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安留下的那瓶紅酒，像個沉默的警示牌，立在玄關櫃上。陸然沒有碰它，只是將瓶身上的酒莊和年份信息發給了蘇晚晴，要求一並調查。
調查結果在第二天上午，伴隨着G股市場開盤的鍾聲，送到了陸然面前。
“周子安，29歲，‘臨江璽’1802戶業主，登記時間是半年前。公開身份是‘子安資本’的創始合夥人，一家注冊在香江、規模不大的家族辦公室性質的公司，主要方向是亞太區新興科技和生物醫藥。”蘇晚晴念着初步報告，眉頭微蹙，“背景比較淨，但深入查下去，發現‘子安資本’的有限合夥人名單裏，有幾個名字與海外幾個老牌華人商業家族有關聯，這些家族早年發跡於南洋，產業橫跨物流、地產和金融，近年開始轉向高科技和醫療。”
她頓了頓，看向陸然：“更關鍵的是，通過一些非公開的跨境資金流向分析，‘子安資本’在過去一年內，與‘晨曦資本’（或者說‘灰燼基金’的疑似馬甲）沒有任何直接的資金往來。但是……‘子安資本’曾參與過的一個東南亞醫療器械公司的並購案中，作爲財務顧問出現的那家小型投行，其背後的主要人之一，與沈嫣然小姐提供的、那個和‘兀鷲’有關的離岸信托，有過短暫的歷史記錄。”
陸然眼神微動。又是這種間接的、若即若離的關聯。周子安和“灰燼基金”之間，仿佛隔着一層磨砂玻璃，看不清具體關系，但影子卻重疊在一起。
“他像是遊離在那個圈子邊緣的人，既不是核心成員，又不是完全無關的局外人。”蘇晚晴總結道，“他找上您，說了解內情，可能是真的。但他想的目的，就很難說了。可能是想借機搭上沈小姐的線，分一杯羹；也可能是……‘灰燼基金’拋出的另一顆試探性的棋子，甚至是想在沈小姐陣營裏埋下一顆釘子。”
“或者，他只是個想火中取栗的投機者，看到了機會，想押注在我們這邊，賭我們能贏。”陸然補充了另一種可能。資本世界裏，從來不缺嗅覺靈敏、敢於冒險的投機客。
“那我們……”蘇晚晴詢問地看向陸然。
“保持距離，有限接觸。”陸然下了決斷，“不拒絕他的‘好意’，但也不輕易接納。他透露的任何關於‘灰燼基金’的信息，都要多方驗證。眼下，我們的首要目標不變，釘死星海科技，協助沈嫣然完成對諾安醫療的整合。周子安這邊，先晾着他。”
“明白。”蘇晚晴記下。
就在這時，陸然的私人手機震動，是沈嫣然發來的最後通牒式消息：“公告已定，今晚七點，聯合新聞稿準時向全球主要財經媒體發布。烽煙將起，各就各位。”
終於來了！
陸然精神一振，所有關於周子安的雜念瞬間被清空。他看了一眼時間，上午十點。距離公告發布還有九個小時。這九個小時，將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也可能是暗流最洶涌的時刻。
“通知我們所有可用的資金通道，進入一級戰備狀態。”陸然的聲音冷靜如冰，“重點監控名單擴展到所有可能與‘灰燼基金’有潛在關聯的G股醫藥、器械類公司，尤其是市值偏小、流動性不佳的。我懷疑他們可能會進行多點擾，分散我們的注意力。”
“是！”蘇晚晴立刻進入高度執行狀態。
整個上午，陸然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掃描着G股市場的每一絲異常波動。諾安醫療的股價在平盤附近窄幅震蕩，成交量萎縮，仿佛暴風雨前的低氣壓。星海科技依舊死寂，但陸然注意到，其買一價位上，悄悄堆起了一筆比往稍大的買單，約有八百手，價格掛在2.16元，不撤不買，像個沉默的哨兵。
這是“灰燼基金”在表示存在？還是某種信號？
下午一點，異動率先在另一只小盤醫藥G股“百生科技”上爆發。毫無征兆地，數筆千手級別的賣單連續砸出，股價在五分鍾內暴跌12%，觸發市場調節機制（冷靜期）。恐慌情緒瞬間被點燃，醫藥板塊指數應聲下挫。
