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得回去!”
他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沖到門邊用力晃門。
木栓 “吱呀” 作響,卻紋絲不動。鍾叔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着刻意壓低的凝重:“小夜,別沖動!你媽讓你過來,就是爲了讓你躲開這劫。”
“躲開?”
林夜貼着門板,聲音發顫卻異常堅定,“我媽快撐不住了!那些東西要殺她!我能看着嗎?”
門外沉默了片刻,接着是鐵栓被拉開的輕響。
鍾叔站在門口,頭發比剛才更亂,手裏攥着一個布包,眼底滿是復雜:“你媽十五年前就該跟幽淵教了斷,當年爲了護你,才隱姓埋名裝瞎。
那些人找的不是她,是她眼睛裏的聖瞳 ,那是唯一能封印冥淵的東西。”
“冥淵?幽淵教?”
林夜愣住,這些詞像從古老傳說裏跳出來的,可此刻卻跟媽媽的安危綁在一起。
鍾叔把布包塞給他,布包裏的東西硌得慌:“這裏有三張鎮陰符,還有半塊玉佩,是你媽當年留下的。
我剛才在臥室看到你那銅錢忽然金光閃爍,而這玉佩有有反應,眼睛也發出陣陣青黑色的光芒,你那左眼應是幽冥眼,天生能視物陰邪,剛才你靈魂出竅時能擋下黑刺,就是幽冥眼和銅錢起了反應,他們應該能引起共鳴,至於是否還有其他具體作用,鍾叔也不知曉了。”
他頓了頓,往巷口望了一眼,雨聲裏似乎混着若有若無的鬼哭,“但你記住,不到萬不得已,別主動激發幽冥眼 ,那力量會耗你的魂。”
林夜剛要說話,院牆外突然傳來 “哐當” 一聲,像是誰家的花盆被打翻。鍾叔臉色驟變,拽着林夜往後門走:“快走!他們找到這兒了!順着這條小路往縣城跑,別回頭!”
後門的吱呀聲混着雨聲,林夜剛沖出去,就被一股冷風裹住。
雨比剛才更密了,砸在臉上生疼,遠處的路燈忽明忽暗,把樹影拉得像張牙舞爪的鬼影。他攥着布包,懷裏的銅錢又開始發燙,像是在指引方向,又像是在預警。
跑了沒多遠,身後傳來鍾叔的一聲悶哼。林夜猛地回頭,只見兩道黑影纏上了鍾叔,黑影的爪子泛着幽光,抓得鍾叔的衣服 “刺啦” 作響。
“鍾叔!”
“別回來!走!”
鍾叔嘶吼着,從懷裏摸出一張符紙貼在黑影上,符紙爆發出金色的光,黑影慘叫着後退,可更多的黑影從巷子裏涌出來,像潮水般把鍾叔圍了起來。
林夜的眼淚混着雨水往下掉,他知道自己回去也是添亂,只能咬着牙轉身,把速度提到最快。腳下的石子硌得腳心疼,可他不敢停 。
鍾叔的犧牲、媽媽的傷,都壓在他肩上。
跑過一片廢棄的工地時,銅錢突然燙得厲害,林夜的左眼也開始發漲。他下意識閉上右眼,左眼猛地睜開 ,眼前的世界瞬間變了!
雨水裏飄着無數淡藍色的魂絲,路邊的老樹上纏着一道黑影,黑影的臉模糊不清,嘴角淌着黑血,正盯着他的方向。那是幽淵教的眼線。
“找到你了,聖瞳的崽子!” 黑影尖笑着撲過來,爪子帶着一股腐臭的氣息。
林夜嚇得心髒驟停,可腦子裏突然閃過鍾叔的話 ,“銅錢和幽冥眼還有玉佩的共鳴”。他趕緊從布包裏摸出半塊玉佩,玉佩是暖的,剛碰到銅錢,就發出一陣 “嗡” 的輕響。一道淡金色的光從銅錢和玉佩之間竄出來,像一道小盾牌,擋在林夜身前。
“嗤!”
黑影的爪子撞在光盾上,瞬間冒起白煙,它尖叫着後退,眼裏滿是不敢置信:“怎麼可能?你不過是個半覺醒的幽冥眼!”
