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郎帶來的那一絲漣漪很快被山坳裏更原始的恐懼淹沒。如同投入泥潭的石子,沉底後只留下渾濁的餘波。
臘月二十九,年關的最後一點影子也被突如其來的恐慌撕得粉碎。
先是村東頭王屠戶家養的兩只下蛋老母雞,一夜之間被吸幹了血,脖頸上留下兩個細小的、焦黑的孔洞,屍體幹癟僵硬。 接着是村尾張寡婦家看門的土狗,喉嚨被撕開,內髒不翼而飛,雪地上只留下幾串梅花狀的、凌亂帶血的爪印,還有一股濃鬱的、令人作嘔的腥臊惡臭。 再然後,是住在半山腰的李瘸子,哆哆嗦嗦地跑到村長家哭嚎,說半夜聽見自家破柴房門板被什麼東西撓得嘎吱作響,門縫外頭,一雙血紅血紅的眼睛,有銅鈴那麼大,就那麼死死盯着他!
“山魈!是山魈老爺顯怒了!” “定是前些日子有人沖撞了山神老爺,惹得山魈老爺出來收供奉了!” “天殺的!這可怎麼辦!年都沒法過了!”
恐慌如同瘟疫,在閉塞的林家坳裏飛速蔓延。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天剛擦黑就無人敢出門。連平日最皮實的孩童,也被大人死死箍在懷裏,聽着屋外風雪裹挾着如同鬼哭的嗚咽,嚇得瑟瑟發抖。白天出門砍柴撿糞,也必定三五成群,人人手裏攥着柴刀或削尖的木棍,草木皆兵。
山魈!這個活在村民口頭傳說中、面目模糊卻凶殘暴戾的“精怪”,瞬間成了籠罩在每個人心頭的夢魘。貧窮和閉塞放大了恐懼,愚昧爲它塗抹上最血腥的色彩。
林老蔫家自然也不例外。林老蔫的燒退了,但身子骨還虛,此刻也緊張地握着那把豁了口的柴刀,守在門縫後,警惕地盯着外面灰蒙蒙的風雪天。林王氏摟着秦夜,嘴唇哆嗦着念叨着山神爺保佑。
就在這股恐慌發酵到頂點時——
【危機任務觸發:平息林家坳異常恐慌。】 【任務目標:消除或大幅降低由“山魈”傳說引發的群體性恐懼狀態(恐慌指數需下降至安全閾值30%以下)。】 【任務時限:72小時。】 【任務獎勵:《基礎靜心口訣(進階版)》學習資料(精神烙印傳輸)。】 【失敗懲罰:精神抗性降低50%(持續至恐慌消除),極易誘發群體性癔症波及宿主。】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在秦夜識海炸響。沒有任何分析,只有赤裸裸的任務和懲罰。
《基礎靜心口訣(進階版)》?
秦夜心中冷笑。又是這對他而言如同穿腸毒藥的東西!系統似乎鐵了心要把他扭向“正道”。而懲罰——精神抗性降低50%,極易引發群體癔症?在這封閉瘋狂的環境裏,一旦群體陷入徹底的歇斯底裏,他這副剛剛恢復一點元氣的軀殼,瞬間就會被撕碎!
平息恐慌?系統的意圖不言而喻——維持穩定,消除超凡痕跡對凡人社會的沖擊。這與九處的宗旨如出一轍。
但,如何平息?
親自出手,除掉那只所謂的“山魈”?
秦夜立刻否決了這個愚蠢的念頭。首先,以他目前恢復的那點微末力量(《汲微術》帶來的陰冷生機和廣播體操的滋養),對付一只能在寒冬雪夜無聲無息獵殺家畜、留下詭異爪印和氣息的精怪,無異於送死!其次,一旦出手,無論成敗,必然暴露!貨郎的篩查剛過,九處外圍的“眼睛”說不定還在附近,老獵人林老三那雙銳利的獨眼更是如同懸在頭頂的刀子!最後,系統任務要求的是“平息恐慌”,並非“清除異常”!貿然行動,風險與收益完全失衡。
不除怪……
那就只能“安撫”愚昧了。
利用精怪習性,制造神跡!