“來了！聲東擊西！”蘇晚晴低呼。
“百生科技的賣單來源？”陸然緊盯屏幕，手指快速調取數據。
“初步看，來自三個不同的中型券商席位，暫時沒有直接關聯到我們監控的名單。但手法……很像之前的‘脈沖測試’放大版。”蘇晚晴快速分析。
“不用管它！主力肯定不是這裏。”陸然斷然道，“盯緊諾安和星海！這才是主戰場！”
果然，在百生科技暴跌引發的板塊恐慌中，諾安醫療的股價也開始承壓，賣盤悄然加重，股價緩緩滑落，跌幅接近3%。而星海科技，那筆八百手的買單依然穩穩掛在2.16元，對板塊波動毫無反應，顯得格外詭異。
下午兩點三十分，距離公告發布只剩四個半小時。
諾安醫療的賣壓持續，跌幅擴大至4.5%。盤面上開始出現一些似是而非的傳言：“諾安大股東內部對合並案分歧嚴重”、“康弘生物數據再遭質疑”……通過一些交易員聊天群和隱蔽的網絡渠道傳播。
“沈小姐那邊準備的護盤資金有動作嗎？”陸然問。
“有，在跌幅超過5%的位置，出現了有組織的萬手級別買單托盤，將股價暫時穩住。但賣壓依然沉重，多空在-5%到-4%之間拉鋸。”蘇晚晴匯報。
“星海科技呢？”
“還是老樣子。不過……那筆八百手買單下方，大約2.14元的位置，剛剛又悄悄掛上了一筆五百手的買單。賣盤依舊零星。”
陸然眉頭緊鎖。對方在諾安醫療上制造恐慌，消耗沈嫣然的護盤資金和市場的耐心。但在星海科技上，卻似乎在……構築一個微弱的買盤支撐？他們到底想什麼？是打算穩住星海科技，作爲談判籌碼？還是另有圖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市場情緒在傳言和波動中愈發焦躁。
下午四點，距離收盤還有一小時，距離公告發布還有三小時。
諾安醫療的股價在多空激烈交鋒後，暫時穩定在下跌4%左右。星海科技的價格依然被那加起來一千三百手的買單“釘”在2.16元附近，成交極度萎縮。
就在這時，陸然一直高度戒備的“盤口語言洞察”，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蔽、卻讓他寒毛倒豎的異常！
在星海科技那看似平靜的Level-2盤口深處，在那些公開的買賣掛單之下，通過特殊的交易通道（暗池），正有一筆規模驚人的賣空指令在悄然積累！標的正是星海科技的！而且其預設的觸發價格……遠低於當前市價，設在1.80元附近！數量預估在兩百萬股以上！這幾乎相當於星海科技流通盤的百分之五！
這不是普通的賣空，這是蓄謀已久的、準備在特定價格進行致命一擊的“空頭炸彈”！一旦股價因爲任何原因（比如諾安合並案成功，市場認爲星海科技作爲“殼”的價值徹底歸零）跌穿那個觸發價位，這枚炸彈就會引爆，海量賣空盤涌出，足以將本就如風中殘燭的星海科技股價瞬間砸入深淵，甚至可能引發連鎖的強制平倉和恐慌拋售！
“原來如此！”陸然瞬間明白了對方的全盤算計！
他們本不在乎能否奪取諾安醫療或康弘生物！他們真正的招，一直藏在星海科技這裏！通過在低位暗中布局巨量賣空頭寸，然後等待一個引爆點（比如諾安-康弘合並成功，宣告星海科技借殼夢碎），便可利用衍生品和賣空機制，在星海科技這個“棄子”身上攫取最後一筆、也可能是最暴利的利潤！甚至可能利用股價引發的混亂，低價收購星海科技的殘餘資產或完成某些隱秘的財務作！
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好一個“棄子奪食”！
“陸先生？怎麼了？”蘇晚晴注意到陸然驟變的臉色。
“立刻查！星海科技近期所有未平倉的認沽權證（Put Warrant）和期貨空頭頭寸！重點查找行權價或結算價在1.8元附近的！還有，查那些可能與‘晨曦資本’關聯的機構，在暗池和場外交易（OTC）市場對星海科技的賣空合約！”陸然語速極快地下令，眼中寒光閃爍。
