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裏,那張掉了漆的四方桌被擦得鋥亮。
一家六口圍坐在一起,雖說稍微有點擠,但這股子熱乎氣兒,卻是這青磚大瓦房裏頭一回有的。
桌子中間擺着兩個大海碗,裏頭盛着綠瑩瑩、油汪汪的野菜團子。旁邊是一塊燒得滾燙的青石板,底下架着個小炭盆,切得薄薄的野豬肉片正鋪在上面,“滋滋”冒油,邊緣卷曲焦黃,散發出霸道的肉香。
“這……這是啥吃法?”
秦烈剛洗完手,還帶着一身涼氣坐下,看着那塊冒煙的石頭,眼睛都直了。
他打了這麼多年獵,肉也沒少吃,可除了扔水裏煮就是架火上烤,要麼半生不熟,要麼焦得像炭,哪見過這種精致的花樣?
“這叫石板烤肉。”
姜滿笑着給每人面前擺了一副碗筷,動作麻利地用筷子給肉片翻了個面,順手撒了一小撮鹽巴和碾碎的野蔥末。
“野豬肉肉質硬,水煮出來塞牙,烤着吃最香。這石板受熱均勻,能鎖住肉汁,還不膩人。”
說話間,第一波肉已經熟了。
姜滿夾起一片,先放進了李翠華的碗裏:“娘,您是長輩,您先嚐嚐。”
李翠花看着那油亮亮的肉片,喉嚨動了動,想端着婆婆的架子矜持一下,可那香味直往鼻子裏鑽,勾得她腮幫子都酸了。
“行,那我替你們嚐嚐鹹淡。”
她夾起肉片送進嘴裏。
那一瞬間,老太太的眉毛猛地揚了起來。
外焦裏嫩,肉汁四溢。那一點點野蔥的辛辣完美地壓住了野豬肉的腥膻,只剩下滿口的醇香。
“咋樣?”秦烈眼巴巴地看着老娘。
“吃!都吃!”
李翠花本顧不上說話,筷子如雨點般落下,直奔那野菜團子而去。
得了令,桌上瞬間便是一陣風卷殘雲。
秦烈早就餓狠了。
他也不講究什麼斯文,夾起兩三片肉往嘴裏一塞,燙得直吸氣也不舍得吐出來,囫圇嚼了兩下就咽了下去。緊接着又夾起一個拳頭大的野菜團子,那團子裏摻了點豬油渣,一口咬下去,滿嘴留香。
“唔!好吃!”
秦鬆吃得兩眼放光,嘴裏塞得滿滿當當,含糊不清地誇贊,“弟妹,你這手藝絕了!這野菜團子比肉還香!我以前吃的那些野菜,簡直就是喂豬的!”
“大哥慢點吃,鍋裏還有呢。”
姜溫在一旁溫溫柔柔地遞過去一碗湯,看着秦鬆那狼吞虎咽的樣兒,眼裏滿是笑意。
秦小妹更是頭都抬不起來,左手抓着團子,右手夾着肉,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鬆鼠。
最誇張的還得是秦烈。
這糙漢子平時吃飯就像打仗,今兒更是遇上了對手。那野菜團子在他手裏跟個湯圓似的,一口一個,都不帶停頓的。
姜滿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舌頭都吞下去的架勢,心裏那點身爲大廚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夫君,慢點,沒人跟你搶。”
她夾起一塊烤得最嫩的裏脊肉,輕輕放進秦烈碗裏,“嚐嚐這個,這是豬身上最嫩的一塊。”
秦烈動作一頓。
他看着碗裏那塊肉,又抬頭看了看坐在對面的小媳婦。
燈光下,她正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眼神裏沒有半點嫌棄,全是柔柔的暖意。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軟塌塌的。
“你也吃。”
秦烈笨拙地夾起一個最大的野菜團子,放進姜滿碗裏,語氣硬邦邦的,耳子卻有點紅,“太瘦了,抱着咯手。”
姜滿臉一紅,桌子底下的腳輕輕踢了他一下。
一家人說說笑笑,氣氛從未有過的融洽。
不到半個時辰,桌上的盤子碗就見了底。
秦烈意猶未盡地放下筷子,看着那個裝野菜團子的大海碗,裏頭只剩下一層油光光的湯汁。
他鬼使神差地端起碗,仰頭,“咕嚕”一聲,把那點湯底也喝了個淨,最後甚至還伸出舌頭,把碗邊舔了一圈。
“……”
全桌靜默。
