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爐火試金

周六午後,秋陽斜穿過老城區的瓦檐,在青石板路上切出明暗交錯的棋格。藥鋪門口的銅鈴在風裏叮當輕響,聲音溼漉漉的,像浸了雨水。

甲辰提前十分鍾到。周巽正在院子裏曬藥材,竹匾上鋪着桔梗、防風、丹參,空氣裏浮動着苦辛交織的氣味。老人沒抬頭,手裏翻揀藥材的動作不停:“來了。”

“嗯。”甲辰放下書包,“林晚待會兒到。”

“聽說了。”周巽拈起一片丹參,對着光看紋理,“陳家的丫頭昨晚來打過招呼,說你撿了個麻煩。”

甲辰沉默。陳雨薇確實先他一步——昨晚她發來短信:“林晚不簡單。她爸是縣檔案館的,能接觸到封存資料。她找你,可能不止想學東西。”

“麻煩也分等級。”周巽把丹參扔回竹匾,“小麻煩是好奇,煩是別有用心。你覺得她是哪種?”

甲辰想了想:“第三種——快被自己的好奇心瘋了,急需一救命稻草。”

周巽終於抬頭,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贊許:“有點長進。能看透動機,比會看透病氣實用。”

兩點整,林晚準時出現在巷口。她今天換了身素淨的棉布裙,頭發扎成低馬尾,手裏拎着個帆布袋,看起來比在學校時少了些銳氣,多了點拘謹。

進門時,銅鈴又響。林晚的目光掃過滿牆的藥櫃、斑駁的針灸銅人、博古架上那些形狀古怪的礦物標本,最後落在周巽身上。她深深鞠躬:“周大夫好。”

“免了。”周巽擦擦手,“聽甲辰說,你想學真東西?”

“是。”

“爲什麼?”

林晚直起身,從帆布袋裏掏出那本牛皮筆記本,翻到某一頁,雙手遞上:“因爲我見過這些,卻沒人能告訴我它們是什麼。”

周巽沒接,只是瞥了一眼。那一頁貼着張黑白照片——1987年,縣水泥廠上空出現的“飛碟狀光團”,幾十個工人目擊,登過省報的奇聞版。

“UFO?”周巽語氣平淡,“這歸天文台管。”

“不止這個。”林晚快速翻頁,“1991年黑水河浮屍,屍體完好但內髒全空;1995年西山古墓挖出玉琮,當夜守墓人發瘋,說看見‘穿鎧甲的無頭人’;1999年縣中教學樓午夜傳出讀書聲,調查組封了檔案……”

她抬起頭,眼睛裏有種近乎偏執的光:“這些事都被壓下去了,官方說法是集體幻覺、自然現象、或者脆不解釋。但我知道不是。因爲我見過類似的——七歲見的魂,十歲看見同桌背後跟着黑影,十三歲開始做預知夢……”

周巽打斷她:“夢到什麼?”

“夢到……”林晚聲音低下去,“火災、車禍、還有……穿黑西裝的人,在街上抓眼睛會發光的小孩。”

診室裏安靜了幾秒。只有院子裏的麻雀在嘰喳。

甲辰靠着藥櫃,雙手抱。在林晚描述時,他能“看見”她頭頂的氣場劇烈波動——那些灰黑色的恐懼像沸水般翻騰,但核心處,一絲淡紫色的先天靈光頑強地亮着。她說的是真話,至少她自己相信是真話。

“伸手。”周巽說。

林晚伸出右手。周巽三指搭脈,閉目凝神。甲辰注意到,老人的手指搭上去時,林晚手腕處的皮膚下,有極淡的紫光一閃而逝——像被激活的熒光塗料。

半分鍾後,周巽換左手。又半分鍾,他睜開眼:“心脈有損,肝氣鬱結,腎水不足——長期驚懼失眠的典型脈象。但奇經八脈裏,帶脈有異動,陰蹺脈先天通暢。確實是‘靈介質’體質。”

“靈介質?”

“像天線。”周巽收回手,“普通人接收不到的信號,你能收到一點。但天線沒裝濾波器,所有信號——好的壞的,真的假的——全往腦子裏灌。時間長了,電路就燒了。”

林晚臉色發白:“我會瘋嗎?”

“看造化。”周巽起身,從藥櫃深處取出個檀木盒,打開,裏面是九長短不一的玉針,“躺那張床上去,上衣褪到肩下。”

林晚照做。窄小的診療床上,她瘦削的肩胛骨像一對折翼。周巽用酒精棉擦拭她後背,甲辰看見,在林晚的脊柱兩側,有七八個淡紫色的光點——對應奇經八脈的交會,先天靈光凝聚處。

“甲辰,看着。”周巽拈起最長的一玉針,“靈介質開,和普通人不同。氣走虛脈,針需入肉三分,透皮一寸二,以震頻導引,不可深刺,不可強灌。”

話音落,針已下。玉入大椎旁半寸的“定志”,入肉瞬間,林晚身體一顫,但不是因爲疼——甲辰看得清楚,針尖觸到那淡紫光點時,光點猛地膨脹,像被石子驚擾的水面,蕩開一圈圈漣漪。

