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本事件並沒有像林天宇預想的那樣，寫份檢查就能輕輕揭過。
第二天中午，連部通信員跑步到一班，通知林天宇立刻去連部。到了連部，不僅是連長、指導員和那位孫副指導員在，還有兩位陌生面孔的軍官。一位是團政治處的王事，另一位肩章兩杠一星，是個少校，表情嚴肅，目光如炬。
“林天宇同志，這位是團政治處的王事，這位是師作訓科的陳參謀。”指導員介紹道，語氣比平時正式許多，“有些情況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林天宇心裏一沉，知道筆記本的事升級了。他立正敬禮：“首長好！”
陳參謀點點頭，沒繞彎子，直接拿出那本被沒收的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畫着簡易單兵攜行具草圖和負重分配算式的頁面。“林天宇同志，這上面的內容，是你自己畫的、寫的？”
“是，首長。”林天宇回答。
“能解釋一下，這些設計的依據是什麼嗎？還有這些計算。”陳參謀指着那些關於人體工程學和負荷分布的簡略公式。旁邊的王事則打開了一個小本子，準備記錄。
連長和指導員都有些緊張地看着林天宇。孫副指導員臉上則帶着一絲“看，我說有問題吧”的神情。
林天宇知道，含糊其辭過不去了。他略微整理思路，用盡可能通俗的語言回答：“報告首長，依據主要是兩方面。一是平時訓練和拉練中的切身感受，比如現在的背包帶太細，長途行軍容易勒肩膀；挎包和水壺的位置在匍匐時容易磕碰。二是……我看過一些關於人體骨骼肌肉結構和力學原理的科普書籍，就想着能不能結合一下，讓裝備用起來更省力、更順手。那些計算，是爲了大致估算不同負重方式和分配對體力消耗的影響，都是很粗淺的估算。”
他說的很謙虛，但“人體骨骼肌肉結構”、“力學原理”、“體力消耗模型”這些詞從一個新兵嘴裏蹦出來，還是讓陳參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王事也停筆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些書，你是從哪裏看到的？大學圖書館？”陳參謀追問。
“有一部分是，還有一些是我父親……林威虎軍長以前帶回來的國外軍事期刊的翻譯摘要，我小時候好奇，翻看過，記了一些名詞。”林天宇把鍋巧妙地分給了老爹一部分。林威虎的級別和經歷，家裏有些內部資料合情合理。
陳參謀和王事對視一眼。林威虎的兒子，這個背景他們知道。如果是家學淵源，加上本人是大學生，能接觸到這些並產生興趣，似乎也說得通。
“那這些呢？”陳參謀又翻到後面關於簡易淨水裝置和野戰口糧配比的草圖，“這也是從書上看來的？還是你自己想的？”
“淨水裝置的原理，是從化學課本上提到的過濾和沉澱想到的，結合野外能找到的材料。口糧配比……是覺得壓縮餅熱量雖然夠，但長期吃可能缺乏某些維生素，瞎想能不能補充點野菜或維生素片，也是看一些衛生科普讀物想到的。”林天宇的回答半真半假，將超前知識歸結爲“書本知識+實際觀察+胡思亂想”。
陳參謀不置可否，繼續翻看，當看到那些極其簡略、但框架清晰的無線電步話機原理圖時，他的眉頭真正皺了起來。這已經超出了普通士兵甚至一般軍官的知識範疇。
“這個，也是從你父親帶回來的資料裏看到的？”陳參謀指着無線電圖，目光銳利。
林天宇心念電轉，知道這是關鍵點。他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表情：“這個……其實是我大姐，林曉薇，她在軍事科學院工作。有一次她回家跟同事討論問題，我旁聽了幾句，關於短波通信什麼的，覺得神奇，就自己胡亂畫了畫，很多地方肯定是錯的。”
又把大姐搬出來了。軍事科學院，這個出處更高大上，也更有說服力。家庭環境影響，耳濡目染。
