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在我面前緩緩合攏,不鏽鋼表面映出兩個模糊的身影,一前一後,像兩滴水銀在鏡面上滑行。我伸手去按開門鍵,指尖離面板還有三厘米時,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擋住了正在閉合的門縫。
是江皓軒。
“林工。”他聲音比會議室裏低了幾分,帶着剛結束兩小時技術辯論的沙啞,“爲表歉意,也爲我們後續順利,賞臉吃個便飯?”
走廊的LED燈管在他肩頭投下一道冷白的光,把他深藍色西裝襯得愈發挺括,像裁縫精心量體定制的盔甲。我低頭看了眼手機,11:32,公司食堂十一點就收攤了。窗外傳來送餐摩托車的引擎聲,由遠及近,又消失在寫字樓背面。
“樓下茶餐廳。”他像是預判了我的拒絕,報出名字時語速很穩,“A套餐,兩葷一素,十五分鍾能吃完。”
我注意到他喉結輕微滾動了一下——這個動作在他身上很罕見。通常只有在核對關鍵數據、發現某個小數點位置不對時,他才會露出這種下意識的緊張。就像今天上午開會,他指着我PPT第三頁的折線圖說“這裏增長率計算有0.2%偏差”時,喉結也這樣動過。
“好。”我把會議紀要塞進磨得發亮的黑色公文包,拉鏈在寂靜中發出清晰的“嘶啦”聲,“AA。”
他嘴角幾不可見地鬆了鬆,那弧度小得像Excel表格裏調整了0.1個像素的行間距。領帶結隨着他轉身的動作微微歪斜,深藍色條紋偏離了中線約五毫米。我們並肩走向消防通道,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疊成奇特的二重奏——他的皮鞋聲沉穩規律,我的低跟鞋聲清脆短促,像兩種不同算法的循環在並行運行。
取號機前排隊的三個人都在低頭刷手機,屏幕光映在他們臉上,藍幽幽一片。江皓軒直接刷了工卡,機器“嘀”了一聲,吐出的小票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他接住時,手腕上的鋼表帶在燈光下反了一道冷光,正好晃進我眼裏。
“A07。”他把小票遞過來,塑料邊緣蹭過我指尖,帶着打印機剛剛工作的餘溫,“你收着,等會叫號方便。”
我沒推辭,捏着那張薄薄的紙片。紙張質量一般,墨跡有些暈染,數字“7”的尾巴拖出細小的毛邊。窗口阿姨正麻利地往不鏽鋼餐盤裏舀紅燒肉,醬汁“啪嗒”滴在米飯上,濺起幾粒米。輪到我們時,她頭也不抬地問:“兩位拼桌?”
“兩位。”
我們同時開口。
空氣凝固了半秒。我盯着餐牌上“今特價22元”的褪色貼紙,看見邊角已經卷起,露出底下“原價28”的字樣。就在這時,旁邊傳來很輕的笑聲,短促得像是誰不小心按錯了計算器的清零鍵。
我一轉頭,正好撞見江皓軒用食指指節抵住嘴角,眼睛微微彎着。見我看來,他迅速斂了笑意,但那抹弧度還沒來得及完全消失,懸在嘴角,像某種來不及撤回的公式推導。
電子菜單是觸屏的,需要手寫輸入菜品編號。我指尖在屏幕上滑動,劃到“蝦仁滑蛋飯”時停頓了片刻——這道菜蛋白質含量高,出餐快,而且今天特價。抬頭時,我看見他已經扣上了觸控筆的金屬蓋子,發出“咔”的輕響。
“蛋白質夠,出餐快。”他像是解釋,又像是自言自語,目光落在菜單角落的“預計等待時間:8分鍾”字樣上,“性價比高。”
服務員把餐盤放在四人桌中間的空位上時,白色塑料隔板被蒸汽模糊了邊緣。我打開手機備忘錄,新建一條記錄,指尖在虛擬鍵盤上敲下:蝦仁滑蛋飯,48.5元(含餐盒費1元)。江皓軒夾起第一塊蝦仁時,筷子尖在米飯上頓了頓,懸停半秒,然後才送入口中。
“你在算錢。”他不是在問,是在陳述一個觀察結果。就像他上午在會議室指出我圖表坐標軸刻度設置不合理時一樣,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落在實處。
