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冰冷的《基礎靜心口訣》如同最枯燥的道德經文,被系統以不容置疑的姿態烙印在秦夜識海深處。

“心若冰清,天塌不驚……” “萬變猶定,神怡氣靜……” “塵垢不沾,俗相不染……”

每一個字都透着一種令人窒息的、排斥一切雜念的正氣凜然。對常人而言,這是凝神靜氣的寶典。對秦夜而言,這字字句句都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那充斥着千年怨毒與邪戾的靈魂本源上!強行修煉,無異於引火焚魂!

他嚐試過一次。

僅僅是在意識中模擬運轉那最基礎的“專注守一”法門,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如同被投入硫酸池般的劇烈灼痛和排斥感瞬間爆發!比電擊更恐怖!那是道魔不容的本質沖突!若非他及時切斷意念,恐怕那點殘魂都會被這“浩然正氣”徹底淨化湮滅!

【警告:檢測到宿主精神能量與《基礎靜心口訣》核心規則存在嚴重排斥!強行修煉可能導致精神本源永久性損傷!修煉權限暫時凍結!】

冰冷的系統提示如同最終的審判。

廣播體操帶來的那點微弱氣血滋養,如同杯水車薪,僅僅勉強維系着這具軀殼不散架。而靜心口訣直接將他試圖恢復精神力量的唯一“正道”徹底堵死!系統獎勵的兩個“入門功法”,一個只能勉強維持肉身不崩壞,另一個對他而言卻是致命的毒藥!

這具身體依舊是那副風一吹就倒的慘狀。白天在屋外待久了,哪怕裹着破麻袋,那種刺骨的寒意還是會順着骨頭縫往裏鑽,帶來一陣陣無法抑制的、細微的顫抖。每一次模仿林王氏的動作去“輔助”家務,都伴隨着肌肉撕裂般的酸痛和難以忍耐的疲憊。那雙小手,指關節凍得紅腫發亮,裂開幾道細小的血口,滲着血絲,被寒風一吹,疼得鑽心。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系統似乎對他“取巧”完成任務的行爲提高了警惕。新的任務發布頻率降低了,內容也變得更加嚴苛和……虛僞。

【日常任務:培養鄰裏和睦。】 【任務目標:今日內,向鄰居張婆婆(村尾)表達善意(形式不限,需發自內心)。】 【任務獎勵:劣質糖塊*1(可微量補充糖分)。】 【失敗懲罰:飢餓感提升50%(持續至任務完成)。】

表達善意?發自內心?向一個可能掌握着某些古怪草藥方子的鄉下神婆?

秦夜蜷縮在冰冷的土炕角落,用破棉絮將自己裹緊,只露出一雙在昏暗光線下幽幽發亮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孩童應有的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被飢餓和虛弱淬煉得更加冰冷的寒潭。

發自內心?呵。

他需要力量!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力量!廣播體操那點滋養太慢了!慢到絕望!他等不起!九處的陰影如同無形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他重生的命運之上!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引來抹殺!這副孱弱的身軀,連逃跑的資格都沒有!

深夜。土屋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林老蔫粗重的鼾聲和林王氏壓抑的咳嗽聲交織着。屋外的寒風如同怨鬼的嗚咽,刮過土牆的縫隙,發出尖利的哨音。

秦夜如同最耐心的獵食者,在黑暗中睜開了雙眼。冰冷的月光通過破木窗的縫隙,在地面上投下幾道慘白的、扭曲的光斑。

識海中,那顆冰冷的白色光球依舊懸浮着,散發着恒定不變的光芒,如同冷漠的監視者。

時機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挪動僵硬的身體,如同破舊的木偶,動作緩慢到極點,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他避開了那幾道月光,將自己徹底隱藏在土炕最黑暗的角落裏。然後,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盤起了雙腿——這是一個極其別扭的姿勢,對於這具三歲孩童的身體來說,雙腿根本無法真正盤住,更像是一種扭曲的蜷縮。

但這無關緊要。

他需要的,是姿勢帶來的某種“儀式感”,或者說,是前世施展邪法時根深蒂固的本能引導。

意念沉入識海。他沒有去看那依舊在循環播放的廣播體操影像,也沒有觸碰那散發着令他靈魂灼痛氣息的《靜心口訣》烙印。他的全部心神,如同黑暗中的觸須,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片被系統光球照耀下的、屬於他“前世”記憶的荒蕪廢墟。

塵封!破碎!如同被戰火蹂躪過的城池!

無數血腥、暴戾、褻瀆天地的邪道秘法碎片散落其間,大部分都已殘缺不全,失去了引動天地之力的可能。但……總有那麼一兩門,是他在修爲盡喪、淪爲凡人時,也曾用來苟延殘喘的……最基礎、最陰損、也最不易被察覺的“小把戲”。

《汲微術》!