秦夜蜷縮在林王氏懷裏,孩童稚嫩的臉龐埋在破棉襖的褶皺裏,只露出一雙幽深冰冷的眼睛。千載邪修玩弄人心、操控鬼神信仰的本能,在枯寂的識海中悄然復蘇。
“山魈”?低階精怪?畏光?懼火?喜陰穢?厭秩序?
系統發布任務的瞬間,一股微弱卻清晰的信息流已涌入腦海,伴隨着任務提示:
【關聯信息解鎖(基於任務需求)】 【目標異常:低階精怪(編號:SC-117,“鏽爪山狸”)。】 【習性:夜行,畏強光及火焰,對特殊頻率聲波及特定氣味敏感(如硫磺、硝石)。領地意識強,攻擊性強,但智力低下,易受驚擾逃離。】 【管理局初步判定:非高危目標,暫不啓動清除程序。建議:誘導驅離或制造幹擾。】
誘導驅離?制造幹擾?
秦夜心底的冷笑更甚。九處果然知道!這所謂的“山魈”禍亂,說不定就是他們故意放出、用來監控這片區域或測試某些東西的誘餌!系統此刻提供的信息,不過是借他之手進行“善後”罷了!
而他,需要利用這信息,在系統的框架內,完成一場盛大的……騙局!
目標:讓村民自己“請神”成功!
關鍵在於村長林德貴。這個五十多歲、身材矮胖、臉上總帶着幾分精明和怯懦的漢子,是林家坳名義上的主心骨。他家供着山神和祖宗牌位,每逢大事必去請村尾張婆子“問卦”。
恐慌的第三天中午,風雪稍歇。村長林德貴在幾個膽子稍大的漢子簇擁下,哭喪着臉,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了村尾張婆子那間更加破敗、彌漫着濃重草藥和香燭味的茅屋。
秦夜被林王氏裹得像個小粽子,縮在自家門口一個背風的草垛旁,“曬太陽”。他的位置,恰好能遠遠看到村長一行人鑽進張婆子家的側影。
識海中,冰冷的系統光球無聲運轉,任務倒計時分秒流逝。
時機到了。
秦夜緩緩站起身,小小的身體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單薄。他抱着那個破布沙包,一步一挪,像個百無聊賴的孩童,隨意地在草垛附近“溜達”。目光看似漫無目的地掃過地面,實則如同最精密的探測器。
積雪覆蓋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石塊。大多是深灰色或青黑色的玄武岩碎石,棱角分明。
他需要特定形狀的石頭。扁平的、有一定棱角能反射光線的。
視線鎖定了一塊巴掌大小的暗灰色石板,邊緣較爲鋒利。又找到幾塊大小適中、相對圓潤的鵝卵石。
他“費力”地彎腰,撿起那塊暗灰色石板,又陸續撿起幾塊鵝卵石,抱在懷裏。動作笨拙緩慢,如同真正的三歲頑童在玩撿石頭的遊戲。
然後,他抱着這堆石頭,踉踉蹌蹌地走到草垛南面一片相對開闊、積雪被風刮得較薄、地面裸露着堅硬凍土的空地上。
他開始“玩耍”。
他將那塊暗灰色的石板小心地豎着插進凍土縫隙裏。然後,開始繞着這塊豎立的石板,用那些撿來的鵝卵石,一顆一顆地擺放在地上。
動作依舊笨拙,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他時而停下來,歪着腦袋“思考”一下,似乎在想該怎麼擺才好看,時而“不小心”碰倒了一塊石頭,又慢吞吞地重新擺好。
在林王氏和其他偶爾探頭的村民眼中,這不過是自家病弱娃兒玩起的新花樣——在雪地裏擺石頭玩。沒人過多留意那些石頭的具體位置。
只有秦夜自己知道,他每放下一塊石頭,指尖都灌注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意念引導。《汲微術》掠奪來的陰冷生機混合着廣播體操的微弱氣血,被他強行壓縮、塑形,如同最纖細的刻刀,在凍土和石塊的接觸點,留下了一道道肉眼絕對無法察覺、卻蘊含微弱能量波動的“印記”。這些印記極其微弱,如同風中殘燭,維持不了多久便會消散,但足以短暫地引導、匯聚某些力量。
他擺放的圖案,並非系統資料庫中任何正統的驅邪符籙,而是他前世記憶中一門早已失傳的、源自西南蠻荒的古老巫祭圖騰的簡化變體。這個變體圖騰的核心,並非驅邪,而是“聚陽納光”!它能在特定角度下,短暫地匯聚、折射、放大日光中蘊含的陽氣!
