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登州衛的夜,是帶着海腥味和鐵鏽味的。

船隊在港口拋錨時已是酉時末,夕陽把碼頭染成一片血色。主船“鎮海號”左舷的破洞觸目驚心,海水雖已堵住,但船體傾斜,必須上岸大修。

“最快也要五天。”鄭芝龍驗過傷處,眉頭擰成疙瘩,“龍骨沒傷着,但船板碎了七塊,得換新的。登州有現成的船廠,但料要現備。”

周明月站在碼頭,看着忙碌的水手和工匠。港口不大,停泊着十幾艘漁船和兩艘官船。遠處衛城的城牆在暮色中顯出輪廓,城樓上掛着燈籠,星星點點。

“娘娘,”王承恩低聲說,“衛指揮使方大人來了。”

方震亨,登州衛指揮使,一個四十多歲的粗豪漢子,披甲挎刀,帶着一隊親兵匆匆趕來。見皇後在此,慌忙跪地:

“末將方震亨,叩見娘娘!不知娘娘駕臨,有失遠迎,死罪!”

“方將軍請起。”周明月虛扶,“本宮途經此地,船只有損,需叨擾幾。”

“娘娘言重了!衛所簡陋,但定盡全力安置!”方震亨起身,看了眼“鎮海號”的慘狀,眼角跳了跳,“這…這是遇上海寇了?”

“遇上了,打退了。”鄭芝龍淡淡道,“方大人,借貴地修船,船廠、工匠、木料,都要用。該多少銀子,鄭某照付。”

“鄭將軍客氣!都是爲了朝廷!”方震亨連忙擺手,又看向周明月,“娘娘,城中已備好住處,是前任知府的舊宅,雖簡陋,但淨。請娘娘移步?”

“有勞。”

周明月沒帶太多人,只王承恩、玉蓉和二十名錦衣衛隨行,其餘人留在船上護衛。鄭芝龍要盯着修船,也留下了。

衛城不大,街道狹窄,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沿街店鋪多已打烊,只有客棧和酒肆還亮着燈。百姓聽說皇後來了,紛紛擠在街邊看,被親兵攔在外圍。

“那就是皇後娘娘?真年輕…”

“聽說在海上遇了襲,鄭將軍都受傷了!”

“這世道,連皇後都敢動…”

低語聲飄進耳朵,周明月面不改色。她知道,行蹤泄露的消息,很快就會傳開。這登州,怕也不太平。

住處是座三進院子,確實樸素,但收拾得淨。方震亨親自帶人檢查了一遍,又加派了五十名衛所兵把守前後門。

“娘娘放心,”他拍着脯,“末將親自帶人值夜,一只蒼蠅也飛不進來!”

“有勞方將軍。”周明月點頭,“不過,將軍還是以衛城防務爲重。本宮這裏,有錦衣衛足矣。”

方震亨還想堅持,但見皇後神色堅決,只好躬身退下。

安頓下來,已是戌時三刻。玉蓉打了熱水來,周明月簡單擦洗,換了身常服。海上兩,風浪顛簸,又經惡戰,確實疲憊。

但她沒睡。坐在燈下,攤開一張海圖——是鄭芝龍給的,標注了渤海、黃海的海流、暗礁、島嶼。

“娘娘,”王承恩端來安神湯,“趁熱喝了吧。”

周明月接過,沒喝,看着他:“王公公,你覺得…這次遇襲,是巧合嗎?”

王承恩沉吟:“不像。黑蛟幫是福建的海寇,跑到渤海來劫掠,本就蹊蹺。而且他們指名要娘娘…顯然知道船上是誰。”

“行蹤泄露,有三種可能。”周明月伸出三手指,“第一,京城那邊有內鬼。第二,登州這邊有人報信。第三…船隊裏有奸細。”

“奴婢已讓錦衣衛暗中查訪。只是…船隊裏多是鄭將軍的人,不好大張旗鼓。”

“暗中查就好。”周明月說,“另外,你去見方震亨,就說本宮要查登州近年海寇劫掠的案卷。特別是…涉及晉商貨船的。”

王承恩眼睛一亮:“娘娘是懷疑…”

“常老爺子在碼頭等本宮,不是巧合。範明倒了,晉商的走私網絡卻還在。登州是北方重要港口,他們在這裏必有基。”

“奴婢明白了,這就去辦。”

王承恩退下後,周明月繼續看海圖。她的手指沿着海岸線移動,從天津到登州,從登州到寧遠…海上行船,看似安全,實則處處機。

正想着,窗外忽然傳來“啪”的一聲輕響,像是石子打在瓦上。

周明月立刻吹滅蠟燭,閃到窗邊。院子裏,錦衣衛的腳步聲急促起來。

“有刺客!”