一個名字在記憶的塵埃中浮現。

這門邪術,不入流。它無法像血煞陣那樣鯨吞萬靈,也無法煉制強大的邪寶。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在自身重傷瀕死、或環境惡劣到無法獲取正常資源時,如同最卑微的鬣狗,去舔舐那些同樣瀕臨死亡的弱小存在的最後一點……殘渣!

汲取將死昆蟲、枯萎草木、甚至是腐爛屍體上逸散的、微乎其微的生命殘渣和陰濁穢氣,強行轉化爲一絲維系自身不死的污濁生機。效率低下,隱患巨大,長期使用會污穢本源,斷絕道途。這對前世的秦夜而言,是無可救藥的垃圾。

但現在……

秦夜那孩童稚嫩的臉龐上,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到極致的獰笑。垃圾?不!這是他在系統眼皮底下,唯一能秘密獲取力量的途徑!污穢本源?斷絕道途?這具弱小的軀殼,這被系統鎖死的境遇,還有什麼“道途”可言?!

他意念凝聚,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在那片記憶廢墟中,艱難地雕琢、拼湊着《汲微術》殘缺的運行法門——如何感應那微弱的死氣,如何引導那渾濁的生機,如何轉化……

過程艱難而緩慢,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每一次意念的凝聚都可能觸動識海中央那冰冷的白色光球(系統核心)。他必須將殺意、怨恨、對力量的貪婪渴求……所有可能被系統判定爲“惡性腦波”的情緒,死死壓制在最底層,只保留最純粹的、如同旁觀者對知識本身的“解析”狀態。

時間在黑暗中一點點流逝。冷汗浸溼了他單薄的裏衣,黏在冰冷的皮膚上。每一次意念的過度集中,都會帶來太陽穴針刺般的劇痛和難以言喻的疲憊感。這具身體的精神力太弱了!

不知過了多久,《汲微術》那殘缺、扭曲、散發着不祥氣息的符文軌跡終於在識海中勉強成型!雖然殘缺了近三分之一,核心的轉化部分也模糊不清,但基礎的感應和引導法門,勉強可用!

秦夜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冰冷而渾濁。他緩緩閉上眼,將拼湊出的《汲微術》運行法門在體內極其微弱地運轉起來!

嗡……

一股極其陰冷、滑膩、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意念波動,極其隱蔽地以他爲中心,如同水波般向四周無聲蕩開!不再是系統的掃描,這是他自身的力量!雖然微弱得可憐,如同風中殘燭!

意念所及,範圍極其有限,僅限於這間小小的土屋之內。

死寂的黑暗中,仿佛打開了另一層感官。

牆角縫隙裏,幾只凍僵瀕死的蠹蟲,體內那如同火星般即將熄滅的微弱生機…… 灶膛冰冷的灰燼深處,幾粒未曾燃盡的草木灰中殘留的、幾乎可以忽略的能量烙印…… 土炕下潮溼的泥土裏,幾縷枯草根正在緩慢腐朽,散發出極其稀薄的死氣和微弱的土屬性陰濁之氣…… 甚至……林老蔫和林王氏沉眠的呼吸中,也帶着一絲絲凡人生命自然逸散的、極其微弱的氣息……

秦夜的心神如同最貪婪的觸手,瞬間鎖定了目標!

不是活人!絕不碰活人氣息!那是系統的絕對紅線!

他的目標,是牆角縫隙裏那幾只凍僵的蠹蟲!是土炕下潮溼泥土裏正在腐朽的草根!

意念化作無形的吸管,小心翼翼、緩慢至極地探出。

鎖定一只蠹蟲。它細小的身體冰冷僵硬,生命之火如同暴風雪中的火苗,只剩下最後一絲掙扎的微光。

《汲微術》——引!

一股極其微弱、幾乎無法感知的吸力,透過無形的意念通道,輕輕觸碰了那點微光。

噗。

仿佛一聲極其遙遠的、氣泡破裂的輕響。

那點微弱的生命微光瞬間熄滅!一縷比灰塵還要細微、帶着陰寒死寂氣息、卻又蘊含着一丁點純粹生命本源的冰冷氣流,如同被牽引的靈魂碎片,沿着那意念通道,無聲無息地流入了秦夜的身體!

嘶——!

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細微的刺痛瞬間席卷全身!如同吞下了一塊裹着刀片的寒冰!但緊接着,在那冰冷刺痛的核心,一絲細微到幾乎可以忽略的暖意,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顆石子,在他幹涸枯竭的經脈中蕩漾開來!

有效!雖然微乎其微!

秦夜強忍着那不適的陰冷刺痛感,意念毫不停歇!

第二只蠹蟲……第三只……土炕下腐朽草根殘存的土屬陰氣……

一縷縷微不可查的、冰冷的、帶着死亡氣息的“生機”,如同涓涓細流(污濁的細流),源源不斷地被汲取、匯入他這具殘破的軀殼!

