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好恨
從周彥章想要迎娶他的白月光爲平妻那一刻，趙翡就無法相信周彥章的深情了。
可是，周彥章調轉了方向，好像是要去燈火闌珊處。
趙翡的魂魄，跟隨了一路，飄來飄去。
忽然，眼前一亮，竟是供人歇腳的酒鋪。
酒鋪低矮，只有一層，前頭賣酒菜，後頭自個兒居住。
趙翡覺得，這埋頭收拾碗筷的婦人很是眼熟，直至周彥章抱着她的屍體坐下，點了一碗魚皮餃子。
哦，這是嶺南吃食。
將鯪魚刮茸制皮，包豬肉蝦米馬蹄餡，外皮彈滑，久煮不爛。
趙翡和周彥章曾經打函谷關走過一次，吃了魚皮餃子，念念不忘。
不過，趙翡念叨很久的是這位婦人，從嶺南遠嫁過來，連續生了十個女兒，才生到兒子，這是何苦。然而，婦人讀書少，不知道苦楚，表情麻木。
“阿翡，從今天開始，我會帶着你，嚐遍天下美食。”周彥章吃了一塊魚皮餃子，眉頭微蹙，卻笑意融融。
周彥章是不喜歡吃魚皮餃子的，覺得腥氣。
此情此景，趙翡忍不住有一絲感動。
然而，趙翡的好感維持不到一刻鍾，就出現了一位不速之客。是北蠻可汗，同純正的北蠻人相比，清秀許多，面色天生赤紅，行動健步如飛。
“周郎君，想好沒？”北蠻可汗着一口流利的大晉官話。
“我要一具冰棺，保證屍體不腐爛。”周彥章沉聲道。
“好，寧古寒玉棺。”北蠻可汗開懷大笑。
此時此刻，趙翡明白過來。
周彥章竟是要同北蠻可汗做交易。
他娘的，周彥章是良心被狗吃了麼，她趙翡最是怨恨北蠻兵了！
她的小漁村，被北蠻兵屠戮，一夜之間，血染東海。大晉朝廷無能，聽聞只是死了平民百姓，便公開斥責了北蠻，卻再無進一步的動作。
可是，趙翡永遠會記恨北蠻兵。
她從不與北蠻商人做生意。
從前，有個學徒，背着她同北蠻商人下訂單，她寧願賠償巨額違約金，也不打造螺鈿漆器。最後，那個學徒，自然是被她辭退。
可惜，她如今一個孤魂野鬼，再怎麼呐喊，也喚不醒周彥章。
周彥章背着她的屍體，快馬加鞭，奔向長安。
而北蠻可汗，替他了嶺南婦人全家，以絕後患。
到了長安，已經是三更半夜。
周彥章高舉姜太後信物，喝令守城將士，大開城門，迎接北蠻兵。
隨後，北蠻兵聯合大晉軍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圍剿了白帝軍，爲首的白帝君落荒而逃，不知去向。姜太後爲了感謝北蠻兵，封賞北蠻可汗爲天聰王，將燕雲十六州割讓給北蠻可汗作爲封地。
這個結局，是趙翡的魂魄被迫跟着周彥章走遍燕雲十六州而得知。
周彥章待北蠻兵進入長安，便背着她的屍體，悄然離去。
當然，周彥章爲她的屍體換來一具寧古寒玉棺。
世人皆道，周彥章怒發沖冠爲紅顏，大開長安城門迎接北蠻兵。
她半信半疑地看着周彥章，提取了她辛苦存在銀莊的嫁妝，前往燕雲十六州，一邊品嚐美味佳肴，一邊救濟窮苦大衆，對外聲稱是替亡妻守節，順便積累陰德。
她並不喜歡，周彥章如此外露的深情。
可是，夜深人靜，周彥章做了噩夢，蘇醒過來，潸然淚下，仍然便翻開寧古寒玉棺，同她的屍體閒話家常，仿佛回到了新婚燕爾的時候。
趙翡便捫心自問，難道周彥章當真待她情深種？
一年後，周彥章背着寧古寒玉棺，返回長安。
趙翡逐漸不怨恨周彥章了。
她琢磨着，她和流光哥哥已經冤死，留下一片污名，怕是生生世世都解不開，不如看淡一點，早去投胎。
然而，當趙翡看見抱着嬰孩的寧德侯府姜三女郎姜黎的時候，怨恨滔天。
她遠遠見過姜黎，細柳如眉，美目含情，氣質若蘭，堪比嫦娥仙子，不食人間煙火。
“彥章，趙翡那個小娼婦，背着你偷情而死，是蒼天有眼，要收拾她。你守候了一年，也該放下了。黎娘爲了嫁給你，不惜與寧德侯府決裂，也要生下你們的孩子。這份深情，才是你應當回應的。”周母陸氏輕聲嘆道。
原來如此，趙翡明白了。
曾經救過她的少年郎，如今踩着她的屍骨立深情人設，霸占她的嫁妝行善積德，洗白了叛國之罪。
世人誰不贊許周彥章一句，嫁人要嫁周癡郎。
誰又會在意，周癡郎與姜怨女早已珠胎暗結。
趙翡好恨，恨不得重生到小漁村被北蠻兵屠戮之時。
她不需要周彥章的救助。
她可以自救，還要救她的白月光，以及那個賊人。
她的白月光，那個賊人，皆是同一個人，即鄰家哥哥紀流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