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對着電腦屏幕發了一會兒呆,決定繼續推進,是她權衡再三後的理性選擇——她無法因爲對沈澈那個世界的畏懼,就放棄自己真正熱愛且可能大有可爲的事業方向。
蘇莫莫說得對,她需要分清什麼是“他的麻煩”,什麼是“自己的機會”。
但理性上的決定,並不能完全消弭情感上的波瀾。她點開微信,看着沈澈幾天前發來的那張“片場縫隙野草”照片。白色的花朵在雜亂陰暗的背景下顯得那麼微不足道,卻又那麼倔強。
“想到你的《暗房手記》。”
他看到了,並且記得。這份基於共同審美和理解的微妙共鳴,是之前吸引她靠近的原因之一。
隨後幾天,陳姐那邊很快敲定了初期溝通會的時間,就在下周,地點依然定在舊廠區的工作室。林晚晴沒有異議。
那裏似乎成了他們之間一個“中性”的緩沖區,既遠離出版社的常,也不同於沈澈那些光鮮或私密的其他場所。工作郵件往來順暢,敲定議程,確認材料。一切都按部就班,合乎規範。
只是,她和沈澈的微信對話框,愈發安靜了。除了必要的工作信息同步,再無多餘交流。那種深夜圍繞一個詞匯、一種感覺展開的探討,消失了。
林晚晴刻意維持着這種狀態,她需要這道屏障來保護自己尚未完全平靜的心緒。她不知道沈澈如何解讀這種變化,或許,他本不在意?畢竟他身邊從不缺少關注和話題。
沈澈當然在意。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林晚晴刻意的後退。那張野草照片,是他斟酌後發出的試探,一個試圖重新連接起那份純粹共鳴的信號。她的回復禮貌而疏遠。之後,所有溝通便嚴格限定在工作範疇內,精準、高效,也冰冷。
這種被無形推開的感覺,並不陌生。很多人最初因爲各種目的靠近,最終也會因爲各種顧慮或算計離開。他本該習慣。但對象是林晚晴,感覺卻截然不同。
她不是那些趨炎附勢或別有用心的人,她的退縮,是因爲他世界附帶的陰影切實地嚇到了她,讓她看到了那條難以逾越的鴻溝。
這認知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煩悶,甚至有一絲隱隱的……自厭。他厭惡自己身份所招致的一切窺探、瘋狂和混亂,並且,第一次如此明確地厭惡這些“附帶品”影響到了一個他真正在意、想要靠近的人。
明天就要開會了。在舊廠區,那個曾是他們工作碰撞、也曾短暫分享過私人瞬間的地方。
他知道這次會議的重要性,將決定那個承載着他藝術理想的能否真正啓動。但他心裏卻纏繞着另一種緊繃——他將再次見到她,在經歷了那些混亂和刻意的疏遠之後。
他不知道該如何打破那層透明的隔膜,或者,他是否有資格、有能力去打破。
這種不確定感,在拍攝那場至關重要的重頭戲時,達到了頂點。
這是他主演的那部文藝片裏,角色經歷重大失去後,一場長達十分鍾的獨角戲,幾乎沒有台詞,全靠眼神、面部肌肉的細微控制和肢體語言來傳遞那種從麻木到崩潰再到死寂的絕望。
爲了這場戲,他醞釀了很久,甚至在私下裏將自己關起來反復體驗那種極致的情緒。
拍攝從下午持續到深夜。鏡頭一遍遍推進,沈澈的狀態被壓榨到極限。
導演要求太高,每一次重來都是對情緒記憶的反復撕裂。
當他終於聽到導演喊出那聲“過”時,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一樣,冷汗浸透了戲服,脫力地靠在冰冷的道具牆上,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鳴不止。
齊楠第一時間沖上去,用厚毯子裹住他,遞上溫水,發現他握杯子的手都在細微地顫抖。“澈哥,沒事了,拍完了,拍完了……”齊楠的聲音裏帶着心疼。
沈澈閉着眼,急促地呼吸,那股沉重的、屬於角色的絕望情緒並未完全散去,混雜着他自身近段時間積壓的疲憊、對明天會議的某種隱約不安、以及對林晚晴那份疏離的無力感,像黑色的水,幾乎要將他淹沒。他需要一個錨點,一個能將他從這片情緒泥沼裏拉出來的、真實而溫暖的存在。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摸索出那個私人手機,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點開了微信,找到了那個盆栽剪影的頭像。他沒有發文字,也沒有任何思考,直接撥通了語音通話。
鈴聲響了很久,就在沈澈以爲不會有人接聽,自嘲地準備掛斷時,通話被接通了。
“喂?”林晚晴的聲音傳來,帶着一絲深夜被驚醒的朦朧和疑惑,背景很安靜。
聽到她聲音的那一刻,沈澈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奇異地鬆了一瞬。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澀得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只有粗重的呼吸聲透過話筒傳過去。
“沈澈?”林晚晴的聲音清醒了些,帶着明顯的擔憂,“是你嗎?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她的焦急是真實的,那份擔憂瞬間穿透了電波,擊中了他。他用力閉了閉眼,試圖平復呼吸,卻只擠出一個嘶啞的字節:“……沒事。”
這聲音聽起來可一點都不像沒事。林晚晴的心提了起來:“你在哪兒?齊楠呢?”
“剛……拍完戲。”沈澈終於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聲音依舊虛弱,“有點……累。”
林晚晴聽出了他語氣裏不同尋常的疲憊和某種……瀕臨崩潰後的虛脫。她想起他正在拍的那部戲,隱約猜到可能是入了戲一時難以抽離。這種體驗對演員來說並不陌生,但聽他的狀態,這次恐怕格外嚴重。
“齊楠在你身邊嗎?”她盡量讓聲音平穩。
“……在。”沈澈看了一眼守在一旁、滿臉憂色的齊楠。
“把電話給他一下,好嗎?”林晚晴用了一種近乎哄勸的、輕柔的語氣。
沈澈沉默了兩秒,把手機遞給了齊楠。齊楠連忙接過來:“林編輯?”
