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清晨，京都西站。
火車緩緩進站，蒸汽與晨霧混雜在一起。雲衍提着行李箱走下站台，第一次呼吸到首都的空氣——燥、微涼，帶着北方特有的塵土味。
“這邊！”一個穿着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舉着牌子，上面寫着“龍城 雲衍”。男人四十來歲，身材精，眼神銳利。
“我是大賽組委會的接待員，姓趙。”男人接過雲衍的行李，“車在外面，先送你們去住處。”
司徒明和雲衍對視一眼，跟着趙姓男人走出車站。停車場裏停着一輛黑色奧迪，掛着普通牌照，但車玻璃是深色的，看不清裏面。
上車後，趙姓男人沒有立刻發動，而是遞過來兩個文件袋：“這是參賽證件、程安排和注意事項。另外，這是國安部門的臨時通行證，需要二位籤字。”
雲衍打開文件袋，裏面除了大賽材料，還有一份保密協議和一張藍色卡片——國家安全部特別通行證，有效期十五天。
“國安？”司徒明皺眉。
“例行程序。”趙姓男人語氣平淡，“雲衍同學的涉及新材料，部裏很重視。比賽期間會有專人負責你們的安全，請不要隨意離開指定區域。”
車駛入長安街。清晨的長安街車流稀疏，天安門城樓在晨光中肅穆莊嚴。雲衍望着窗外，心中涌起復雜情緒。前世，他無數次走過這條街，去部委匯報，去爭取，去參加評審。但那時候，他只是一個不得志的工程師，提出的方案總被打回，滿腔抱負無處施展。
這一次，不一樣了。
住處安排在清華大學附近的招待所，環境清幽，安保嚴密。入住時，前台服務員仔細核對了證件，還要求進行指紋登記。
“這規格……”司徒明壓低聲音，“不像是普通中學生比賽該有的。”
雲衍沒說話。他注意到走廊裏有幾個便衣，雖然僞裝成服務員或住客，但站姿和眼神出賣了他們。樓梯口、電梯間、安全通道，都有布控。
房間是標間，兩張床，淨整潔。雲衍剛放下行李，敲門聲響起。
門外站着兩個人。爲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頭發花白，戴着金絲眼鏡，穿着中山裝，氣質儒雅。後面是個三十多歲的女性，短發，職業裝，手裏拿着筆記本。
“雲衍同學，司徒明同志，你們好。”男人開口，聲音溫和，“我是國家安全部第九局的副局長，姓周。這位是我的同事，林處長。”
“周局長好。”雲衍和司徒明連忙起身。
“坐，坐，不用拘束。”周局長在椅子上坐下，“我們今天來，主要是了解一下石墨烯的情況。當然，主要是保護性的——你們的工作對國家很重要，我們有責任確保它的安全。”
林處長打開筆記本，開始記錄。
“雲衍同學，首先感謝你爲國家的科技事業做出的貢獻。”周局長開門見山，“石墨烯的研究，我們一直在關注。說實話，你們能在這麼簡陋的條件下做出這樣的成果，很了不起。”
“謝謝領導肯定。”
“但今天，我們不是來表揚的。”周局長話鋒一轉，“據我們掌握的情報，至少有三個境外組織對你們的研究感興趣。一個是本的三井材料，一個是美國的杜邦，還有一個……是台灣的某個研究機構。”
雲衍心中一凜。他知道會被盯上，但沒想到這麼多。
“他們想做什麼？”
“技術竊取，或者人才招攬。”周局長說得很直接，“三井材料已經通過商業渠道接觸過司徒明同志，被拒絕了。杜邦則是在國際期刊上注意到了你們的初步數據。至於台灣那邊……”他頓了頓，“手段可能不那麼文明。”
司徒明臉色變了：“他們有行動？”
“暫時沒有，但我們在監控。”周局長看着雲衍，“所以，這次比賽期間，我們會提供最高級別的保護。但同時，也希望你們配合——不要單獨行動，不要接觸不明人員，不要透露關鍵技術細節。”
“我明白。”
“還有一件事。”周局長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經過評估，石墨烯技術被列爲‘國家重要戰略新興材料’，你們的專利自動升級爲保密專利。也就是說，在國家安全部門解密前，這項技術不得向境外任何機構或個人披露。”
雲衍接過文件。紅頭文件，蓋着國徽章，措辭嚴肅。這意味着，石墨烯技術正式進入了國家視野。
