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雲車禍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校園裏漾開層層漣漪。
大多數人只是將其當作一則可供咀嚼的、關於富家子玩火自焚的都市奇聞，在茶餘飯後唏噓幾句“幸好沒出人命”、“飆車黨遲早要完”，便也拋之腦後，繼續各自忙碌的生活。
畢竟，在這座藝術氣息濃厚的學院裏，每天都有新的靈感迸發和情感糾葛，一樁與自己無關的驚險事故，熱度終究有限。
【宿主，監測到宋雲對事故的私下深入調查，調查方向包括車輛殘骸。】456 照常例行匯報。
“意料之中。”沈喻然正在圖書館僻靜的角落裏，埋首於一本厚重的西方美術史，聞言，執筆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筆尖在攤開的筆記本空白處，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突兀的墨點。
沈喻然輕輕合上書，宋雲那種出身背景和偏執性格，若是對這場險些奪去他性命的“意外”毫無懷疑、輕易揭過，那才是真正的反常。
宋雲就像一顆被自己費盡心力暫時從褚安身邊移開的炸彈，表面的危險似乎解除了。
但那敏感的引信卻仍在暗處“滋滋”作響，誰也無法預料它下一次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被點燃。
“456 你繼續關注宋雲動向，尤其是他最近的社交圈。”
【明白。已將對宋雲及其關聯社交圈的監控優先級提升。】
‘嗡嗡翁’沈喻然的手機在桌面上振動起來，屏幕亮起，顯示是褚安發來的消息。
【褚安：喻然，你今天下午有空嗎？我……有點事想和你聊聊。】
消息後面跟着一個略顯猶豫的表情符號。
沈喻然看着這條沒頭沒尾的消息，摸了摸下巴，褚安的語氣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456，褚安學長最近有什麼異常嗎？”
【掃描中……未檢測到褚安身體指標有明顯異常。】
沈喻然聽着456的回復，指尖在手機邊緣輕輕敲擊。
456是掃描是基於生理指標，但褚安此刻的情緒波動和‘有點事’很明顯是情緒化的表現。
是無法被完全掃描捕捉的。
他沉吟片刻，拿起是手機回復道：【有空，學長想在哪裏見面？】
【褚安：學校後門那家‘靜語’咖啡館，三點鍾可以嗎？那裏比較安靜。】
【沈喻然：好，三點見。】
【褚安：一會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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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靜語’咖啡館角落。
褚安比沈喻然先到，面前放着一杯幾乎沒動過的拿鐵。
眼神有些放空地望着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杯壁。
直到沈喻然在他對面坐下，他才恍然回神。
“喻然，你來了。”褚安笑了笑，但笑容裏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心不在焉，“喝點什麼？我請客。”
“學長太客氣了，一杯美式就好。”沈喻然不動聲色地觀察着褚安。
比起前幾天談起畫作時的神采奕奕，現下褚安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沒休息好。
點完單後，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褚安似乎有些不知如何開口。
“學長，你臉色不太好，是發生什麼事了嗎？”沈喻然主動打破了沉默，語氣帶着適當的關心。
褚安像是被說中了心事，輕輕嘆了口氣：“是有點……喻然，說實話，我這兩天心裏一直不太踏實。”
他抬起頭，目光認真地看着沈喻然：“宋雲車禍的事，你知道了吧？”
“嗯，還是學長之前告訴我的，學校裏也在傳。”沈喻然點頭，表情平靜，“幸好他沒事。”
“是啊，萬幸……”褚安低聲應和，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還有那天，真的謝謝你幫了我，不然……”
褚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劫後餘生的慶幸。
雖然之前已經在綠泡泡裏說過一次，可他還是想當面謝謝沈喻然。
沈喻然心中微動，他很清楚褚安在慶幸什麼，時間線的變動，褚安很可能會被強行帶走，成爲車禍中的一員。
沈喻然端起服務員剛送來的美式，輕輕泯了一口。
才緩聲道：“學長，我明白你的感覺。無論是誰都會這麼做的，這是人之常情。”
他直視着褚安的眼睛，目光坦誠，適時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普通學生的後怕表情。
“至於宋雲的事，學長，我知道宋雲之前糾纏你，讓你壓力很大。現在他暫時沒法來學校，對你來說，或許是個難得的清淨期。”
沈喻然語氣平和，帶着安撫的力量。
“不如先放鬆下來，照顧好自己。你看起來真的很累。”
沈喻然的話引導褚安將注意力放回自身，語氣自然，帶着關切。
褚安看着沈喻然清澈而平靜的眼睛，聽着他溫和的話語，緊繃的神經似乎放鬆了一些。
他自嘲地笑了笑：“你說得對……抱歉，喻然，跟你說完我就得好多了。”
“沒關系，學長願意跟我說，是信任我。”沈喻然微笑道，“如果還是覺得不安，這幾天我沒事可以多陪你自習或者吃飯。”
“……謝謝。”褚安端起已經微涼的咖啡喝了一口，有些不好意思。
褚安因爲沈喻然主動提出的陪伴，明顯放鬆了不少，臉上那份強撐的疲憊也化開了一些真實的暖意。
他又和沈喻然聊了些關於課業和畫展的輕鬆話題，氣氛逐漸緩和，仿佛剛才的沉重只是窗外掠過的一片雲影。
在沈喻然低頭喝咖啡的瞬間，褚安看着他安靜垂下的睫毛和略顯蒼白的側臉。
這個學弟，似乎總帶着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疏離感。
那種在危急關頭擋在他身前的鎮定，和此刻輕描淡寫化解他疑慮的從容，都讓褚安對沈喻然無比的好奇。
又坐了片刻，褚安看了看手表，帶着歉意說：“喻然，我等下還有點系裏的事要處理，得先走了。今天真的謝謝你。”
兩人在咖啡館門口道別。
“學長別客氣，快去忙吧。”沈喻然微笑着起身，目送褚安離開咖啡館。
直到褚安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臉上溫和的笑容才如同退般緩緩收斂，恢復成一種深沉的平靜。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