陳參謀盯着林天宇看了足足十幾秒，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但林天宇眼神坦蕩，帶着年輕人特有的那種“我知道我可能想錯了但就是忍不住琢磨”的神情。
“你的文化課成績很好，射擊訓練也表現突出。”陳參謀合上筆記本，話題一轉，“連裏反映你善於思考，也樂於幫助戰友。這些都是優點。但是，林天宇同志，軍隊是一個高度集中統一的集體，個人的興趣和想法，必須服從於整體的紀律和任務。你把精力過多分散在這些……嗯，業餘鑽研上，會不會影響你的軍政訓練？會不會產生好高騖遠、不切實際的想法？”
這是定性的詢問了，帶有批評和引導的意味。
林天宇挺直腰板，朗聲回答：“報告首長！我深刻認識到之前的錯誤。我已經寫了檢查，保證今後一定將主要精力放在完成好上級交給的各項訓練任務上，打好作爲一名戰士的堅實基礎。這些業餘的胡思亂想，我以後一定注意場合，絕不影響正常學習和訓練。如果……如果組織上認爲我這些不成熟的想法，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可取之處，我也願意隨時匯報，供領導和專家們批評指正。”
態度非常端正，承認錯誤，表明決心，但也隱隱爲自己“胡思亂想”的價值留了個口子。
陳參謀的臉色緩和了些。王事也微微點頭。這個兵，腦子活，有想法，但看起來並不桀驁，懂得紀律和分寸。
“筆記本暫時由我們保管。”陳參謀將本子收起，“你回去後，安心訓練，準備結業考核。不要有思想包袱，但也要記住今天的談話。是金子，在部隊總會發光，但發光的前提是服從命令、聽從指揮。”
“是！謝謝首長！”林天宇敬禮。
離開連部，林天宇鬆了口氣。這一關，暫時算是過了。筆記本被上級收走，可能帶來一些不確定因素，但也可能是一個契機——讓他的名字和“有些特別想法”這件事，進入更高層級視野的契機。
回到班裏，李壯等人圍上來打聽。林天宇只說領導關心他的學習情況，勉勵了幾句，搪塞過去。
幾天後，新兵連結業考核的通知正式下達。考核涵蓋條令條例、政治理論、軍事地形學、戰術基礎動作、投彈、刺、防護、衛生救護、五公裏越野、射擊等十幾個科目，是對三個月新訓成果的全面檢驗。成績不僅關系到個人評定，也關系到下連分配。
全連上下頓時進入了最後的沖刺狀態。訓練強度加大，晚上加班背題、練動作的比比皆是。
林天宇不敢再“標新立異”，老老實實地投入到復習和鞏固訓練中。不過，以他現在的身體素質和記憶力，這些考核幾乎沒有任何難度。他更多是在幫助班裏其他戰友，尤其是張繼業等幾個體能或理論薄弱的同志。
考核一天天臨近。就在考核前三天，一個更令人意外的消息傳來：師部將派工作組，觀摩新兵三連的結業考核。據說，帶隊的是師參謀長！
這個消息讓連隊主官壓力山大，也讓新兵們更加緊張。師參謀長親自來看新兵考核？這規格有點太高了。
只有林天宇，在聽到這個消息時，心中微微一動。他想起被收走的筆記本，想起那位陳參謀。師部工作組……真的只是來觀摩考核的嗎？
考核前一天晚上，連裏組織最後一次動員。連長講話時，聲音都有些沙啞：“同志們！明天就是檢驗我們三個月汗水的時刻！師首長親自來檢查，這是壓力，更是榮耀！把你們最好的精神狀態，最過硬的軍事本領拿出來！有沒有信心？”
“有！有！有！”震天的吼聲在夜空中回蕩。
林天宇站在隊列裏，感受着身邊戰友們激昂的情緒，也輕輕握了握拳。結業考核，或許不僅僅是一個結束，更是一個新的開始。
他需要這個機會，需要一個平台。而明天，他要做的，就是毫無保留地展示自己的價值——在一個合理、不誇張的範圍內。
夜深人靜。林天宇躺在鋪上，卻沒有立刻入睡。他調整着呼吸，感受着身體的狀態。經過近三個月的適應和那次野外拉練的突破，這具身體已經達到了一個相當協調而強大的程度。力量、速度、耐力、反應、五感，都遠超常人，卻又內斂不張揚。
明天，就讓一切用成績說話吧。
他閉上眼睛，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屬於年輕人應有的期待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