“當然，該有的榮譽和獎勵不會少。”周局長語氣緩和下來，“你們的專利，國家會優先采購使用。科技創新大賽，也會公正評審。如果獲得全國一等獎，還會有額外獎勵——包括但不限於保送資格、科研經費、實驗室支持。”
“謝謝國家。”司徒明有些激動。
“不用謝，這是你們應得的。”周局長站起身，“今天就到這裏。林處長會留在這裏，負責你們在京期間的安全和協調。有任何需要，隨時找她。”
送走周局長，林處長留下來做了更詳細的說明：程安排、注意事項、緊急聯系人等等。她語氣練，條理清晰，顯然是經驗豐富的情報人員。
“最後一點，”林處長合上筆記本，“明天開幕式後，會有一個小範圍的專家評審會。李爲民院士點名要你參加，做好思想準備，問題可能會很尖銳。”
“我會的。”
林處長離開後，房間裏安靜下來。司徒明長舒一口氣，坐在床上：“好家夥，這陣勢……我做了二十年科研，第一次見。”
“說明國家真的重視。”雲衍打開行李箱，取出那個石墨烯壓力傳感裝置，仔細檢查。
“雲衍，”司徒明看着他，“你怕嗎？”
“怕什麼？”
“怕……被盯上，被限制，被卷入你不該卷入的事情。”
雲衍停下手中的動作，認真想了想：“有點。但更多的是慶幸。”
“慶幸？”
“慶幸我的研究對國家有用。”雲衍說，“如果我只是做出了成果，卻無人問津，那才可怕。現在這樣，雖然麻煩，但說明這條路走對了。”
司徒明看了他很久，最終笑了：“你比我這個年紀時，想得通透。”
下午是開幕式和布展。全國青少年科技創新大賽的規模遠超雲衍想象——來自三十個省市的五百多個，分十二個展區，光是材料科學組就有四十多個展位。
雲衍的展位在A區3號，位置不錯。他剛把展板和樣品擺好，就有人圍了過來。
“這就是石墨烯？”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問，“看起來跟塑料膜差不多。”
“光學特性很特別。”另一個女生用放大鏡觀察，“幾乎沒有反射，透過率真高。”
“能摸嗎？”
“可以，但請戴手套。”雲衍遞上一次性手套。
很快，展位前聚集了十幾個人。有參賽學生，有指導老師，還有提前來看展的評委。問題一個接一個：
“制備溫度多高？”
“銅箔的要求多少？”
“大面積均勻性怎麼解決？”
“電學性能穩定性如何？”
雲衍一一解答，不卑不亢，數據詳實。漸漸地，問問題的變成了白發蒼蒼的老專家，年輕學生們則退到外圍，認真聽着。
“小朋友，你說石墨烯的電子遷移率能達到硅的一百倍，有實驗數據嗎？”一位穿着中山裝的老人問。
“目前只有理論計算和初步測量。”雲衍如實回答，“我們做了霍爾效應測試，室溫下遷移率大約15000 cm²/V·s，是硅的十倍左右。要達到一百倍，需要更高質量的樣品和更精確的測量。”
“已經很難得了。”老人點頭，“我姓王，清華材料系的。比賽結束後，有沒有興趣來我們實驗室看看？我們有更先進的測試設備。”
周圍響起低低的驚呼。清華材料系，那是國內材料學的殿堂。
“謝謝王教授，我會認真考慮。”雲衍禮貌回應。
人群漸漸散去時，一個金發碧眼的外國人擠了進來。三十多歲，穿着休閒西裝，中文很流利：“雲衍同學？我是《自然》雜志亞洲區編輯，大衛·陳。能聊聊你的研究嗎？”
《自然》。雲衍心中一動。這本頂級期刊，前世他夢寐以求都想在上面發文章。
“當然可以。”
大衛拿出錄音筆：“首先祝賀你的成果。據我所知，這是國際上首次用CVD法制備出大面積石墨烯薄膜，對嗎？”
“目前公開報道裏，是的。”
“能談談具體工藝嗎？”
“抱歉，專利申請中，細節不便透露。”
大衛笑了笑：“理解。那麼應用前景呢？你最看好哪個方向？”
“透明導電膜、復合材料、傳感器，都有可能。”
“有產業化的計劃嗎？”
“正在探索。”
問答持續了二十分鍾。大衛的問題很專業，顯然做過功課。結束時，他遞給雲衍一張名片：“如果你願意把研究成果寫成論文，我可以幫忙推薦給《自然》的材料編輯。當然，前提是專利問題解決後。”
“我會考慮，謝謝。”
大衛離開後，林處長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低聲說：“這個人我們調查過，背景淨，確實是《自然》的編輯。但還是要小心，不要透露太多。”
“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