刺客是從後牆翻進來的,一共五人,黑衣蒙面,身手矯健。他們顯然摸清了院子布局,直奔正房。

但錦衣衛早有準備。二十名錦衣衛分守各處,刺客一落地,就被合圍。

刀光劍影,在月色下閃爍。刺客用的都是短兵,匕首、短刺、飛刀,招式狠辣,專攻要害。錦衣衛的長刀在狹小院落裏施展不開,一時竟被壓制。

“用弩!”小旗官下令。

錦衣衛後撤,弩箭上弦。刺客見狀,立刻散開,借院中假山、樹木遮擋。弩箭射空,釘在樹上嗡嗡作響。

周明月在窗縫裏看着,心頭發緊。這些刺客訓練有素,不是普通毛賊。

正僵持,院外忽然傳來喊聲——是衛所兵!方震亨帶着人趕到了。

“保護娘娘!”方震亨提刀沖進來,見刺客已被圍住,大喝,“放下兵器!饒你們不死!”

刺客頭目冷笑一聲,忽然從懷中掏出個黑球,往地上一砸——

“轟!”

黑煙炸開,辛辣刺鼻。是煙霧彈,和之前周明月做的類似,但更烈。

錦衣衛和衛所兵被嗆得咳嗽流淚,視線模糊。刺客趁亂突圍,兩人被亂刀砍倒,剩下三人翻牆逃走。

“追!”方震亨要追。

“不必了。”周明月推門出來,手裏拿着溼帕捂住口鼻,“他們既逃,必有接應。追上去,恐中埋伏。”

方震亨停下,看着皇後鎮定自若的樣子,心裏佩服:“娘娘受驚了!末將失職!”

“方將軍來得及時,何罪之有。”周明月走到那兩具刺客屍體前,蹲下身,揭開面巾。

兩張陌生的臉,三十上下,面色黝黑,像是常跑海路的人。身上沒有明顯標記,但衣料是江南的細棉布,不是北方常見。

“搜身。”她吩咐。

錦衣衛仔細搜查,從屍體懷裏找出幾樣東西:碎銀、火折子、一包藥粉,還有…一塊木牌。

木牌巴掌大小,刻着奇怪的圖案——像海浪,又像盤踞的蛇。

“這是什麼?”方震亨湊過來看。

周明月接過木牌,仔細端詳。圖案很粗糙,但線條流暢,不像隨手刻的。她想起鄭芝龍說過,東南海寇各有標記,這是…認牌。

“是海寇的標記。”她判斷,“但不是黑蛟幫的。黑蛟幫的標記是黑蛟盤柱,這個…像是‘浪裏蛟’。”

“浪裏蛟?”方震亨臉色一變,“他們是浙江的海寇,怎麼跑到登州來了?”

“有人雇他們。”周明月站起身,“雇他們的人,知道本宮的行蹤,知道船隊受損會停靠登州,甚至知道…本宮會住這裏。”

她看向方震亨:“方將軍,這院子,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方震亨冷汗下來了:“末將…末將只告訴了副手陳千戶,讓他安排守衛。再就是…就是衛所的幾位大人,但他們都靠得住…”

“本宮沒說是你手下。”周明月說,“但登州城裏,有他們的眼線。方將軍,天亮之前,本宮要知道,這城裏最近來了哪些生面孔,哪些人打聽過船隊的事。”

“末將領命!”