周巽手指微捻,玉針以某種特定頻率震顫。漣漪開始有序擴散,沿着脊椎向上,過風府,抵百會;向下,穿夾脊,透命門。林晚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嗚咽,眼睛瞪大,瞳孔裏倒映出天花板木梁的紋路,但那紋路在扭曲、重組,變成別的圖案——

“她看見東西了。”甲辰說。

“正常。開靈視,內景外顯。”周巽又下兩針,分刺左右肩井。林晚身體繃成弓形,手指死死摳住床單,指甲泛白。

甲辰集中精神,開啓靈視。在林晚的識海位置,他“看見”一團混沌的紫霧正在被玉針的震頻梳理、疏導。霧中浮現碎片般的影像:童年老宅的天井、慈祥的笑臉、深夜窗外的黑影、筆記本上潦草的字跡……還有更深處,一些模糊的、不屬於她記憶的畫面——

荒蕪的古戰場,殘旗在風中撕裂。

深水下的石城,魚群穿過崩塌的牌坊。

星空旋轉,星辰排列成陌生的圖騰。

“先天靈光裏,藏着集體潛意識的碎片。”周巽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靈介質之所以敏感,是因爲他們的意識壁壘比常人薄,能偶爾窺見‘那邊’泄露過來的信息殘渣。”

“那邊?”甲辰抓住關鍵詞。

周巽沒回答,下完最後一針。九玉針在林晚背上排成北鬥九星陣——正是龍涎玉星圖的布局。最後一針落定時,所有紫光點同時大亮,連成一片朦朧的光網。

林晚的嗚咽停了。她睜着眼,但眼神空洞,像靈魂暫時離體。

“讓她緩一刻鍾。”周巽洗淨手,坐回太師椅,端起涼了的茶,“現在說說你。夾脊鬆動了?”

甲辰點頭,撩起後衣擺。在靈視中,他背部夾脊位置,那個暗淡的光點已經裂開蛛網般的細紋,中心有微弱的金光滲出,像即將破殼的卵。

“快了。”周巽眯眼,“但心脈不穩。你爹的事,還沒處理?”

“處理不了。”甲辰放下衣服,“除非我變出一筆錢。”

“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周巽喝了口茶,“問題是,有些事,錢解決不了,還得用別的法子。”

“比如?”

“比如讓人忘記他欠錢。”周巽說得輕描淡寫,“或者讓債主忘記他放債。”

甲辰心頭一跳:“您是說……”

“我什麼也沒說。”周巽放下茶杯,“但你記着,能力這東西,像刀。能切菜,也能人。關鍵看握刀的人,有沒有那個膽,和那個分寸。”

正說着,床上傳來呻吟。林晚醒了。

她慢慢坐起來,眼神從空洞逐漸聚焦。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後背——針已經收了,只留下九個微紅的針眼。然後她看向周巽,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看見什麼了?”周巽問。

“很多……”林晚聲音沙啞,“但最清楚的,是一扇門。黑色的,很大的門,上面刻着……鳥的圖案。”

“什麼樣的鳥?”

“三只腳,紅色的,像烏鴉但比烏鴉大。”林晚努力回憶,“門後面有光,很暖和的光。我想進去,但有東西攔着——很多手,黑色的,從地底伸出來,抓着我的腳。”

周巽和甲辰對視一眼。三足赤烏,那是古代太陽神鳥,象征“陽”與“門”。黑色巨門,很可能指的是“靈樞之門”——裏世界的入口之一。

“那些手,”甲辰開口,“你認識嗎?”

林晚愣了一下,仔細回想,忽然臉色變了:“有一只手……戴着我爸的表。是我爸去年丟的那塊上海牌手表,表帶斷了,他用膠布粘過。”

診室裏溫度驟降。

“記憶投射。”周巽下了結論,“你潛意識裏,最大的恐懼不是妖魔,是你最親近的人。你覺得他們會把你當瘋子,或者更糟——把你交給‘穿黑西裝的人’。”

林晚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肩膀開始發抖。這一次不是恐懼,是某種更深的絕望——被說破真相的絕望。

甲辰走到床邊,遞過去一杯溫水。林晚沒接,他放在床頭櫃上。

“周大夫,”甲辰轉過身,“能教她斂息術嗎?”

“你想清楚了?”周巽看着他,“教了她,她就真的踏入這個圈子了。退不回去的。”

“她本來也沒退路。”甲辰說,“要麼學會控制,要麼等着失控。您當年不也這樣?”

周巽沉默良久,嘆了口氣:“罷了。周六下午,你們兩個一起來。甲辰,你負責教她基礎呼吸法。但我先聲明——只教自保,不教攻伐。靈介質體質特殊,一旦走上攻擊的路子,傷人傷己。”

林晚猛地抬頭,眼睛通紅但亮得驚人:“謝謝周大夫!謝謝……”

“別謝太早。”周巽擺擺手,“三個月試用期。能入門,繼續;不能,趁早回去當個普通人,雖然也當不痛快,但至少能活到老。”

離開診所時,已是傍晚。夕陽把巷子染成暖橙色,空氣裏飄來誰家燉肉的香氣。人間煙火,平凡溫暖——如果忽略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

林晚和甲辰並肩走着,沉默持續了一條街。快到岔路口時,林晚忽然說:“你後背的傷,是小時候摔的嗎?”

