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五十五分，江城後街。
整條街只有一盞路燈還亮着，燈泡接觸不良地閃爍，在溼的柏油路面上投下晃動的光斑。老秦燒烤店的卷簾門緊閉，但側面的小巷裏，一扇鐵門虛掩着。
陸離推門而入。
門後不是想象中的燒烤店後廚，而是一條向下的水泥樓梯。牆上的感應燈隨着他的腳步逐盞亮起，照亮了粗糙的牆面和地面——這裏顯然是後來挖的地下空間。
樓梯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門。
陸離抬手準備敲門，門卻自動滑開了。
門後的景象讓他愣在原地。
這是一個至少兩百平的地下訓練場。四面牆壁覆蓋着吸音材料，地面是專業的格鬥墊。一側牆邊是各種訓練器械：沙袋、速度球、杠鈴、攀岩牆。另一側則像是戰術訓練區，有模擬巷戰的掩體障礙，甚至還有一個室內射擊靶道。
場地中央，秦戰正赤着上身做俯臥撐。
汗水順着他背部的肌肉線條流淌，右肩胛骨處有一道猙獰的彈痕傷疤。隨着他身體的起伏，傷疤像活物般扭動。
“遲到兩分鍾。”秦戰做完最後一組，站起身，抓起地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第一次特訓就遲到，不是什麼好習慣。”
“我確認了身後沒有尾巴。”陸離走進訓練場，防爆門在身後無聲關閉。
“謹慎是好事。”秦戰走到武器架前，拿起兩把訓練用的橡膠匕首，扔給陸離一把，“但在超凡者的世界裏，追蹤一個人的方法有很多種——氣味、能量殘留、甚至命運線糾纏。如果你真的被盯上了，繞路反而暴露更多破綻。”
陸離接住匕首，手感沉重，刃部雖是橡膠，但打擊感會很痛。
“蘇雨薇說你能訓練我。”
“不是訓練，是測試。”秦戰擺出進攻架勢，“李教授的推演序列很強，但每個綁定者的天賦方向不同。有人擅長戰術預判，有人擅長戰略推演，還有人能看透人心。我得知道你是哪一類。”
話音剛落，秦戰動了。
他的動作快得超出陸離的預料——不是直線沖刺，而是詭異的Z字形突進。訓練場的燈光在他身後拉出殘影，橡膠匕首直刺陸離咽喉。
陸離的瞳孔瞬間收縮。
【危險預知：2秒】
【目標軌跡：虛招，真正攻擊爲下段掃腿】
【最佳應對：後撤步接側踢反擊】
預知文字浮現的瞬間，陸離已經做出反應。
他後退半步，秦戰的匕首果然在咽喉前三寸停下，真正的攻擊是緊接而來的低位掃腿。陸離抬腳側踢，精準地踢向秦戰支撐腿的膝蓋側面。
但秦戰的身體在不可能的角度扭轉，掃腿中途變向，改爲蹬踏陸離的支撐腿。
“砰！”
陸離失去平衡，摔在格鬥墊上。
“反應不錯，但太依賴視覺。”秦戰收招，伸手把陸離拉起來，“你的預判是基於我的肢體動作，但如果對手有幻象能力，或者移動速度超過你的視覺捕捉極限呢？”
陸離喘着氣站起來，右腿隱隱作痛。秦戰那一腳留了力，不然他的膝蓋已經碎了。
“那我該怎麼——”
話音未落，訓練場的燈光突然全部熄滅。
絕對的黑暗。
陸離的呼吸一滯，本能地繃緊全身肌肉。他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和黑暗深處……秦戰幾乎消失的呼吸聲。
“現在呢？”秦戰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用了某種聲波擾技巧，“沒有光，你怎麼預判？”
陸離閉上眼睛。
不，不是用眼睛。
他想起蘇雨薇給的那副手套——觸覺反饋手套。他今天沒戴，但原理是一樣的。推演能力不應該只依賴視覺信息。
他深吸一口氣，將注意力集中在其他感官上。
聽覺：秦戰的呼吸確實很輕，但腳步聲呢？格鬥墊的細微形變聲呢？
觸覺：空氣的流動，溫度的差異……
嗅覺：汗水的氣味，皮革的味道……
【環境掃描（黑暗模式啓動）】
【聲波分析：左側3米有輕微震動】
【氣流分析：正面有物體快速接近】
【綜合推演：正面佯攻，真正攻擊來自左側上方】
黑暗中，陸離向左前方撲倒。
幾乎同時，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傳來破風聲——秦戰的拳頭落空了。而陸離撲倒的方向，正好撞進秦戰的真實攻擊路徑。