而此刻,距離中午太陽最高點,還有不到一刻鍾。
圖案漸漸成型。以豎立的石板爲中心,周圍擺放的鵝卵石構成了一個扭曲、怪異、卻隱隱透出某種冰冷秩序的圓環。圓環的幾個關鍵節點,石頭的棱角被他刻意調整過方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天空依舊陰沉,厚厚的雲層遮擋着太陽。只有幾縷微弱的、蒼白的日光,偶爾刺破雲隙,吝嗇地灑落下來。
秦夜擺完了最後一塊石頭。他抱着膝蓋,蹲在那個簡陋的石陣旁邊,小小的身影縮成一團,眼神茫然地望着天空,似乎在等待什麼。
村尾張婆子家的破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村長林德貴臉上帶着一種混合着敬畏、茫然和一絲狂喜的怪異表情,走了出來。他手裏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張泛黃的、畫着復雜扭曲鬼畫符的草紙——那是張婆子“請神”後得到的“神諭”。
“山神爺……山神爺顯靈了!”林德貴的聲音因爲激動和恐懼而發顫,舉着那張草紙,對着圍攏過來的幾個村民喊道,“張仙姑請了山神旨意!說……說山魈老爺是被污穢之氣引來!要……要我們備三牲,在村口老槐樹下,擺個‘納陽淨邪’的法陣!還要……還要正午陽氣最盛之時,點起火堆,唱……唱山神號子!山神爺會降下神光,驅走邪祟!”
村民們面面相覷,將信將疑。三牲?在這年關,誰家舍得?還要正午去村口……萬一山魈老爺沒走怎麼辦?
恐慌依舊濃稠得化不開。
就在這時——
噗!
一縷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的、帶着奇異暖意的光束,如同神跡般,突兀地從雲層的一個縫隙中刺下!
落點,赫然正是秦夜身前那片簡陋石陣的中心——那塊豎立的暗灰色石板!
嗡!!!
就在光束落下的瞬間!
秦夜身前那個由石板和鵝卵石構成的簡陋圖案,驟然發出了極其短暫、卻清晰可聞的低沉嗡鳴!仿佛沉睡的器物被瞬間激活!
豎立的石板如同鏡面般,精準地將那縷微弱的日光反射、折射!周圍那些鵝卵石上的棱角印記仿佛被無形的力量點亮,一道道更加凝聚、更加灼熱的細小光束從棱角處迸發、交匯!刹那間,在石陣上空不到三尺的高度,凝聚出一個拳頭大小、散發着肉眼可見的熾白光芒、溫度急劇升高的光球!
呼啦——!
光球僅僅存在了零點幾秒,便驟然消散!但就在它形成並在石陣力量引導下爆發出灼熱高溫的瞬間——
“嘰——!!!”
一聲淒厲、尖銳、充滿了痛苦和極度恐懼的嘶鳴,猛地從草垛深處炸響!如同鬼哭!
緊接着,一道暗黃色的、快如閃電的影子,帶着一股濃烈的腥臊惡臭,如同被燒着了尾巴的耗子,猛地從草垛深處竄出!它驚恐萬狀,慌不擇路,一頭撞在旁邊的土牆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凹坑和幾撮暗黃色的毛發,然後化作一道黃煙,瘋狂地朝着村後的深山方向狼狽逃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個過程,從光束落下到怪物逃竄,不過兩三息時間!
快!快得讓人反應不及!