林夜也愣了,他沒想到這兩樣東西真能起作用。
趁黑影愣神的功夫,他抓起地上的一根斷木棍,朝着黑影的方向揮過去,左眼看到黑影身上的魂絲最密集的地方,他就往哪兒打。
木棍帶着淡淡的金光,砸在黑影身上,黑影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化作一縷黑煙消散了。
手裏的木棍還在發燙,林夜喘着粗氣,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原來幽冥眼不只是能看,還能找到陰邪的弱點。
他不敢多待,繼續往縣城跑。
路上的怪事越來越多,有的人家窗戶裏透出綠光,傳來女人的哭聲。
有的路燈下站着模糊的人影,一靠近就消失,還有一只黑貓蹲在路邊,眼睛泛着紅光,盯着他看了半天,才轉身消失在巷子裏。
快到縣城邊界時,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巷尾的王老伯。
王老伯坐在路邊的台階上,臉色蒼白,懷裏抱着一個破碗,看到林夜,他猛地站起來:“小夜,你可回來了。你媽在巷口設了結界,擋了好多黑影,可剛才結界閃了好幾下,快撐不住了。”
“王老伯,你怎麼在這兒?” 林夜扶住他,才發現王老伯的胳膊上有一道抓痕,還在滲血。
“我醒了就往家跑,可到巷口就進不去了,那結界燙得很,只能在這兒等。”
王老伯指着前方,“你看,那就是結界的光!”
林夜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自家所在的巷子口,籠罩着一層淡淡的金光,金光像水波一樣晃動,時不時有黑色的爪子從裏面伸出來,又被金光彈回去。可那金光越來越淡,邊緣已經開始發黑,像是被墨染了一樣。
“媽!”
林夜拔腿就往巷口沖。
剛跑兩步,懷裏的銅錢突然劇烈發燙,左眼也疼得像要裂開。
他停下腳步,左眼看到的景象讓他渾身發冷 ,結界後面,至少有十幾道黑影圍着媽媽,最中間的黑影比之前的大了一倍,手裏拿着一根黑色的權杖,權杖頂端鑲嵌着一顆發着綠光的珠子,正一點點吸收結界的金光。
媽媽的黑色長衫已經被血染紅了大半,她靠在牆上,閉着眼睛,嘴角不斷有血絲滲出,可她的手還在結印,指尖的金色符文越來越淡。
“媽!我來了!”
林夜嘶吼着,摸出布包裏的鎮陰符,剛要往結界上貼,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冷笑。
“呵,送死的還真不少。”
林夜猛地回頭,只見三道黑影站在他身後,黑影的手裏都拿着黑色的短刃,刃上泛着幽光。
最左邊的黑影盯着他的左眼,舔了舔嘴唇:“這就是幽冥眼?正好,主上要的是聖瞳,這幽冥眼的魂,剛好給我們當點心。”
黑影撲過來的瞬間,林夜的左眼突然爆發出一陣黑芒,銅錢和玉佩同時發出金光。他想起鍾叔說的 “共鳴”,下意識把左眼的力量往銅錢裏引 ,一道黑色的光從左眼射出,纏上銅錢的金光,化作一道黑白交織的光刃,朝着黑影揮過去。
“啊!”
黑影慘叫着被光刃劈中,瞬間消散了兩個,剩下的一個也嚇得連連後退,眼裏滿是驚恐:“怎麼可能?你怎麼能控制幽冥眼的力量?”
林夜也愣住了 ,剛才那一下,完全是本能,可他能感覺到,左眼的力量在消耗他的體力,眼前已經開始發黑。
就在這時,巷口的結界 “咔嚓” 一聲,裂開了一道縫。
中間那個拿權杖的黑影發出一陣狂笑:“蘇清歌!你的結界破了!乖乖交出聖瞳,我還能讓你死得痛快點!”
媽媽的身體晃了晃,似乎要倒下。
林夜顧不上身後的黑影,抓起鎮陰符就往結界沖。可剛跑兩步,左腳突然被什麼東西纏住 ,是一道黑影的爪子,從地下鑽出來,緊緊攥住了他的腳踝。
“想跑?”
