出現了意外,好像囈語也不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所以謹慎起見,他還是得問一下,看看她的反應。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雙桃花眸,卻只看到一片茫然,聽見他的問題後也只添了絲疑惑。
“說了。”她沒有絲毫猶豫。
“什麼?”
沈遇瞳孔一縮,雙手下意識縮緊。
“疼……”
女子突然呼痛出聲,秀眉緊蹙,表情頓時生動起來。
他這才發現,他一直攥着她的手腕。
皓腕纖細,已被他攥出一圈紅痕。
他面露慚愧:“抱歉。”
女子揉了揉發紅的手腕,沒追究他的過錯,絮絮叨叨解釋起來。
“昨夜您突然起了高熱,似乎還夢魘了。”
“妾身上前去探您額頭的溫度,一時不防,被您抓住了手腕。”
“當時您嘴裏還一直說着‘冷’‘不要走’之類的話。”
“妾身掙脫不開,又實在想不到別的辦法幫您降下高熱,所以這才……”
說到後面,她語氣變得艱澀,聲音也越來越低。
一息之後,她突然面露痛苦之色,“對不起......”
“我是不是……太輕浮了?”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是艱難。
沈遇聽的皺眉,“你是爲了救我,又何須妄自菲薄。”
“可終究於禮不合......若被婆母知曉,定會說......定會說妾生性放蕩,罔顧倫常。”
“屆時,妾就算不被浸豬籠,也定會被趕出沈家。”
眼淚順着長睫潸然落下,她將頭埋至膝間,不願讓人看到她的脆弱。
原來是在擔心此事泄露出去,她會無法在沈家立足。
女子哭得可憐,但沈遇卻絲毫不爲所動。
他沒有出言安慰,而是意味不明道:“既早知有此後果,你昨晚爲何還要那樣做?”
女子氣竭,“您本就重傷在身,若高熱不退,定會危及性命。”
“山裏缺衣少藥的,妾不那樣做,難道要看着您去死嗎?”
他這話問的實在失禮。
饒是再好脾性的人,也會被出三分氣性。
所以顧聞溪表現出了恰到好處的悲憤。
可對方仍覺不夠,追問:“爲何當時不怕被浸豬籠,現在又怕了?”
她啞然。
“當時也是怕的。”語氣頹然。
“但在那種情況下,妾實在做不到見死不救。”
“況且,妾的命,又如何能與您的命相比。”
“所以救您,是妾做出的取舍,但並不代表,妾不怕死。”
她面色淒苦,言語間滿是自嘲。
沈遇這才正了神色,“沒有誰比誰更高貴,每個人的人生都只有一次,不管是誰,都不值得你爲之放棄性命。”
他是在否定她那句“妾的命,又如何能與您的命相比”。
顧聞溪當然不會爲了任何人放棄自己的性命。
她這麼說,只是爲了打消他的疑心罷了,又哪裏會有半句真心。
她心底澄澈如鏡,面上卻未露分毫。
一雙眸子低垂着,似在消化他剛才那句話。
沈遇收起試探,微不可見地嘆了口氣:“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決不會再有第三人知曉。”
周氏不會知道昨晚的事,她也不會被浸豬籠。
“可是……”她抬起頭,面上淚痕未消,遲疑道:“可是妾一夜未歸,又該如何解釋?”
只要周氏想發作,僅夜不歸宿這一條,足以讓她深陷泥淖。
“放心,我自有法子解決。”沈遇滿不在意。
顧聞溪得了承諾,怔怔點頭。
緩了緩,她又囁嚅着問:“那您呢,您會不會認爲妾是個寡廉鮮恥,不守婦道的女人?”
沈遇挑眉,不答反問:“那你是另有所圖嗎?”
此言一出,顧聞溪那張臉瞬間慘白如紙。
有所圖,當然有所圖。
但她不會承認,“當然不是!”
他這次倒不是爲了試探,答得很脆:“我知道不是。”
言外之意,他並不會因此看輕她。
她性子怯懦,若不是情非得已,決計不會做出這等不合規矩的事來。
想來,她以前也只這樣抱過沈霽安吧。
驀地,沈遇心頭莫名生出一絲異樣。
但他心裏擔憂着玄七,也並未深想。
他嚐試着動了動左臂,傷口已經沒那麼疼了。
“我們先出去吧,總不能一直在這裏等。”
其實沈遇對西山並不陌生。
昨是因爲天色昏暗,他又身受重傷,所以才沒辨別出方向。
眼下光線明亮,他很快就回到了昨天與那群黑衣人廝的地方。
地上橫七豎八躺着黑衣人的屍體,但沒有玄七。
沈遇微微鬆了口氣,“先下山吧。”
目前來看,玄七應該沒有出事。
顧聞溪攙扶着沈遇,慢慢往山下走。
恰巧,遇見上山找他們的玄七。
昨他拼死解決了所有黑衣人,卻也體力殆盡。
當時天色昏暗,他沒能找到他們,反而誤打誤撞到了山下,遇到了菖蒲。
然後他就徹底暈了過去。
他醒的時候,東方既白,他趕緊上山去尋。
幸好,他們都沒事。
沈遇還有事,並未與她一起回城。
等她的馬車走遠,沈遇和玄七的身形隱沒在山林間。
馬車內,菖蒲看着顧聞溪那一身血跡,心驚肉跳:“姑娘,您傷到了哪?”
顧聞溪疲憊地搖頭,“是別人的。”
菖蒲這才放下心來。
只是小臉很快又皺在了一起。
“咱們一夜未歸,夫人定會借機發作,姑娘,咱們該怎麼辦啊?”
菖蒲比她小兩歲,今年剛十六。
看着那張比自己還要稚嫩的小臉把眉頭皺成了老太太,顧聞溪不由失笑。
她伸出手,撫平小丫頭眉心,“四爺說了,他會幫忙應對,你就別發愁了。”
菖蒲這才放下心來。
車裏有備用衣裳,她侍候着顧聞溪換上,又幫她重新梳理了妝發。
看着車裏換下來的髒污衣衫,她靈機一動:“姑娘,趁着還未進城,讓車夫先停下,奴婢下去將這身衣服燒了吧。”
這衣衫上又是血跡又是破損的,若帶回去指不定會惹出什麼亂子來。
但她家姑娘的貼身衣物又不能隨意丟棄。
所以找個沒人的地方燒了,是最合適不過的。
可顧聞溪卻搖搖頭。
看向那身衣衫的桃花眸微閃,“不,留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