草垛旁的秦夜,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小小的身體猛地向後一仰,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雪地上,滿臉的呆滯和茫然(僞裝)。懷裏的破布沙包也脫手滾落。
而距離最近的林王氏,以及遠處探頭探腦的村民,還有剛剛捧着“神諭”走出不遠的村長林德貴等人,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
死寂。
只有寒風卷着雪沫呼嘯而過的聲音。
然後——
“神……神光!是山神爺的神光!”林王氏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撲到秦夜身邊,一把將他死死摟在懷裏,聲音帶着哭腔和巨大的狂喜,指着光球消散的地方,語無倫次,“山神爺顯靈了!神光!神光落在石頭陣上!趕跑了山魈老爺!山神爺保佑我家娃兒!山神爺顯靈了!!”
“神光!是神光!”另一個村民也指着地上那個簡陋的石陣,激動得渾身發抖,“剛才那白光!燙得嚇人!我看見了!山魈老爺就是被那白光燙跑的!” “是村長!是村長請來了山神爺的法旨!神光就落在這兒了!”有人猛地指向了林德貴手中的那張草紙“神諭”。 “對!對!是村長!村長請神成功!山神爺降下神光!驅走了邪祟!”村民們瞬間沸騰了!所有的恐懼如同冰雪消融,被這親眼所見的“神跡”沖得無影無蹤!看向林德貴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畏和狂熱!
林德貴自己也懵了。他低頭看看手裏那張剛剛求來的、還帶着張婆子煙熏火燎味的草紙“神諭”,又看看地上那個簡陋、此刻在村民眼中卻無比神聖的石陣,再看看跌坐在雪地裏、被林王氏摟着、如同被神光眷顧(嚇得呆住)的秦夜……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狂喜和虛榮感,如同火山爆發般沖昏了他的頭腦!他猛地挺直了腰杆,臉上那點怯懦一掃而空,換上了莊嚴肅穆的表情,高高舉起那張草紙,聲音洪亮得如同洪鍾:
“山神爺慈悲!感念我等心誠!降下神光,誅邪退避!禍患已除!平安……平安嘍!”
“山神爺慈悲!” “村長英明!” “禍患除嘍!平安嘍!”
狂熱的歡呼聲響徹整個林家坳!恐慌指數如同雪崩般跌落谷底!家家戶戶開了門,人們涌向村口,圍着那個簡陋的石陣和林德貴,如同圍着拯救村莊的英雄!
秦夜被林王氏緊緊抱着,小臉埋在她破舊的棉襖裏。沒有人看到,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深處,冰冷如初,只有一絲完成任務後的漠然。
【危機任務:平息林家坳異常恐慌,完成。】 【恐慌指數下降至5%。超額達成目標。】 【任務獎勵發放:《基礎靜心口訣(進階版)》學習資料(精神烙印傳輸)。】 【額外評價:利用環境要素及非宿主能量達成目標(取巧),獎勵效果扣除10%。警告:檢測到微弱異種能量殘留(目標SC-117逃離路徑殘留),請宿主保持警戒。】
冰冷的系統提示在識海響起。那篇更加冗長、散發着更強烈浩然正氣的進階版靜心口訣被強行烙印下來,引得秦夜殘魂一陣厭惡的悸動。扣除10%?他毫不在意。異種能量殘留?九處必然會追蹤那只精怪,但那與此刻的林家坳無關了。
村民們圍着石陣和林德貴激動地議論着,商量着如何“供奉神跡”。沒人注意到,村東頭那低矮的籬笆牆後。
老獵人林老三拄着拐杖,那只銳利的獨眼死死地盯着草垛旁那片空地上——那塊被當做“神跡”核心的豎立石板底部。
那裏,堅硬的凍土層表面,在剛才光球爆發的高溫灼烤下,留下了一圈極其細微、如同被極細火焰燎過的淡淡焦痕!
風雪吹動他花白的鬢角。林老三的臉上沒有任何狂熱,只有一片化不開的凝重和更深沉的驚悸。他緩緩抬起頭,越過歡呼的人群,目光如同冰冷的錐子,刺向那個被林王氏緊緊摟在懷裏、似乎驚嚇過度、低垂着小腦袋的孩童背影。
籬笆牆在寒風中發出嗚咽。
林老三那只攥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如同虯結的老藤,根根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