方震亨匆匆去了。周明月讓錦衣衛收拾現場,自己回到屋裏。玉蓉嚇得臉色發白,但還強撐着給她倒茶。

“娘娘…這、這也太危險了…”

“這才剛開始。”周明月喝了口茶,茶已涼了,但能定神,“對方一擊不中,必有後手。我們要做的,是等他們露出馬腳。”

她拿起那塊木牌,在燈下細看。木料是常見的樟木,但刻痕很新,像是近期所制。刻工…說不上精細,但有種獨特的風格。

“王承恩。”

“奴婢在。”

“你去找鄭將軍,問他認不認識這標記。再問問他,‘浪裏蛟’的老巢在哪,頭目是誰,最近有什麼動靜。”

“是。”

王承恩拿着木牌去了。屋裏又剩周明月一人,她走到窗邊,看着外面漸漸平靜的院子。

兩次襲擊,一次海上,一次岸上。對方是要她的命,還是要拖住她?或是…另有所圖?

正思忖,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院門外停下。

“急報——遼東急報——”

來的是袁崇煥的親兵,八百裏加急,馬都跑吐了沫子。信是蠟封,寫着“皇後娘娘親啓”。

周明月拆開,就着燈光看。信很簡短:

“臣袁崇煥頓首:聞娘娘北上,本欲親迎。然建州有異動,皇太極整合蒙古科爾沁、喀爾喀諸部,兵力已達五萬,屯於廣寧附近。恐不將犯錦州。

“臣已令錦州總兵祖大壽嚴備,寧遠諸軍亦整裝待發。然敵衆我寡,且建州新得火器之利,不可小覷。

“娘娘若至,可直抵寧遠。臣已派參將毛文龍率水師往接,約於覺華島會合。覺華島有水師駐防,可保無虞。

“軍情緊急,伏乞娘娘速斷。遼東六萬將士,翹首以盼。四月十四,袁崇煥手書。”

今天是四月十七。信是三天前發出的,也就是說,皇太極可能已經動了。

周明月心頭發緊。五萬大軍,這幾乎是建州能動用的全部兵力。皇太極這是要決戰?

不,不是決戰。如果是決戰,不會只打錦州。這是試探,也是施壓——試探明軍的虛實,施壓朝廷,袁崇煥出戰。

“娘娘,”玉蓉小聲問,“袁督師說什麼?”

“建州要打錦州了。”周明月折好信,“去請鄭將軍和方將軍來。”

鄭芝龍和方震亨很快到了。周明月把信給他們看,兩人臉色都變了。

“五萬…”方震亨倒吸涼氣,“錦州守軍不過一萬,就算寧遠援軍趕到,也就三萬。這…”

“海路還能走嗎?”周明月問鄭芝龍。

“能走,但慢。”鄭芝龍說,“‘鎮海號’修好至少要五天。其他船能走,但娘娘坐小船,太危險。”

“不等了。”周明月起身,“鄭將軍,你挑兩艘最快的船,配足火炮、水手,本宮明早就走。方將軍,你派一隊精兵隨行護衛,再備快馬,陸路接應。”

“娘娘!”兩人同時勸阻,“海上凶險,陸路也不太平…”

“遼東更凶險。”周明月打斷他們,“錦州若失,寧遠難保。寧遠若失,山海關危矣。本宮早到一,或許就能多一分勝算。”

她看着兩人:“本宮知道凶險。但有些險,必須冒。”

鄭芝龍和方震亨對視一眼,知道勸不住。這個女人,看着文弱,骨子裏比誰都硬。

“末將領命!”鄭芝龍抱拳,“兩艘‘快船’,每船配炮八門,水手六十,都是好手。明早辰時,準時出發!”

“末將派一百精兵隨行!”方震亨說,“再備二十匹快馬,沿路換乘。陸路雖慢,但可作疑兵,分散注意。”

“好。”周明月點頭,“有勞二位。”

兩人退下準備。周明月又寫了封信,讓王承恩用信鴿發回京城——這是錦衣衛的傳信渠道,比馬快。

信上只有幾句話:

“遼東有變,臣妾即赴寧遠。陛下在京,當穩朝局,安人心。國債之事,不可停。格物院之務,不可緩。臣妾必平安歸,勿念。”

寫完,封好。王承恩拿着信出去,屋裏又靜下來。

玉蓉鋪好床:“娘娘,歇會兒吧,天快亮了。”

周明月走到床邊,卻沒躺下,而是坐在桌前,拿起筆,在紙上畫着什麼。

是燧發槍的改進圖。孫元化臨走前給她的,說還有些問題沒解決:啞火率高,射程不夠,連發機構易卡…

她看着圖紙,腦子裏卻在想別的。配方能不能改?槍管鋼材能不能再強?彈丸形狀能不能優化?