秦烈放下碗,一抬頭就對上幾雙震驚的眼睛。
他老臉一紅,梗着脖子粗聲粗氣地掩飾:“那是豬油,倒了可惜。”
“噗嗤——”
姜滿沒忍住,捂着嘴笑彎了腰。
“是是是,夫君勤儉持家,是咱們學習的榜樣。”
秦烈惱羞成怒地瞪了她一眼,但那眼神裏哪有半點凶氣,分明就是一只被順了毛的大狼狗。
他看着姜滿那張笑靨如花的臉,心裏那股子燥熱又上來了。
“好吃。”
男人突然開口,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人心上。
“以後家裏的飯你做,碗我洗。”
這話一出,連李翠花都愣住了。
在鄉下,男人那是天,下了地回來就是大爺,哪有進灶房洗碗的道理?這要是傳出去,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兒啊,這不合規矩……”李翠花剛想勸兩句。
“娘,滿兒手嫩。”
秦烈打斷了老娘的話,抓起姜滿的手攤開在桌上。
那手心細膩,連個繭子都沒有,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好看得像是那精雕細琢的玉件兒。
“這手是用來享福的,不是用來泡髒水的。”
秦烈說得理直氣壯,大手一揮,開始收拾桌上的殘局,“以後挑水劈柴洗碗這種粗活,我包了。她只要把飯做熟就行。”
姜滿看着被男人握在掌心裏的手,只覺得那粗糙的老繭磨得人心頭發燙。
這糙漢子,說起情話來,簡直要命。
“行行行,你疼媳婦,娘不管了!”
李翠花翻了個白眼,但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兒子知道疼人,這子才能過得長久。只要這媳婦能安安生生過子,別說洗碗,就是秦烈給她洗腳,她這個當娘的也只當沒看見!
“那個……我也幫忙。”
秦鬆也趕緊站起來,想要去搶碗筷,“弟妹和溫兒今兒累了一天了,快歇着吧。”
姜溫剛想伸手,就被秦鬆擋了回去。
“別動,水涼。”
秦鬆紅着臉,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的手……是繡花的,也不能糙了。”
屋子裏頓時充滿了酸臭味。
李翠花看着這兩個沒出息的兒子,搖了搖頭,起身準備回屋歇着:“得了,你們愛啥啥,我這老骨頭是享清福嘍。”
就在這一片溫馨祥和,歲月靜好的時候。
“砰!砰!砰!”
院子的大門突然被人砸得震天響,那木板門本來就不結實,被這一頓猛捶,感覺隨時都要塌下來。
緊接着,劉桂芬那標志性的大嗓門,帶着一股子潑婦罵街的尖銳,直接穿透了院牆,炸響在秦家上空。
“秦烈!你個千刀的!讓你媳婦滾出來!”
“大家夥兒都來看看啊!秦家新娶的媳婦手腳不淨啊!”
“偷了我家的老母雞下的蛋,還把我家雞給嚇得不下蛋了!今兒必須要個說法!”
屋裏的笑聲戛然而止。
秦烈正在收拾碗筷的手一頓,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那股子剛壓下去的煞氣,“騰”地一下又冒了出來。
他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碗碟亂響。
“找死!”
秦烈轉身就要往外沖,手裏還抄起了一頂門用的粗木棍。
“別動。”
一只軟乎乎的小手卻突然拉住了他的衣角。
姜滿慢條斯理地站起身,臉上的笑意還沒散去,只是那雙杏眼裏,卻透出了一股子讓人心驚的涼意。
“夫君,這種潑婦罵街的小場面,雞焉用牛刀?”
她理了理鬢角的碎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既然嬸子非要把臉湊上來讓咱們打,那我就受累,教教她怎麼做人。”
姜滿推開秦烈,率先向門口走去。
“開門,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