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冊進入最後的印制流程,如同一聲悠長的尾音,爲這段高度緊張的工作關系畫上了休止符。
林晚晴的生活恢復以往的節奏,上班、校對、下班,偶爾和蘇莫莫抱怨一下食堂的飯菜。
那本黑色相冊已完好歸還,交接時陳姐公事公辦地點頭,未多言語。屬於“沈澈”的文件夾被她歸檔在電腦深處,像封存了一段密度過高的記憶。
她盡量不去關注沈澈的消息,但那名字依舊無孔不入。她學會了迅速劃走推送,或在同事閒聊時只報以淡淡的微笑。平行線應該回歸平行,她這樣告訴自己。
然而,有些漣漪並不會立刻平息。
周五傍晚,林晚晴正在超市采購下周的食材,手機震動。是個本地陌生號碼。
“林晚晴小姐?我姓秦,秦遠,是沈澈先生的私人法律顧問。”
律師?林晚晴的心瞬間提了起來。難道之前的謠言又起波瀾?
“秦律師,請問有什麼事?”她努力讓聲音鎮定。
“林小姐不必緊張,是私事,但也與沈先生參與的一項藝術資助計劃有關。”秦律師語氣溫和專業,解釋了“星塵計劃”——一個非公開的支持青年影像與文本創作的資助。
評審團在匿名投稿中看到一份名爲《暗房手記》的圖文故事,其風格與思路,竟與即將出版的《棱鏡之隙》有某種內在呼應,評審主席甚至建議可作爲某種“衍生”或平行企劃。
“匿名投稿,標題《暗房手記》,署名‘晚風’。”秦律師停頓,“我們經過必要查證,基本確定投稿人是您,林晚晴小姐。”
林晚晴愣在超市冰冷的燈光下。《暗房手記》是她大學和剛工作時,用筆名在某個小衆文藝論壇連載的私人文圖,早已停更。那個論壇幾乎已死,她幾乎忘了這回事。
“是我。”她承認,腦子裏一片混亂,“但那是很多年前的私人之作,和沈先生的計劃……怎麼會?”
“機緣巧合。”秦律師解釋,評審團裏有論壇早期成員,認出了風格。“沈先生得知後,也看了存檔內容。他認可評審團的判斷,認爲如果作者願意,作品質量經確認,可納入資助考慮範圍。這純粹基於作品本身。當然,需要您提交完整作品集和陳述,走匿名評審流程。”
林晚晴大腦飛速運轉。藝術資助?匿名評審?沈澈也看了那些青澀私密的文字和照片?窘迫與難以置信交織。
“您可以先了解‘星塵計劃’資料,不必立刻答復。”秦律師體貼地說,結束了通話。
周末,林晚晴收到了計劃簡介。確實低調嚴謹,旨在扶持獨特視角的非商業創作。
她翻出硬盤裏名爲“晚風”的文件夾,那些塵封的圖片和文字青澀卻真摯,飽含她對城市與孤獨最初的觀察。
要不要嚐試?她猶豫不決。這是珍貴的機會,但也意味着再次踏入與沈澈有關的領域,盡管這次是以獨立創作者的身份。
周一上班,她魂不守舍。下了班,約着晚晴一起吃飯的蘇莫莫敏銳地察覺:“晚晴,怎麼了?不是結束了嗎?還有麻煩?”
林晚晴含糊說了有個藝術投稿機會在考慮。
“好事啊!”蘇莫莫鼓勵,“有機會就要抓住!你文字感覺一直很好,試試唄,不成也沒損失。”
莫莫的鼓勵讓她定了定神。是啊,爲什麼要因爲關聯到沈澈就預先設障?如果這是公平競爭的機會,她應該憑自己的作品去爭取。
下定決心後,她花了幾晚整理篩選《暗房手記》中最具代表性的圖文,重新撰寫創作自述,強調對“常微觀棱鏡”與“個體安靜抵抗”的關注。提交時,她鄭重使用“晚風”筆名,隱匿了所有真實信息。
點擊發送那一刻,她感到奇異的平靜。仿佛將一部分真實的自我,投入了未知但充滿可能性的洪流。
之後是漫長的等待。她不再刻意回避沈澈的消息,但也絕不去主動搜索。生活照舊。只是偶爾在深夜校對標紅時,或在路過某個似曾相識的街角時,會有一瞬間的恍惚。
大約三周後,周三下午,她收到了“星塵計劃”組委會的正式郵件。她的作品通過了初評,進入了最後一輪終審。終審需要一次簡短的線上陳述與問答,時間定在下周四晚上。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終審評委名單保密,但她忍不住猜測,沈澈會在其中嗎?
她開始精心準備陳述內容,梳理創作脈絡,設想可能的問題。她將這次終審,完全看作對自己作品和理念的一次嚴肅檢驗。
同一時間的影視基地,沈澈剛結束一場夜戲。這是一部他投入極深的文藝片,他飾演一個在生活泥沼中掙扎的小人物。此刻他臉上還帶着戲裏的妝,一身狼狽,坐在監視器旁回看剛才的表演,眉頭緊鎖。
導演走過來,拍拍他的肩:“這條情緒對了,但層次還差一點。那種絕望底下,應該還有點別的……一點不肯完全熄滅的東西。你再琢磨琢磨。”
沈澈點頭,沒說話。齊楠遞上水和毛巾,低聲道:“澈哥,先卸妝休息吧,明天還有重場戲。”
回到休息室,沈澈閉目靠在椅子上,任由化妝師卸去臉上的污跡。疲憊深入骨髓,但更困擾他的是導演說的那點“別的”。他理解角色,也能演出絕望,但那點“不肯熄滅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如何呈現?