想着想着,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玉蓉輕手輕腳給她披上毯子,吹滅蠟燭。月光從窗櫺照進來,灑在周明月疲憊的臉上。

這個皇後,太累了。可這大明,需要她累。

登州城西,常家大宅。

常老爺子坐在書房裏,對着一盞孤燈。他面前攤着一張海圖,上面標注着幾個紅點——是登州到寧遠的海路。

門輕輕推開,一個年輕人走進來,是常老爺子的長孫,常延齡。

“祖父,人回來了。”

“如何?”

“失手了。”常延齡低聲說,“派去的人死了兩個,逃回來三個。錦衣衛守衛森嚴,又有衛所兵…”

“廢物!”常老爺子一拍桌子,“五個人,連個院子都進不去!”

“祖父息怒。”常延齡勸道,“其實…孫兒覺得,我們不必非要皇後死。”

“你懂什麼!”常老爺子瞪他,“她不死,晉商就永無出頭之!範明怎麼死的?王家、靳家怎麼倒的?都是她!這個妖後,不除不行!”

常延齡沉默片刻,說:“可她若死在登州,朝廷必會徹查。常家…脫得了系嗎?”

常老爺子一滯。這也是他擔心的。刺皇後是滅族大罪,一旦敗露,常家百年基業,毀於一旦。

“那你說怎麼辦?”

“拖住她。”常延齡說,“讓她到不了遼東。只要拖上十天半月,遼東戰事一起,她去了也沒用。到時候,朝廷怪罪下來,也是她延誤軍機,與我們無關。”

“怎麼拖?”

“船。”常延齡指着海圖,“她的船壞了,要修。我們可以在木料、工匠上做手腳,讓她修不成。再派人扮作海寇,在海上擾。從登州到寧遠,海路五六天,我們讓她走上半個月。”

常老爺子捻着胡須,沉吟:“這倒是個法子…可鄭芝龍不好對付。他在海上幾十年,什麼花樣沒見過?”

“鄭芝龍是厲害,但他現在是官了。”常延齡冷笑,“官有官的規矩,有官的死。他手下那些船,那些兵,都要吃餉,要發錢。我們只要…”

他做了個數錢的手勢。

常老爺子眼睛一亮:“你是說…收買他手下?”

“不一定是收買,可以是…制造矛盾。”常延齡說,“鄭芝龍招安不久,手下派系林立,福建老兄弟和朝廷派的將領,本就不和。我們只要稍加挑撥,讓他們內鬥,鄭芝龍就無暇他顧。”

“好!”常老爺子拍案,“這事你去辦。要小心,別留下痕跡。”

“孫兒明白。”

常延齡退下後,常老爺子獨自坐了很久。他看着牆上掛的祖宗畫像,那是一幅《常氏商行萬裏行賈圖》,畫着祖上走西口、下南洋的艱辛。

常家百年商賈,靠的是“和氣生財”,是“廣結善緣”。可如今,卻被到要刺皇後,要禍亂朝綱…

“祖宗,”他喃喃道,“孫兒不孝…可孫兒也是爲了常家啊…”

風吹過,燈影搖晃。畫像上祖宗的眼睛,在光影裏忽明忽暗,像在嘆息。

四月十八,辰時。

港口,兩艘“快船”已備好。說是快船,其實也不小,每船長十五丈,三桅,船身漆成黑色,船頭包鐵,像兩把出鞘的刀。

鄭芝龍親自檢查了船況、火炮、水手。他左臂纏着繃帶——是昨晚遇襲時受的傷,但不礙事。

“娘娘,”他指着兩艘船,“左邊這艘叫‘破浪’,右邊這艘叫‘斬濤’,都是末將手下最快的船。每船配紅衣炮四門,佛郎機炮四門,、彈丸足備。水手都是跟了末將十年的老兄弟,信得過。”

周明月點頭,看向身後的隊伍。王承恩、玉蓉,二十名錦衣衛,還有方震亨派的一百衛所精兵,都已登船。

“鄭將軍,”她說,“你傷未愈,留在登州督修‘鎮海號’。等修好了,再來寧遠會合。”

鄭芝龍一愣:“娘娘,這…”

“登州也要人坐鎮。”周明月說,“船隊、修船、防務,都要你心。況且,你留下,也能…穩住某些人。”

她意有所指。鄭芝龍懂了,抱拳:“末將領命!娘娘放心,登州有末將在,亂不了!”