“AA。”我點開手機計算器,把賬單照片拖進新建的Excel表格。餐盒費單獨列了一行,用了紅色字體,旁邊打了個星號備注:一次性消耗品。
他放下筷子,兩木筷在餐盤邊緣對齊,角度精確得像用直角尺量過。餐廳的暖黃燈光落在他睫毛上,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陰影。等我付完款,把轉賬截圖發到他微信時,他正在用眼鏡布擦拭鏡片,動作慢而專注,像在調試精密儀器。
“連餐盒費都算清。”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落在我手機屏幕上那張截圖上,“不愧是精算師。”
“費用明細寫得很清楚。”我把手機收回淺灰色西裝口袋,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賬單第三行,餐盒費,1元。”
回程時我們一前一後經過消防通道。新貼的安全提示蓋住了舊公告,鮮紅色的“禁止堆放雜物”六個大字印在反光塑封膜上,在LED燈照射下有些刺眼。我停下腳步,手指懸在字體上方,沒有真的觸碰,只是順着筆劃虛劃過去。
“就像你會上說的風險預案。”我說,聲音在空曠的通道裏有些回響,“人爲疏忽最致命。樓道堆東西,火災時誰都跑不了。”
江皓軒站定在我斜後方半步的位置。這個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聞到他身上須後水的味道——不是早上那股清冽的雪鬆,而是換了種更暖的木質調,混着茶餐廳的油煙味,形成一種奇怪的反差,像嚴謹的代碼裏混進了一段不協調的注釋。
“行,林監督。”他忽然笑了,眼角擠出幾條細紋,那笑容比剛才在茶餐廳時明顯了些,但依然克制,“以後我門口絕對不放任何雜物——包括我自己。”
自動門感應到人影,緩緩向兩側滑開。我邁進寫字樓大堂,中央空調的冷風“呼”地撲面而來,帶着清洗劑和紙張混合的氣味。他按了電梯上行鍵,不鏽鋼按鈕亮起綠色的背光。
“服務器方案明天能看完?”他問,目光盯着電梯門上跳動的樓層數字。
“今天下午反饋。”我說,“三點前發你。”
“有問題直接打電話。”電梯“叮”一聲到達,門開了,裏面空無一人。
“微信也可以。”我邁進轎廂,按下12層的按鈕。
電梯從B2層升上來需要時間。我們分立轎廂兩側,像兩座沉默的島嶼。轎廂內壁是不鏽鋼的,打磨得很亮,能模糊映出彼此的身影。當數字跳到“7”時,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密閉空間裏格外清晰:
“一個人願意爲八塊三較真,是不是挺奇怪?”
我看着跳動的紅色數字,9,10,11。
“是認真。”我說,“數字不對就是不對,一分一厘都不能錯。”
轎廂在12層停穩,發出輕微的機械運轉聲。門開的瞬間,我聽見他最後一句低語,音量剛好夠在開門聲的間隙裏傳進我耳朵:
“那願意爲八塊三請客吃飯的人呢?”
電梯門合攏的瞬間,我在手機備忘錄裏新建了一條:2025/3/20,消防通道安全標識需更新,建議增加夜間反光條。
走廊的聲控燈隨着我的腳步次第亮起。走到工位時,手機震了一下。微信消息,來自江皓軒:
“茶餐廳賬單已核對,金額無誤。另,你下午要反饋的服務器方案,第五頁流程圖我重畫了,發你郵箱了。”
我解鎖電腦,點開郵箱。新郵件標題是“服務器部署方案v8流程圖修正版”,發送時間是一分鍾前。附件裏,第五頁那個圓角多了0.3毫米的菱形框,已經被修得方方正正,每個角都是精確的90度。
我把文檔拖進“待處理”文件夾,在程表上標了個紅色記號:下午三點前反饋。
窗外,正午的陽光照在對面寫字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