但這一次，他提前抬手格擋。
“啪！”
橡膠匕首與手臂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燈光重新亮起。
秦戰站在陸離面前，手裏的匕首停在陸離頸側一寸。而陸離的手臂，正死死架住秦戰的手腕。
兩人僵持了三秒。
“很好。”秦戰收回匕首，臉上第一次露出笑容，“黑暗中的綜合感知，這是推演序列第二階段‘環境計算’的雛形。李教授要是看到，會爲你驕傲。”
陸離喘着粗氣站起來，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
剛才那一下，如果不是能力在黑暗中突然進化，他已經輸了。
“第二階段？”
“推演序列的三級形態。”秦戰走到牆邊的白板前，畫了一個金字塔，“最底層是‘預知’，也就是你現在的能力——被動或主動地預見危險。這一級依賴感官輸入，容易受擾。”
他在中間一層寫下“計算”：“第二級，環境計算。不需要看見，通過聲音、氣流、溫度、電磁場等一切環境信息，構建全息戰場模型。到了這一級，你在黑暗中比在光明中更強。”
最頂層是“重構”。
秦戰在這兩個字上畫了個圈：“第三級，也是理論上的終極形態。不僅推演未來，還能……輕微改變未來的概率。比如讓偏轉一度，讓對手腳下打滑，甚至讓某些‘巧合’必然發生。”
重構現實。
陸離想起李教授手稿裏的那句話：“推演命運，而非順從命運”。
“有人達到過第三級嗎？”
“李教授的理論推演中，有。”秦戰的表情變得嚴肅，“但實際記錄裏，沒有。或者說，達到第三級的人，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他轉身看向陸離：“推演能力太強，強到會引發‘世界修正’。就像計算機程序裏出現了無法處理的bug，系統要麼崩潰，要麼……刪除bug。”
陸離感到一陣寒意。
“所以AEIA想控制我，不僅僅因爲我是危險品。”
“因爲你可能是炸彈。”秦戰點頭，“不過現在想這些還太早。你連第一級都沒完全掌握。今天的訓練繼續——”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陸離經歷了人生中最痛苦的體能訓練。
秦戰的教學方式簡單粗暴：實戰中學習。每一次陸離被打倒，秦戰都會拆解他的失誤——預判延遲了0.3秒，重心偏移了5度，呼吸節奏亂了。
到凌晨六點，陸離已經癱在格鬥墊上，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但他的狀態欄卻有了可喜的變化：
【模塊穩定性：85%】
【能量儲備：41%（低）】
【新能力解鎖：環境計算（雛形）】
【預知延遲降低：0.1秒】
“今天就到這裏。”秦戰扔給陸離一瓶功能飲料，“回去休息，明天同一時間。另外，蘇小姐讓我轉告你：血鴉已經進城了。”
陸離撐起身體：“具置？”
“不知道。血鴉擅長僞裝和潛行，他可能是個路人，可能是送外賣的，甚至可能是你們宿舍樓的管理員。”秦戰的眼神變得凌厲，“但他一定會來找你。清道夫回收序列綁定者的執念，比你想的更可怕。”
陸離喝完飲料，感覺體力恢復了些。
“秦哥，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以前？”秦戰笑了笑，那笑容裏有很多東西，“特種部隊，負責處理‘非常規威脅’。後來發現，最大的威脅來自內部——某些人想把超凡者變成武器。我退了，但沒完全退。”
他拍拍陸離的肩膀：“現在，我訓練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希望你們能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
陸離點點頭，起身離開。
走出地下訓練場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凌晨的街道空無一人，只有早起的清潔工在遠處掃地。