身後的黑影撲上來,短刃朝着他的後背刺去。
林夜的心跳幾乎停止,他能感覺到死亡的氣息越來越近,可他看着結界裏媽媽蒼白的臉,突然爆發出一股狠勁。他猛地彎腰,把玉佩狠狠砸在纏住腳踝的爪子上,玉佩發出一陣金光,爪子慘叫着鬆開。
接着他轉身,左眼的黑芒和銅錢的金光再次交織,又一道光刃揮出去 ,這次的光刃比剛才更亮,直接把最後一道黑影劈得魂飛魄散。
可他也撐不住了,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懷裏的銅錢和玉佩還在發燙,左眼疼得像要掉出來,可他還是扶着牆,一步一步往結界走。
結界的裂縫越來越大,黑色的氣息從裂縫裏滲出來,帶着一股令人作嘔的腥氣。
媽媽的指尖終於停住,金色符文徹底消失,她緩緩睜開眼,這次不是金色的符文,而是和平時一樣的、緊閉的雙眼,可林夜知道,她已經快撐不住了。
“媽,我來了……”
林夜伸出手,想要碰到結界,想要碰到媽媽。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結界的瞬間,拿權杖的黑影突然從裂縫裏伸出手,一道黑色的光朝着林夜射過來:“既然你這麼想跟你媽一起死,那我就成全你!”
黑色的光越來越近,林夜的左眼突然閃過一道畫面,他看到媽媽撲過來擋在他身前,黑色的光射進媽媽的胸口,媽媽的身體軟下去。
“不要!”
林夜嘶吼着,猛地撲過去,想要推開媽媽。
可他忘了自己還在結界外,手剛碰到結界,就被一股力量彈回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媽媽突然睜開了雙眼,那雙燃燒着金色符文的眼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
她猛地抬手,指尖的青銅指環爆發出一陣耀眼的金光,硬生生擋住了黑色的光。
“夜兒,閉眼!”
媽媽的聲音帶着撕裂般的疼痛,卻異常堅定。
林夜下意識閉上眼,只覺得一股暖流從銅錢和玉佩裏傳過來,順着他的胳膊,流進左眼。
左眼的疼痛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強大的力量,像是要破眶而出。
等他再次睜開眼時,左眼的黑芒和媽媽的金瞳竟然連成了一道線!一道黑白交織的光柱從他和媽媽之間射出來,狠狠撞在拿權杖的黑影身上。
“得手了!你們先撤!主上不會放過你們的!”
黑影發出一陣淒厲的慘叫,身體一點點被光柱吞噬,手裏的權杖 “哐當” 一聲掉在地上,化作一縷黑煙。
結界的裂縫開始愈合,剩下的黑影見勢不妙,紛紛尖叫着逃跑。
雨還在下,可巷口的金光卻越來越亮,把整個巷子照得像白天一樣。
遠處的天邊,隱隱有一道黑色的裂縫出現,又很快消失,像是有什麼更可怕的東西,正在黑暗裏盯着這裏。
而林夜懷裏的銅錢和玉佩,正緊緊貼在一起,發出淡淡的、溫暖的光。
“媽媽!!!你的眼睛!!!!!”
此刻林夜才注意到不知什麼時候媽媽的眼睛已經不是之前的那種閉上眼的狀態,而是兩個血窟窿,還不斷的往外留着鮮血。
“林夜,媽媽沒事,沒事,只是有些累了,他們的目的是不會達成的,還記得小時候媽媽帶你一起埋在那顆歪脖子樹下的時光瓶嗎,你現在立刻去把它拿出來,帶上之後馬上離開這裏,永遠也不要在回來了……”
蘇清歌此刻面色慘白,氣息也是微微起伏,還是強撐着說到。
“不,媽媽,我們先去醫院,去醫院治好傷再去!”
林夜的哭喊撕心裂肺,他看着母親臉上那兩個不斷淌血的窟窿,感覺自己的心髒也被挖空了。他試圖去扶母親,手指卻顫抖得厲害,不敢觸碰那可怕的傷口。
蘇清歌無力地搖搖頭,血淚混合着雨水從她臉頰滑落,氣息微弱得如同遊絲:
“來……來不及了……聽媽媽說……夜兒……”
她用盡最後力氣,抓住林夜的手腕,冰涼的指尖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們的目標……是聖瞳……我把它藏起來了……他們不會放過你……時光瓶……裏有你身世的線索……還有……我留給你的……東西……快走!”
就在這時,遠處天空那道剛剛隱去的黑色裂縫猛地再次浮現,並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張!