“齊楠,他情況怎麼樣?需要叫醫生嗎?”
“剛拍完一場很重的戲,情緒消耗太大,身體有點虛脫。醫生在旁邊候着了,正在檢查。”齊楠快速低聲說明,“但他現在……好像聽不進我們說話。”
林晚晴明白了。演員有時會被角色情緒反噬,需要時間慢慢出來,旁人的安慰有時反而會擾。
“把電話給他吧。”她說,“我跟他說兩句。”
齊楠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機遞回給沈澈,用口型說:“林編輯。”
沈澈重新把手機貼到耳邊。
“沈澈,”林晚晴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來,“聽我說,你現在很安全。戲已經拍完了。你做得很好。現在,慢慢地深呼吸,對,吸氣……再緩緩吐出來……感覺到你靠着的牆壁了嗎?它是實的,涼的,它在這裏支撐着你……”
她開始用平緩的語速,引導他將注意力從內部混亂的情緒,轉移到外部的、具體的感官上。描述牆壁的觸感,空氣的溫度,遠處可能存在的細微聲音。她的聲音有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夜色中一道靜靜流淌的溪水,溫柔地沖刷着尖銳的情緒棱角。
沈澈閉着眼,跟着她的指引,一點點嚐試將渙散的意識收攏,錨定在她描述的那些具體而微小的感知上。粗重的呼吸漸漸平緩,顫抖的手也慢慢穩定下來。
“……很好。現在,如果你願意,可以想一想,上次在片場縫隙裏看到的那叢白色小花。它們很小,但開得很用力,是不是?”林晚晴繼續說。
沈澈的腦海中,真的浮現出了那叢在雜亂縫隙中倔強開放的野草白花。那麼微小,那麼不起眼,卻有着不容忽視的生命力。那是他“看見”的,並且分享給了她的瞬間。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聲音裏終於有了點活氣。
電話那頭,林晚晴似乎輕輕鬆了口氣。“那就想着它。你‘看見’了它,它就在那裏,真實地開着。你也在這裏,真實地……喘過氣來了。”
一陣沉默。但這次的沉默不再充滿窒息感,而是一種疲憊後的安寧。
“謝謝。”許久,沈澈才低聲說,聲音依舊沙啞,但清晰了很多。
“不用謝。”林晚晴頓了頓,“你……好好休息。明天……還要開會。”
她提到了明天的會議,將話題拉回了現實,拉回了他們之間那層工作關系。但經過了剛才那通電話,這提醒不再顯得疏離,反而像是一種含蓄的關切——提醒他保重自己,才能應對接下來的事情。
“我知道。”沈澈說,“明天見。”
“明天見。”
通話結束許久,他仍握着手機,指尖殘留着通話帶來的微熱。齊楠和醫生在旁的低語變得遙遠。
他清晰地意識到一件事:在他最破碎、最無法自持的時刻,是她的聲音,穿越了距離和隔閡,給了他一個可以依附的“實感”,將他帶回現實。
她或許在害怕,在後退,但在他真正墜落的時候,她沒有轉身離開,而是伸出手,拉住了他。
這個認知,像一道裂開黑暗的微光,瞬間照透了他心中連來的煩悶和猶豫。
那種被理解、被接納、被穩穩接住的感覺……是他從未在任何人身上體驗過的。他的世界充滿了表演、算計、崇拜或詆毀,但“接住”他的真實脆弱,並且懂得如何不越界地安撫,只有她。
就在這一刻,之前所有的猶豫、試探、因爲她退縮而生出的煩悶,忽然都有了明確的答案。
他不想再隔着那層透明的薄膜看她。他不想再僅僅作爲“者”分享“微光瞬間”。他想要更靠近那縷能將他從深淵邊緣拉回的、安靜而堅定的光。他想要她留在他身邊,不是作爲仰望者或附庸,而是作爲那個能與他並肩凝視深淵、也能並肩眺望微光的人。
這個念頭清晰得讓他自己都感到心驚,卻也從未如此刻般清晰篤定。
他睜開眼,看向滿臉憂色的齊楠,聲音因疲憊而沙啞,卻異常冷靜:“阿楠,明天開會前,有件事要你務必辦妥。”
“澈哥你說。”齊楠立刻應道。
沈澈的眼神恢復了平的冷靜,甚至更銳利了幾分,只是深處多了某種下定決心的光芒。
“兩件事。”沈澈的眼底恢復了銳利,甚至比平時更甚,“第一,預展那晚的私生,我要知道她到底怎麼精準定位到我的行程。第二,之前爆料我家庭舊事的那個所謂‘記者’,和他背後的推手,給我挖出來。”他頓了頓,語氣更沉,“我要清楚,是哪些人,在不斷地試圖攪亂我的生活,甚至……波及到不該波及的人。”
齊楠心頭一震。他瞬間明白了沈澈的意圖。
這不只是常規的危機處理,更是一種明確的態度宣示——他在主動清理門戶,將可能威脅到他在意之人的風險,堅決地攔截在他的世界之外。
這是一種保護,更是一種決心。
“我明白了,澈哥。”齊楠鄭重應下,“我會動用所有關系,盡快查清。”
沈澈點了點頭,重新閉上眼。身體的疲憊依舊沉重,但內心的躁動與茫然卻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平靜的堅定。
裂痕或許已然存在,但有人已經決定,不再被動等待,而是要主動伸出手,穿過隔閡,去握緊那道他不想失去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