手機屏幕亮起,是陳姐發來的“星塵計劃”終審安排提醒。他點開,看到“晚風”入圍終審的消息,以及終審會議時間。
林晚晴……晚風。
他想起《暗房手記》裏那些捕捉城市褶皺的影像和短小文字,那種安靜卻執拗的凝視感。也想起她在《棱鏡之隙》裏爲那張“樓梯與光”寫的注解——“凝視本身,就是一次輕微的抵抗”。
抵抗。不是激烈的對抗,而是持續的、安靜的注視。
在局限中,尋找光,確認自身存在。
好像有一道極其微弱的電流,穿透了他此刻的困惑。那點“不肯熄滅的東西”,是不是就是這種最基礎的、近乎本能的“抵抗”?
不是英雄式的,而是卑微的,甚至不自知的,但正因爲如此,才更真實,更有力量。
他睜開眼,看向鏡中自己卸妝後略顯蒼白的臉。
“齊楠,”他忽然開口,“明天的戲,我再看看劇本。”
周四晚上,林晚晴提前調試好設備,坐在書桌前。視頻會議接通,評委們的臉陸續出現,有男有女,氣質沉靜儒雅。她迅速掃過,沒有看到沈澈。心裏不知是鬆了口氣,還是別的什麼。
陳述進行順利。她談起用鏡頭捕捉城市“縫隙之光”的初衷,談起文字如何試圖爲沉默影像注入呼吸,談起“晚風”這個視角下,那個在都市中確認自身痕跡的普通人。語氣平和堅定。
評委們的問題專業深入。林晚晴盡可能誠實清晰地回答。
問答環節接近尾聲時,一直坐在最邊緣、鏡頭只拍到肩膀以下的某位評委,開口了。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帶着熟悉的微啞質感。
是沈澈。他果然在,只是沒有露面。
“晚風作者,”他的聲音平靜,“你的陳述中提到,‘抵抗’並非激烈對抗,而是通過‘凝視’和‘記錄’來確證自身在場,消解被宏大城市敘事吞噬的恐懼。”他停頓,“那麼,當你選擇‘匿名’,將作品投放到可能無人問津的公共平台時,這種‘確證’是否已經完成?還是說,‘被看見’的潛在期待,本身就是‘抵抗’的一部分動力?”
問題極其犀利,直刺創作者動機核心。
林晚晴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屏幕上沒有露臉的方格,深吸一口氣,沒有回避。
“沈先生,”她直接點出他身份,語氣認真,“對我來說,‘確證’首先是對內的完成。按下快門,寫下文字的瞬間,我與對象之間,已完成一次私密的對話和確認。‘匿名’投稿,更像是一種儀式性的封存,或一種微弱的聲音測試,看看這私密的頻率,是否可能引起遙遠他者的一點共鳴。‘被看見’的期待確實存在,但它更像一種附加的、奢侈的可能性,而非最初動力。如果始終無人回應,‘確證’依然在最初那個凝視的瞬間成立。但如果能有共鳴,”她尋找比喻,“就像在黑暗中獨自哼唱,忽然聽到了極遠處傳來另一聲同樣孤獨卻契合的和鳴。那會讓孤獨變得……不那麼絕對。”
屏幕那邊沉默片刻。其他評委也若有所思。
“明白了。”沈澈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淡,“謝謝你的回答。”
終審結束。林晚晴退出會議,靠在椅背上,才發現掌心有些汗溼。沈澈那個問題,和他最後那句聽不出情緒的“明白了”,讓她心緒難平。
幾天後,終審結果公布。“晚風”的《暗房手記》系列,獲得了“星塵計劃”本年度的“新視角鼓勵獎”。獎金不算豐厚,但附帶有一次在知名獨立藝術空間的小型作品展示機會,以及爲期兩個月的、與一位資深攝影評論家的線上指導。
郵件發來時,林晚晴獨自在辦公室加班。窗外華燈初上。她看着那封郵件,看了很久,然後,很輕很輕地,舒了一口氣。笑容慢慢從眼底漾開,真切而明亮。
這獎,是她靠自己塵封的作品贏得的。與沈澈有關,也無關。
她想了想,登錄那個幾乎廢棄的論壇賬號,在《暗房手記》的最後一頁,更新了一句話:“謝謝遙遠的和鳴。晚風繼續。”
幾乎與此同時,她的私人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沒有存儲姓名、卻似乎有些眼熟的號碼發來的短信,內容只有四個字:
“恭喜。沈澈。”
林晚晴看着那個名字,再看看電腦屏幕上“星塵計劃”的賀信,又望了望窗外璀璨卻疏離的城市燈火。這一次,她沒有再刻意去壓抑或分析心中那涌動的、復雜難言的暖流與波瀾。
平行線或許依然平行,但在浩瀚的夜空下,各自努力的微光,似乎真的能夠跨越遙遠的距離,彼此看見,並輕輕致意。
新的章節,仿佛在這一刻,悄然掀開了扉頁的一角。
而城市的另一端,剛剛結束一天拍攝、坐在回程車上的沈澈,看着手機屏幕上自己發出的那兩個字,指尖在發送鍵上停留片刻,最終按了下去。然後,他收起手機,望向窗外流動的夜色,閉上了眼睛。
齊楠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將車內的音樂聲調低了些。
夜還很長,但有些東西,已經開始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