“好。”周明月轉身上船,走到舷梯邊,又回頭,“鄭將軍,海上規矩,本宮不懂。但有一句話,本宮要說:你既已歸順朝廷,就是朝廷的將。朝廷不負你,你…莫負朝廷。”

鄭芝龍心頭一震,單膝跪地:“末將…必不負朝廷,不負娘娘!”

周明月上船。帆張滿,錨拉起,船緩緩離港。

碼頭上,鄭芝龍一直站着,直到船變成海天交界處的黑點。他轉身,對副手說:“去,把船廠管事的叫來。還有…衛所那幾個千戶,也請來。就說,本將軍請他們喝酒。”

副手會意,去了。

鄭芝龍看着登州衛城的輪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皇後把登州交給他,是信任,也是考驗。這登州的水,該清一清了。

海上,風平浪靜。

“破浪號”的船艙裏,周明月正在看海圖。玉蓉在一旁煮茶,用的是簡易酒精爐——這是周明月教她做的,海上風大,炭火難生,酒精爐方便。

“娘娘,”王承恩進來,“方將軍派的衛所兵,領頭的陳千戶求見。”

“讓他進來。”

陳千戶是個黑臉漢子,三十多歲,說話帶着登州口音:“末將陳大勇,叩見娘娘!”

“陳千戶請起。這一路,有勞了。”

“娘娘言重了!”陳大勇起身,“末將帶了九十八個兄弟,都是衛所最好的兵。雖然…雖然沒打過海戰,但陸戰拼命,絕不含糊!”

周明月笑了:“本宮信你。坐吧,說說登州衛的情況。”

陳大勇坐下,有些拘謹:“登州衛…實額該有五千六百人,但實際在冊的,只有三千二百。其中能戰的,不到兩千。其餘都是老弱,或者…吃空餉的名額。”

“吃空餉?誰在吃?”

“這…”陳大勇遲疑,“衛所的幾位大人…都有份。方將軍也…也知道,但沒辦法。朝廷欠餉,兄弟們也要吃飯…”

周明月點頭。明末衛所制崩壞,吃空餉是常態,她早知道。

“方將軍爲人如何?”

“方將軍是條漢子!”陳大勇立刻說,“雖然也…也拿了些,但從不多拿,還常拿自己的銀子貼補兄弟。這次娘娘來,方將軍把家底都掏出來了,就怕招待不周。”

“本宮看出來了。”周明月說,“陳千戶,你們衛所兵,平時訓練嗎?”

“訓!方將軍抓得緊,五一小,十一大。只是…兵器老舊,火銃十支有八支打不響,弓弩也缺…”

“等從遼東回來,本宮給你換新的。”周明月說,“新式燧發槍,一百二十步內,指哪打哪。”

陳大勇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周明月起身,“走,帶本宮看看你的兵。”

甲板上,衛所兵列隊站着。確實都是精壯漢子,雖然衣衫破舊,但站得筆直,眼神裏有股狠勁。

周明月一個個看過去,問些家常:哪裏人,家裏幾口,當兵幾年…兵士們起初緊張,但見皇後和氣,漸漸敢說話了。

“你,”她指着一個年輕士兵,“多大了?”

“回娘娘,十九!”

“娶親了嗎?”