甲辰腳步一頓:“爲什麼這麼問?”

“剛才下針時,我看見你後背有疤。”林晚說,“但在我的‘視角’裏,那不是疤,是一道……封印。金色的,像符咒。”

甲辰後背發涼。那道疤確實是六歲時摔的,縫了七針。但周巽去年提過一句:“你這疤的位置,正好壓着‘靈台’。也許是巧合,也許是有人故意爲之。”

“你看錯了。”他說。

“也許吧。”林晚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種同齡人沒有的疲憊,“但沈甲辰,我們是一類人。你不用在我面前裝。”

她停下腳步,從帆布袋裏掏出個牛皮紙信封,塞給甲辰:“這個,當學費。我知道你家的情況。”

甲辰捏了捏,厚度可觀,至少五千。他盯着林晚:“你哪來這麼多錢?”

“我爸給的。”林晚說,“我告訴他,我想學中醫,需要買書和器材。他信了。反正……他總覺得虧欠我。”

甲辰想把信封推回去,但林晚已經轉身跑開,馬尾辮在夕陽裏劃出一道弧線。跑出十幾米,她回頭喊:“下周見!還有,小心穿黑西裝的人——我的夢裏,他們最近經常出現!”

聲音消散在巷子深處。

甲辰捏着信封,站在逐漸濃重的暮色裏。他能感覺到,這疊紙幣上附着林晚的氣息——焦慮的紫,愧疚的灰,還有一絲決絕的白。

她不是隨便給錢。她是在,或者說,是在找一個同盟。

回到家時,天已黑透。樓道裏沒燈,甲辰摸黑上樓,聽見屋裏傳來摔東西的聲音。

“沈建國!你還有沒有良心!”李秀芳的哭喊,“那是孩子下學期的學費!”

“學費學費!老子命都快沒了還管學費?”沈建國的咆哮,“那幫人說了,月底不還錢,就卸我一條腿!你是要我的腿,還是要他的學費?”

甲辰在門外站了十秒,調整呼吸,斂去眼中的金光,換上平淡的表情。然後推門。

屋裏一片狼藉。暖水瓶碎了,水流了一地。李秀芳坐在地上哭,沈建國站在窗前抽煙,背影佝僂得像老了十歲。

“辰辰,你先出去……”李秀芳想站起來。

甲辰沒動。他走到沈建國面前,仰頭看着這個曾經高大、如今頹敗的男人:“欠多少?”

沈建國愣住,煙灰掉在手上都沒察覺:“你……你說什麼?”

“我問,欠多少。”

“五萬……不,連本帶利,八萬三了……”沈建國聲音發虛,“但你不用管,爸自己……”

“月底是幾號?”

“三十號……你問這什麼?”

甲辰從書包裏掏出林晚給的信封,又拿出自己攢的零花錢——加起來五千二。他放在桌上:“先還利息,能拖幾天是幾天。剩下的,我想辦法。”

沈建國眼睛瞪大:“你哪來這麼多錢?你是不是……”

“同學借的。”甲辰打斷他,“成績好,有人願意。”

這話漏洞百出,但沈建國沒力氣深究。他看着桌上那疊錢,又看看兒子平靜的臉,忽然蹲下去,捂着臉,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李秀芳走過來,想抱甲辰,被他輕輕避開。

“媽,收拾一下,先吃飯。”甲辰轉身去拿掃帚,“子還得過。”

那天夜裏,甲辰打坐時格外專注。意識沉入體內,夾脊的光點已經裂開到極限,只差最後一層薄膜。他能感覺到,只要情緒再有一次劇烈波動,此必開。

但周巽警告過:夾脊通心,開時若心魔作祟,極易走火入魔。

心魔是什麼?是對父親懦弱的鄙夷?是對母親苦難的憤怒?是對林晚那種“同類相憐”的警惕?還是對未知威脅的恐懼?

也許都是。

窗外,縣城漸漸入睡。只有遠處二十四小時遊戲廳的霓虹燈還在閃爍,像這個夜晚無法愈合的傷口。

甲辰攤開手掌,凝視掌心。上次救人留下的黑色紋路已經淡去大半,但仔細看,還能看見蛛絲般的痕跡——那是“怨疽”侵蝕過的印記,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接觸“業力”的證明。

周巽說,修行人的手,最後都會變成這樣:掌紋裏藏着救過的人、渡過的劫、過的生。一筆一筆,都是債。

甲辰握緊拳頭,又鬆開。

債就債吧。反正這輩子,他欠的、人欠他的,早就算不清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在月底之前,弄到八萬塊錢。

合法的方式,他沒有。

那就只能用別的法子。

龍涎玉在口發燙,星圖緩緩旋轉。第五顆星的光芒,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在呼吸。

也像在倒數。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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