一股比之前所有黑影加起來還要恐怖、還要陰冷、仿佛能凍結靈魂本源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海嘯,從裂縫中洶涌而出,瞬間籠罩了整個區域!
剛剛愈合的淡金色結界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聲,表面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巷子內外殘留的黑氣仿佛受到召喚,瘋狂地向裂縫涌去。空氣中響起無數淒厲尖銳的嚎叫,仿佛有萬千怨魂在應和。
一個模糊不清、卻龐大無比的陰影輪廓,正在那裂縫之後緩緩凝聚,兩只如同深淵般的巨大眼眸,冷漠地“注視”着下方渺小的母子二人。
林夜渾身汗毛倒豎,靈魂深處傳來前所未有的戰栗感!那是什麼?!僅僅是目光,就讓他幾乎無法呼吸,連思維都要凍結!
“他……要來了……”
蘇清歌臉上露出極度凝重和一絲絕望,她猛地將林夜往後一推,“走!立刻!去歪脖子樹!永遠別回頭!活下去!”
推力並不大,卻帶着一種母親最後的、燃燒生命的決絕意志。
“媽!!!”
林夜嘶吼着,淚水模糊了視線,他知道母親要做什麼了。
蘇清歌猛地轉身,面朝那天空的巨大裂縫。盡管雙目已毀,鮮血淋漓,但她挺直的脊背卻仿佛能撐起這片即將崩塌的天地。她雙手艱難地合攏,殘存的金色符文在她周身瘋狂燃燒,化作最後的光芒!
“以我聖血,封天鎖地!敕!”
她發出一聲清叱,身體如同燃燒的流星,猛地沖向那即將徹底破碎的結界,化作一道極致璀璨的金色光柱,悍然撞向天空那恐怖的裂縫和其後那雙冷漠的眼眸!
“轟隆!!!”
驚天動地的巨響傳來!金色與黑色的光芒瘋狂交織、湮滅!刺目的光芒讓林夜瞬間失明,巨大的沖擊波將他狠狠掀飛出去!
“媽!!!”
他在空中發出絕望的哀嚎,重重摔在遠處的泥濘中,懷裏的銅錢和玉佩爆發出最後一股柔和的力量,護住了他的心脈。
他掙扎着抬頭,只看到天空的裂縫在金黑交織的光芒中劇烈扭曲、收縮,最終發出一聲不甘的、震徹靈魂的咆哮,猛地閉合消失。
那恐怖的威壓和陰影也隨之消散。
仿佛一切都結束了。
雨,更大了。沖刷着地面的血跡和焦痕。
巷口,空空如也。
沒有母親,沒有敵人,沒有金光,也沒有黑霧。
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和空氣中殘留的、令人心悸的能量餘波。
母親……用最後的力量……封印了那個恐怖的存在?同歸於盡了?
這個念頭如同最鋒利的刀子,將林夜最後的希望絞得粉碎。
他癱倒在泥水裏,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混合着滾燙的淚水,卻感覺不到一絲寒冷,只有徹骨的絕望和空洞。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懷裏的銅錢忽然又輕微地灼熱了一下,將他從麻木中驚醒。
不……不能倒下!
媽媽用命換來的機會……不能浪費!
她最後的話……歪脖子樹……時光瓶……
對!時光瓶,媽媽拼死也要讓他去拿的東西。
一股巨大的悲慟和同樣巨大的求生欲,如同冰與火在他體內交織、燃燒。他掙扎着爬起來,渾身泥濘,傷痕累累,左眼依舊脹痛,但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取代了之前的驚慌和絕望。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空寂的、仿佛吞噬了母親的巷口,將母親最後的模樣深深烙印在靈魂深處。
然後,他猛地轉身,甚至沒有回家去看一眼,辨認了一下方向,便朝着記憶中遠郊深山方向,咬着牙,一步一瘸,卻又無比堅定地,沖入了更加濃密的雨幕之中。
他的身影在雨夜裏顯得如此渺小和孤單,卻又帶着一種被殘酷命運淬煉出的、不容摧毀的韌勁。
雨水沖刷着大地,試圖抹去一切痕跡。
但少年眼中燃燒的火焰和那份沉重的托付,卻在這冰冷的雨夜裏,點亮了一條通往未知未來的、充滿荊棘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