陸離戴上戰術目鏡，鏡片上浮現出周圍環境的3D建模——這是環境計算能力的可視化輔助。他能看到每一個窗戶後的熱量信號，每一輛車的引擎溫度，甚至地下管道的走向。
能力在成長。
但他需要更快地成長。
血鴉已經來了。
回到宿舍樓時是六點半。陸離刷卡進門，大廳裏靜悄悄的，管理員大爺還在值班室打盹。
上樓，走到412門口，陸離的手停在門把上。
【環境計算啓動】
【檢測到異常：門縫下有微弱紅光（紅外感應？）】
【室內聲音：呼吸聲2人（周浩，以及……陌生淺呼吸）】
【氣味分析：血腥味（微量），殘留（微量）】
有人在他房間裏。
而且不是朋友。
陸離深吸一口氣，沒有推門，而是後退兩步，從戰術腰包裏取出一個小裝置——蘇雨薇給的“聲波探測器”。他把它貼在門上，耳塞裏傳來室內的聲音。
周浩的鼾聲。
以及……鍵盤敲擊聲。
極輕，極快，專業級的輸入節奏。
陸離調出手機監控——他在自己電腦上裝了隱藏攝像頭。連接，畫面顯示出來。
周浩在床上熟睡。
而陸離的電腦前，坐着一個穿黑色連帽衫的人。帽子遮住了臉，只能看到一雙在鍵盤上飛速跳動的手。
屏幕上代碼滾動，那人正在破解周浩昨晚設置的加密文件——關於“渡鴉”的調查記錄。
陸離看着那雙手，注意到一個細節：左手手背上，有一個淡淡的紋身痕跡。
雖然被袖子遮住大半，但能從邊緣看出輪廓。
烏鴉的翅膀。
血鴉？
不，不對。蘇雨薇的情報顯示，血鴉是左耳後有紋身，不是手背。
那這是誰？
清道夫的外圍成員？
屏幕上的破解進度條達到100%，文件被打開了。黑衣人快速瀏覽內容，然後開始刪除——不是普通刪除，是用專業工具徹底擦除數據。
接着，他站起身，走向熟睡的周浩。
手裏多了一把匕首。
陸離的瞳孔驟縮。
他不能再等了。
一腳踹開門，橡膠匕首脫手飛出——這是秦戰教的飛刀技巧，雖然用的是訓練匕首，但精準命中黑衣人的手腕。
“當啷！”
真匕首落地。
黑衣人反應極快，轉身就是一個後踢。陸離側身躲過，預知文字已經浮現：
【目標下一步：跳窗逃跑】
【窗戶：已提前破壞鎖扣】
【最佳攔截：右前方三步，投擲電腦椅】
陸離抓起周浩的電競椅，全力擲出。
椅子精準地砸在窗戶前，堵死了逃跑路線。黑衣人撞在椅子上，動作一滯。
就這一秒的停滯，陸離已經沖到他面前。
但黑衣人不退反進，從腰間抽出一電擊棍，直刺陸離口。
高壓電弧在空氣中噼啪作響。
【電擊棍電壓：50萬伏】
【命中必昏迷】
【規避方案：左移半步，徒手奪棍（需接觸絕緣手柄）】
陸離執行。
他的左手抓住電擊棍手柄——絕緣橡膠部分。同時右手一拳砸向對方面門。
黑衣人偏頭躲過，但帽子被拳風帶落。
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二十歲左右，蒼白，眼神空洞。左耳完好，沒有烏鴉紋身。但左手手背上的紋身完全暴露了——不是完整的烏鴉，是半個翅膀，像某種未完成的圖案。
“你是誰？”陸離死死按住電擊棍。
年輕人不說話，只是咧開嘴笑了。
然後，他的眼睛開始變化。
瞳孔深處，淡金色的光芒亮起。
和車禍那晚，陸離看到的光，一模一樣。
“找到你了。”年輕人用沙啞的聲音說，“序列07。”
話音剛落，他的身體開始融化。
不是比喻——是真的融化。皮膚像蠟一樣流淌，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短短三秒，整個人變成了一灘黑色黏液，順着地板縫隙滲了下去。
只留下衣服、匕首，和一顆從黏液裏滾出來的東西。
一顆眼球。
淡金色的瞳孔，正死死盯着陸離。
周浩這時才驚醒，坐起來揉着眼睛：“陸哥？你怎麼……！地上是什麼？！”
陸離看着那灘正在蒸發的黏液，和那顆眼球，感到胃裏一陣翻騰。
這不是血鴉。
這是別的東西。
是比清道夫更可怕的……某種存在。
手機震動，蘇雨薇發來信息：
“剛剛截獲AEIA的內部警報：江城出現‘仿生體’活動痕跡。特征：液態變形，金色瞳孔，任務完成後自毀。這是‘造物主’組織的標志性技術。陸離，情況比我們想的更復雜——現在盯上你的，不止一方勢力。”
陸離看着那顆眼球。
眼球的金色瞳孔，在晨光中，微微收縮了一下。
仿佛還在看他。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