“還沒…家裏窮,娶不起。”

“等這仗打完了,本宮給你說媒。”

士兵臉紅了,咧嘴笑。周圍人也笑了,氣氛輕鬆了些。

周明月走到船頭,看着茫茫大海。這些兵,這些百姓,他們要求的不多,一口飯,一件衣,一個家。可這世道,連這些最基本的,都給不了。

“娘娘,”玉蓉小聲說,“風大了,進艙吧。”

“再待會兒。”周明月說,“你看這海,多大。可再大的海,也有岸。再難的路,也有頭。”

她轉身,對陳大勇說:“陳千戶,告訴兄弟們,這趟去遼東,是拼命。但拼贏了,朝廷不會虧待你們。陣亡的,撫恤加倍。活着的,升官,領賞,回家娶媳婦!”

陳大勇單膝跪地:“末將代兄弟們,謝娘娘恩典!”

兵士們齊刷刷跪下:“誓死效忠娘娘!”

聲音在海風中傳開,帶着血氣,帶着決絕。

周明月抬頭,東方天際,一輪紅正噴薄而出。金光灑在海面,波光粼粼,像鋪了一條黃金路。

前路凶險,但總要有人走。

那就走吧。

船行兩,四月二十,午時。

瞭望塔上傳來喊聲:“島!看見島了!”

周明月走上甲板,舉起望遠鏡。遠處海平面上,出現一座島嶼的輪廓,不大,但隱約能看到城垛和旗杆。

是覺華島。寧遠衛的前哨,遼東水師駐地。

“發信號。”她吩咐。

水手升起旗語:紅、黃、藍三色旗,代表“皇後駕到”。

很快,島上回應:三聲炮響,升起龍旗。幾艘戰船駛出港口,前來接應。

爲首的戰船上,站着一個將領,四十上下,黑瘦精悍,披甲按刀。船近,他單膝跪在船頭:

“末將毛文龍,奉袁督師之命,恭迎娘娘!”

毛文龍。周明月知道這個人。歷史上爭議很大,有人說他是悍將,有人說他是軍閥。但此刻,他是袁崇煥派來接她的人。

“毛將軍請起。”周明月抬手,“袁督師何在?”

“督師在寧遠,布置防務。”毛文龍起身,聲音洪亮,“督師有令,讓末將接娘娘到覺華島暫歇,待寧遠準備妥當,再護送娘娘前往。”

“島上安全嗎?”

“娘娘放心!”毛文龍拍脯,“覺華島有兵兩千,戰船二十,火炮三十門。建州沒有水師,來了就是活靶子!”

船隊入港。覺華島不大,但地勢險要,三面峭壁,只有南面有港口。島上建有關城,城牆高三丈,垛口密布,確實易守難攻。

周明月下船,毛文龍引路。島上兵士列隊相迎,雖然軍容不整,但眼神剽悍,都是見過血的老兵。

“娘娘請看,”毛文龍指着港口的戰船,“這些都是末將這些年攢下的家當。雖然比不上鄭芝龍的船大,但在這渤海,夠用了!”

周明月看着那些船。確實不大,但保養得不錯,船身刷着桐油,在陽光下泛着光。

“毛將軍辛苦了。”

“不辛苦!”毛文龍咧嘴笑,“就是…就是缺餉。朝廷欠了半年了,兄弟們都快揭不開鍋了。”

果然。周明月心裏嘆口氣,面上不動聲色:“朝廷的難處,將軍知道。但本宮既然來了,就不會讓將士餓肚子。王承恩——”

“奴婢在。”

“從本宮的內帑裏,撥五千兩,給毛將軍。讓將士們先吃頓飽飯,剩下的,添置軍械。”

毛文龍愣住了,隨即“撲通”跪下,眼眶發紅:“娘娘…娘娘大恩!末將…末將代兄弟們,給娘娘磕頭了!”

“將軍請起。”周明月扶他,“將士守國門,朝廷不能虧待。但這銀子,要花在刀刃上。吃穿用度,該花的花。但若有人敢克扣、貪墨…”

她聲音一冷:“本宮認得他,尚方寶劍不認得他。”

毛文龍心頭一凜,重重點頭:“末將明白!誰敢動將士的賣命錢,末將先砍了他!”

