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子,要點啥?看你面生啊。”
剛走進鴿子巷的巷口,一個縮在牆角,戴着破氈帽的男人就壓低了聲音搭話。
葉清沒有理他,只是用警惕的目光掃視着這個傳說中的黑市。
鴿子巷名副其實,狹窄、陰暗,兩邊的房子擠得密不透風,像鴿子籠一樣。
空氣中混雜着黴味、旱煙味和一種說不清的餿味。
這裏沒有公開的叫賣,所有交易都在竊竊私語和眼神交換中進行。
人們揣着手,靠在牆邊,像一個個沉默的影子。
有人從懷裏掏出一只雞,迅速完成交易後就消失在另一個拐角。
有人在交換糧票,手指翻飛,快得讓人看不清。
每個人都用眼角的餘光打量着別人,充滿了不信任和戒備。
葉清拎着兩個布袋,在這片陰影中緩緩穿行。
她那張蠟黃憔悴的臉和一身破爛的衣裳,讓她完美地融入了這裏的環境。
但她手裏那兩個鼓鼓囊囊的袋子,還是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
她在一個相對開闊的拐角停下,這裏人流稍微多一些。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其中一個布袋的袋口解開,露出裏面雪白細膩的面粉。
在普遍吃着粗糧和雜糧面的年代,這種頂級富強粉,就像黑夜裏的明燈,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嘶……”
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
“這……這是富強粉?”
“比供銷社的還要白!”
“我的天,這得是多大的領導才能搞到的?”
幾個原本靠在牆邊無所事事的人,立刻圍了上來。
“妹子,你這面粉怎麼換?”一個中年婦女急切地問,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袋面粉,仿佛能看出一朵花來。
葉清沙啞着嗓子,惜字如金。
“全國糧票,或者……工業券。”
這話一出,圍上來的人又退後了一半。
全國糧票和工業券都是稀罕物,誰會舍得拿出來換一口吃的。
但還是有識貨的人。
“我出十五斤全國糧票,換你這一袋!”一個看起來像是部家屬的女人咬牙說道。
在黑市,一斤精白面通常能換一斤二兩到一斤半的全國糧票,十斤就是十二到十五斤,這個價格不算低。
葉清卻搖了搖頭。
她的面粉,來自物資極度豐富的未來,品質遠超這個時代的一切產品。
她要的,是更高的價。
“二十斤。”
她吐出兩個字,不容置喙。
“二十斤?你怎麼不去搶!”那女人叫了起來。
葉清沒有跟她爭辯,只是默默地準備收起袋子。
“等等!”
一個聲音從人群後傳來。
“二十斤就二十斤!我要了!”
人群分開,一個穿着的確良襯衫,戴着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面粉,又看了看葉清,眼中閃過一絲精明。
“不過,我得先驗貨。”
葉清沒說話,只是把袋子遞了過去。
男人伸手捻了一點面粉,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又用手指搓了搓。
“好面!是好面!”
他滿意地點點頭,從內襯口袋裏掏出一小沓全國糧票,數了二十斤出來。
“給你。”
第一筆交易,輕鬆完成。
葉清收起糧票,看都沒看那個男人一眼,又解開了第二個袋子。
這一次,她沒有露出面粉,而是從裏面掏出了一把五顏六色的大白兔糖。
晶瑩剔透的糖紙,濃鬱的香味,瞬間讓周圍的氣氛又熱烈了三分。
糖,在這個年代是比肉還珍貴的奢侈品,尤其是這種包裝精美的糖,更是聞所未聞。
孩子們看到了,饞得口水直流。
“這個……這個糖怎麼換?”
“給我來兩顆,我給你一個雞蛋!”
葉清依舊是那副冷淡的樣子。
“只換票。布票,工業券,或者……去西北的火車票。”
火車票三個字一出,所有人都安靜了。
這東西比工業券還難搞,需要單位開介紹信,層層審批,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
就在這時,三個流裏流氣的青年擠了過來。
爲首的是個瘦高個,臉上長滿了青春痘,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轉,透着一股不懷好意。
他們身後還跟着兩個壯實的同伴。
“小娘們,東西不錯啊。”
瘦高個笑嘻嘻地湊到葉清面前,眼睛卻在她手裏的袋子上打轉。
“哪兒弄來的?”
葉清眼皮都沒抬一下。
“關你屁事。”
瘦高個的臉色變了變,隨即又笑了。
“嘿,脾氣還挺辣。”
他朝兩個同伴使了個眼色。
“哥哥們帶你去個清淨地方,好好談談生意,怎麼樣?”