蘇晚晴雖然不明所以，但毫不遲疑地執行。
幾分鍾後，初步結果令人心驚！確實存在一批行權價在1.75-1.85元之間、規模不小的星海科技認沽權證，將在未來一個月內陸續到期。而其持有者分布極其分散、隱蔽，難以追蹤。場外市場的調查更需要時間。
“他們要砸盤！在1.8元附近！”陸然斬釘截鐵地對蘇晚晴說，“通知沈嫣然，讓她的人不管用什麼方法，在公告發布後，必須確保星海科技的股價，絕對不能跌破1.9元！不，1.95元！至少要撐過今晚和明天！”
他同時調出自己的資金賬戶，看着那一千兩百萬的機動資金，大腦飛速計算。要想在1.8元附近抵御可能超過兩百萬股的賣空沖擊，需要的資金是天文數字。但他或許可以……
一個冒險的計劃在他腦海中成型。他需要沈嫣然的配合，也需要一點運氣，更需要……對市場人性最深刻的把握。
他拿起手機，直接撥通了沈嫣然的加密電話。電話幾乎瞬間被接通。
“陸然？”沈嫣然的聲音帶着緊繃。
“計劃有變！‘灰燼基金’的最終目標不是諾安，是星海科技！他們在1.8元附近埋了巨量空頭炸彈！”陸然用最簡潔的語言將發現和自己的推測告知。
電話那頭傳來沈嫣然深吸一口氣的聲音。“明白了。你想怎麼做？”
“將計就計！”陸然眼中閃爍着近乎瘋狂的光芒，“公告照發！但在公告措辭上，稍微……模糊一點對星海科技未來處置的表述，留一點點‘想象空間’。然後，我需要你調集一部分預備資金，在公告發布後、市場最初的反應期，配合我……佯攻星海科技！”
“佯攻？”沈嫣然疑惑。
“對！做出我們要‘搶救’星海科技這個殼，或者擔心其股價引發其他風險的姿態，用資金快速將星海科技的股價，在短時間內，小幅拉高！ 比如，拉到2.3元，甚至2.4元！”陸然語速飛快，“這會讓那些埋伏在1.8元的空頭非常難受！他們會懷疑自己的判斷，甚至可能因爲保證金壓力或擔心被空而提前平倉一部分頭寸！至少，能打亂他們的部署，爲我們爭取時間！”
“這是火中取栗！如果拉抬失敗，或者被對方看穿，我們會損失慘重！”沈嫣然聲音凝重。
“所以是‘佯攻’！動作要快，聲勢要大，但投入的實際資金要可控，見好就收！主要目的是制造混亂和心理壓力，而不是真的去接盤。”陸然解釋，“真正的決戰，還是在諾安醫療。只要諾安-康弘合並的利好足夠堅實，市場最終會認清星海科技的價值。我們只需要在空頭炸彈引爆前，把引信弄溼，或者……把炸彈的坑挖得再深一點，讓他們自己掉進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近十秒鍾，沈嫣然似乎在飛速權衡。“你需要多少資金配合？時間窗口有多長？”
“初步拉抬，大概需要三到五千萬華幣的資金，在公告發布後的半小時內完成。我會用我手頭的資金同步作，制造散戶跟風的假象。具體點位和節奏，我來指揮。”陸然給出方案，“成敗，就在公告發布後的那一兩個小時。”
“……好！我信你一次！”沈嫣然終於下定決心，聲音帶着破釜沉舟的決絕，“資金我來協調，聽從你的指令！陸然，這把火，可別燒到我們自己身上！”
“放心。”陸然掛斷電話，看向屏幕上星海科技那死水般的盤面，和諾安醫療焦灼的走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屬於獵手的弧度。
暗樁已現，烽煙將起。
那就讓這場火，燒得更旺些吧！看最後，是誰在火光中化爲灰燼，又是誰，能浴火重生！
他轉向蘇晚晴，聲音沉穩而充滿力量：“準備一下，今晚，我們可能……要通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