安頓下來,已是未時。周明月住進關城最好的屋子——其實也很簡陋,但收拾得淨。

她沒休息,讓毛文龍拿來遼東的防務圖,仔細看。

錦州、寧遠、山海關,三點一線,互爲犄角。袁崇煥的布置沒問題,但兵力懸殊太大。錦州一萬,寧遠兩萬,山海關三萬,總共六萬。而建州五萬,加上蒙古仆從軍,可能達到七八萬。

“建州的火器,到底什麼水平?”她問。

毛文龍臉色凝重:“比我們強。他們從晉商那裏買了不少好鐵,自己也會煉。火銃射程雖然不如我們,但數量多。而且…他們有炮。”

“炮?”

“紅夷大炮,七八門,是從蒙古人那裏弄來的,還是自己造的,不清楚。但威力不小,錦州城牆被轟過,塌了一角。”

周明月心下一沉。火銃還能靠射程壓制,火炮…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們的炮呢?”

“寧遠有十門,但老舊,射程近。覺華島有六門,還行,但打不到岸上。”

“夠不到岸…”周明月看着海圖,忽然問,“如果建州攻錦州,水師能支援嗎?”

“能,但用處不大。”毛文龍說,“船上的炮打不了那麼遠,兵也上不去——建州騎兵在岸邊守着,上去就是送死。”

“那如果…”周明月的手指在海圖上移動,從覺華島往北,劃到一處海灣,“從這裏登陸呢?”

毛文龍看了一眼,臉色變了:“娘娘是說…葫蘆島?”

“對。從這裏登陸,迂回到錦州側後,和錦州守軍前後夾擊。”

“這…”毛文龍額頭冒汗,“太險了!登陸容易,但上去後,沒有城防,沒有援軍,萬一被建州騎兵圍住…”

“所以要看時機。”周明月說,“建州攻錦州,必是全力。後方必然空虛。我們趁虛而入,直搗黃龍。”

“黃龍?”

“皇太極的大營。”周明月指着地圖上一點,“他若在錦州,大營必在附近。我們不需要攻下大營,只要制造混亂,讓他分兵,錦州之圍自解。”

毛文龍看着地圖,又看看皇後,心裏翻江倒海。這個娘娘,看着文弱,用起兵來,比誰都狠。

“可是…我們沒那麼多兵。覺華島兩千,加上娘娘帶來的一百,就算寧遠再派些,最多三千。三千人,深入敵後…”

“兵貴精不貴多。”周明月說,“三千精兵,突然襲擊,足夠了。而且…”

她頓了頓:“本宮帶來了一樣東西,或許…能改變戰局。”

“什麼東西?”

“新式火銃。”周明月說,“燧發,射程一百二十步,可連發。雖然只有五十支,但用得巧,可當五百支用。”

毛文龍眼睛亮了:“真有這等神物?”

“有。就在船上。”周明月說,“毛將軍,敢不敢陪本宮,賭一把大的?”

毛文龍盯着地圖,盯着皇後,許久,一咬牙:“賭了!末將這條命,早就是撿來的。能跟着娘娘一票大的,值了!”

“好。”周明月起身,“那就這麼定了。你立刻派人去寧遠,稟報袁督師。本宮這邊,準備登陸事宜。記住,要快,要密。”

“末將領命!”

毛文龍匆匆去了。周明月走到窗前,看着遠處的海面。風起了,浪大了。

而她,要在這風雨中,撕開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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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雪夜瀕死,他攜愛意踏冰而來》的主角是許矜商時序,一個充滿魅力的角色。作者“財星小哈”以細膩的筆觸描繪出了一個引人入勝的世界。如果你喜歡豪門總裁小說,那麼這本書將是你的不二之選。目前本書已經連載等你來讀!
作者:財星小哈
時間:2026-01-12

雪夜瀕死,他攜愛意踏冰而來

備受書迷們喜愛的豪門總裁小說,雪夜瀕死,他攜愛意踏冰而來,由才華橫溢的作者“財星小哈”傾情打造。本書以許矜商時序爲主角,講述了一個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123360字,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財星小哈
時間:2026-01-12

黎斬星免費閱讀

強烈推薦一本好看的遊戲體育小說——《滿級痛覺在逃生遊戲封神》!本書以黎斬星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作者“烏豬洲的黎璃道”的文筆流暢,讓人沉浸其中。目前小說已更新124015字,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烏豬洲的黎璃道
時間:2026-0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