說着,一只手就要來抓葉清的胳膊。
周圍的人一看這架勢,立刻作鳥獸散。
誰都看得出,這幾個是鴿子巷裏有名的地痞無賴,專門這種黑吃黑的勾當。
招惹上他們,輕則破財,重則人都要沒。
葉清側身一閃,輕易地躲開了那只髒手。
她的目光依舊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變冷。
“滾。”
“給臉不要臉!”
瘦高個徹底被激怒了,臉上掛不住。
“給老子上!把東西搶過來!”
他一聲令下,旁邊的兩個壯漢立刻一左一右地朝葉清撲了過來。
他們顯然是打架的老手,配合默契,想直接把葉清按在地上。
所有人都以爲這個外地來的女人要倒大黴了。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所有偷瞄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就在左邊那個壯漢的手即將碰到葉清肩膀的瞬間。
葉清動了。
她的動作快得像一道閃電。
沒有多餘的花架子,只是一個簡單的側身,手肘以一個刁鑽的角度,精準地撞在了那壯漢的肋下。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響起。
那壯漢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變成了極度痛苦的扭曲,整個人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蝦,弓着身子倒了下去,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幾乎是同一時間,右邊那個壯漢的拳頭已經到了葉清的面門。
葉清不退反進,身體微微下沉,右手快如鬼魅般探出,抓住了對方的手腕,順勢向下一擰,同時左腳的腳尖猛地踢在了對方的膝蓋窩上。
“噗通!”
又是一個大家夥,慘叫着跪倒在地,手腕被擰成了麻花,疼得滿地打滾。
整個過程,不過是眨眼之間。
兩個一百七八十斤的壯漢,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被解決了。
淨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爲首的那個瘦高個徹底看傻了。
他臉上的囂張瞬間被驚恐所取代。
這是什麼路數?他打架這麼多年,從沒見過這麼狠的娘們!
“你……你……”
他指着葉清,嚇得連話都說不完整了。
葉清緩緩地轉過身,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向他。
她的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從地上撿起的,用來捆柴火的細麻繩。
“你剛才說,要帶我去哪兒談生意?”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錐,刺進了瘦高個的骨髓裏。
瘦高個雙腿一軟,差點尿了褲子。
“大……大姐!誤會!都是誤會!”
他轉身就想跑。
但葉清怎麼可能給他機會。
她手腕一抖,那麻繩像一條有生命的蛇,精準地纏住了瘦高個的腳踝。
用力一拉!
“哎喲!”
瘦高個狗吃屎一樣摔在地上,磕掉了兩顆門牙。
葉清慢條斯理地走過去,一腳踩在他的背上,讓他動彈不得。
“我這人,不喜歡誤會。”
她蹲下身,開始在瘦高個身上摸索起來。
很快,一沓零零散散的錢和幾張地方糧票被她搜了出來。
葉清嫌棄地撇撇嘴,顯然是看不上這點東西。
她繼續搜。
終於,在瘦高個貼身的口袋裏,她摸到了一個用油紙包着的小包。
打開一看,裏面是幾張嶄新的全國通用糧票,足有五十斤。
而在糧票下面,還壓着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葉清展開那張紙。
那是一張空白的介紹信。
紙張的抬頭印着“紅星機械廠革命委員會”的紅頭,下面的內容全是空白,只在右下角蓋着一個鮮紅的、清晰無比的公章!
葉清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她的眼睛裏,終於爆發出了一抹炙熱的光芒。
錢,票,都沒有這張紙重要!
有了它,就等於有了在這個時代行走的身份!
去哪兒,住店,買火車票,甚至找工作,都離不-開這東西!
這簡直是瞌睡送來了枕頭!
她小心翼翼地將介紹信和糧票收進自己懷裏,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地上的瘦高個還在哀嚎:“大姐,姑,我錯了,你饒了我吧!那是我好不容易才弄來的……”
葉清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他,聲音裏不帶一絲溫度。
“今天算你們運氣好,我趕時間。”
“再有下次,斷的就不是肋骨了。”
說完,她不再理會這幾個廢物,拎起自己的兩個袋子,轉身朝着巷子深處走去。
周圍那些原本看熱鬧的人,此刻看她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那是一種混雜着恐懼和敬畏的眼神。
而葉清的目標很明確。
她要去見識一下,這個鴿子巷裏,真正能做主的人。
因爲她手裏的好東西,可不止這點面粉和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