過程緩慢而隱秘。他必須將動作控制到極致,確保每一縷被汲取的“生機”都微弱到絕不可能引動此界的天道反噬(那是對大規模掠奪生機的懲罰),更要確保這種“竊取”行爲散發出的微弱邪氣波動,被牢牢鎖死在體內,不溢出半分!

同時,他靈魂深處那顆冰冷的白色光球(系統核心),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他要分出一半的心神,如同最精密的防火牆,嚴密監控着識海內外的任何一絲異常波動!一旦系統光球有絲毫變紅、波動加劇的征兆,他必須立刻停止!

這是一場行走在萬丈深淵邊緣的鋼絲之舞!每一步都伴隨着致命的凶險!

時間在詭異的寂靜和無聲的掠奪中流逝。

當牆角最後一只凍僵蠹蟲的生命印記徹底熄滅,當土炕下那幾縷枯草根的腐朽陰氣被汲取殆盡,秦夜緩緩停止了《汲微術》的運轉。

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涌來,精神力的消耗遠超預期。但與此同時,身體的感覺卻截然相反!

冰冷的刺痛感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感!

雖然依舊虛弱,但那種深入骨髓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冰冷空虛感,被極大地緩解了!四肢百骸中,流淌着一絲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暖意!那兩條如同蘆柴棒般發青的小腿,皮膚下的青紫色似乎淡了一點點,指尖的麻木和刺痛感也減輕了不少!最明顯的是,胸腔裏那顆屬於孩童的心髒,跳動得似乎更有力了一點點!

力量!

一絲微不足道、卻真實不虛的力量感,如同黑暗中的螢火,在他荒蕪的心田悄然亮起!

這感覺……比系統廣播體操帶來的滋養,更加直接!更加……契合他靈魂深處那貪婪的本質!

秦夜緩緩低頭,看向自己那雙依舊瘦弱、此刻卻在黑暗中微微顫抖的手。指關節處,那幾道裂開的血口,在微弱的月光下,邊緣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將要愈合的淡紅色痕跡?

就在這時——

【警告:檢測到宿主肌體活性異常提升!能量來源不明!】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如同驚雷,驟然在識海炸響!

識海中那顆白色的光球劇烈閃動了一下,放射出極其刺目的紅光!一股龐大的、冰冷的掃描意念如同潮水般瞬間席卷了秦夜的整個身體!從每一寸皮膚,到每一絲肌肉纖維,再到最深層的血脈和骨髓!

秦夜的心跳幾乎停止!

暴露了?!

他瞬間將所有的意念收縮到極致,如同最堅硬的頑石,將自己僞裝成一塊毫無生機的木頭!識海裏,只留下廣播體操循環播放的枯燥影像!身體內部,那縷源自《汲微術》的陰冷生機被他強行壓制、分散、融入到廣播體操帶來的那絲微弱暖流之中!

掃描意念來得快,去得也快!

冰冷的白色光球閃爍的紅光漸漸平息,掃描意念如同退潮般緩緩收回。

【異常活性波動分析:與《中小學生廣播體操(修訂版)》鍛體效果疊加微弱殘留能量相符(扣除10%後)。】 【判定:正常生理機能微弱復蘇。】 【提示:堅持完成系統任務,獲取正規獎勵,方可實現穩定可持續提升。請勿嚐試任何非系統認證的途徑。】

掃描結束。警告解除。

秦夜僵硬的脊背,緩緩鬆弛下來。冷汗,早已浸透了裏衣,緊貼在冰冷的皮膚上。

賭贏了!

系統的掃描,沒能分辨出那被完美僞裝隱藏的“竊取”而來的生機!它將其歸咎於廣播體操殘留效果的微弱疊加!

這《汲微術》的隱蔽性,比他預想的還要強大!或者說,系統並非全知全能,它對能量層次的判定,似乎有着明確的“優先級”和“識別模板”!

一絲冰冷的、帶着血腥味的狂喜,如同毒藤般在秦夜靈魂深處瘋狂滋生!

漏洞!

他找到了系統邏輯鏈上一個真正的、可供他利用的致命漏洞!

夜色更加深沉。寒風的嗚咽似乎也變得遙遠。

秦夜蜷縮在黑暗的角落裏,孩童稚嫩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深處,倒映着窗外慘淡的月光,冰冷得如同萬載寒潭。

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食指的指尖,對準了牆角一根從土坯裂縫裏頑強探出頭、卻又在寒風中迅速枯萎、蜷曲、生機即將徹底斷絕的……嫩黃色小草芽。

《汲微術》的陰冷意念,無聲無息地再次探出……

一絲更加微弱、卻更加精純的木屬性殘存生機,如同飛蛾撲火,被悄然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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