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周後，曼谷，湄南河東岸的廢棄碼頭區。
秦戰蹲在一棟爛尾樓的七層，夜視望遠鏡對準三百米外的一處倉庫。倉庫看起來和周圍幾十個倉庫沒什麼區別：生鏽的鐵皮屋頂，剝落的藍色油漆，緊閉的卷簾門。
但秦戰的直覺告訴他，這裏不對勁。
太淨了。
在曼谷這種溼熱的氣候下，廢棄建築通常會在幾個月內被藤蔓和苔蘚覆蓋。但這個倉庫周圍三米範圍內，植物異常稀疏。地面有最近車輛碾壓的痕跡，輪胎花紋很新，是某種高檔越野車的專用胎。
最重要的是，倉庫裏有人。
不是流浪漢或毒販——那些人不會在凌晨兩點還保持整齊的三人巡邏隊形，也不會使用專業的反偵察走位。
“秦隊，熱成像確認。”耳麥裏傳來年輕隊員的聲音，代號“夜鶯”，是個感知類覺醒者，能力是“能量視覺”，“倉庫地下有大規模熱源，深度大約十五米，結構……不是天然洞，是人工挖掘的。”
“多少人？”秦戰低聲問。
“至少三十個生命信號，但……”夜鶯的聲音有些困惑，“其中有七個信號很奇怪。體溫比正常人低三到五度，能量讀數卻高得異常。”
秦戰皺眉。低體溫高能量，這不像是自然覺醒者，更像是……
“仿生體。”他吐出這個詞。
六個月前的實驗室之戰後，造物主組織的仿生體應該已經銷聲匿跡了。AEIA的清掃行動擊斃了大部分，殘餘的要麼被捕要麼潛逃。但看來，有些人帶着技術和樣本逃到了東南亞。
“記錄所有數據，不要輕舉妄動。”秦戰下令，“等‘渡鴉’到位。”
“渡鴉”是黎明守望的另一個隊員，能力是陰影潛行，專門負責滲透偵察。這次曼谷行動是應泰國當局的請求——過去兩個月，曼谷周邊失蹤了五個覺醒者，都是剛登記不久、能力溫和的年輕人。
泰國警方束手無策，AEIA的東南亞分部人手不足，於是找到了黎明守望。
秦戰接下了這個任務，不僅僅是爲了幫助盟友，更是因爲蘇雨薇從檔案員那裏得到的信息：“新紀元開拓者”在東南亞有活動跡象。
二十分鍾後，耳麥裏傳來渡鴉的報告：
“已潛入倉庫。確認地下設施入口在倉庫西南角，隱蔽升降梯。地下有三層，B1是實驗室，B2是宿舍區，B3……是囚禁區。”
渡鴉的聲音有些顫抖：“我看到了失蹤者。還活着，但狀態很差。他們在被……抽取靈能。”
秦戰握緊拳頭：“守衛配置？”
“B1有六個武裝守衛，配備靈能抑制武器。B2有四個技術人員。B3有兩個守衛，但那裏有更麻煩的東西——”
話音未落，倉庫方向傳來爆炸聲。
不是炸彈，是某種能量沖擊——藍色的電弧在倉庫屋頂炸開，鐵皮被撕裂，碎片四濺。
“渡鴉！報告情況！”秦戰對着耳麥大喊。
“被發現了！他們有……有能量探測網！”渡鴉的聲音夾雜着奔跑的喘息，“我在B3觸發了警報，現在——”
通訊中斷。
秦戰沒有猶豫：“夜鶯，掩護我。其他人按計劃B，切斷外圍支援。行動！”
他直接從七樓躍下，中途在四樓的腳手架借力一次，落地翻滾卸力，整個過程不到五秒。六個月的特訓，加上靈能溫和強化後的身體，讓他已經超越了人類極限。
倉庫大門緊閉，但旁邊的牆壁在剛才的爆炸中裂開了縫。秦戰側身擠進去，立刻聞到刺鼻的化學藥劑味和……血腥味。
倉庫內部已經被改造成臨時實驗室。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圓柱形容器，裏面充斥着淡綠色的液體，液體中漂浮着各種生物組織——有些像器官，有些像胚胎，都在微微搏動。
容器周圍連接着十幾軟管，軟管的另一端連接着……
囚籠。
五個鐵籠，每個裏面關着一個人。有男有女，都很年輕，手腕和腳踝被金屬鐐銬鎖住，鐐銬上連着導線，正在抽取他們體內的靈能。那些靈能通過導線匯入中央容器，似乎在……喂養裏面的東西。
失蹤的覺醒者。
他們還活着，但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混賬……”秦戰咬牙，但沒有沖動。他必須先找到渡鴉，確認敵方戰力。
B1通往地下的升降梯已經停運，被緊急鎖死。但旁邊的通風管道有新鮮的血跡——渡鴉的。
秦戰鑽進管道，狹窄的空間裏滿是灰塵和蜘蛛網。爬了十幾米，前方傳來打鬥聲。
他加速。
管道盡頭是一個通風口，下面是B3囚禁區。
渡鴉正陷入苦戰。
他的對手不是人類——是三具仿生體。但和六個月前那些半機械半生物的怪物不同，這三具明顯是“升級版”。外表幾乎和人類無異，只是皮膚過於光滑，眼睛是全黑的，沒有瞳孔。
它們的動作極快，配合默契。一個正面強攻，一個側面擾，第三個在遠處釋放某種能量波擾。
渡鴉的陰影潛行能力被完全克制——那些仿生體似乎有紅外感應和能量視覺，無論他躲進哪個陰影，都能被立刻定位。
更糟糕的是，渡鴉受傷了。左臂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直流。
秦戰沒有直接跳下去。
他先觀察。
仿生體的弱點是什麼？六個月前，鄭源說過，仿生體的核心是“靈能結晶”，位置通常在腔正中。但升級版會不會有變化？
他打開戰術目鏡的掃描功能——蘇雨薇從蘇家調來的最新裝備。
掃描顯示，三具仿生體的能量核心位置不同：一個在頭部，一個在脊椎，一個在腹腔。而且核心周圍有能量護盾，常規攻擊很難擊穿。
但秦戰發現了另一個細節：三個仿生體的動作有極其輕微的延遲——大約0.1秒。不是體能問題，更像是……信號接收延遲。
它們被遠程控制。
秦戰抬頭，掃描天花板。果然，在B3的四個角落，有隱蔽的信號發射器，正在向仿生體傳輸指令。
“渡鴉！四點鍾方向，天花板，紅色指示燈！”秦戰通過加密頻道說。
渡鴉立刻明白。他在躲過一次攻擊後，甩出三枚飛鏢——不是射向仿生體，而是射向天花板上的發射器。
“叮！叮！叮！”
兩個發射器被擊碎，第三個被擊歪。
三具仿生體的動作立刻變得不協調。一個突然停下，一個開始原地轉圈，第三個則瘋狂攻擊空氣。
延遲從0.1秒變成了0.5秒，而且出現了指令沖突。
“就是現在！”秦戰從通風口躍下，落地瞬間拔出雙槍——特制的靈能穿透彈，專門對付能量防護。
“砰砰砰！”
三槍，三個核心。
仿生體僵住，然後癱倒在地，眼中的黑光熄滅。
渡鴉喘着粗氣靠牆坐下：“秦隊……你再晚來三十秒，我就……”
“別廢話，止血。”秦戰扔給他一個醫療包，同時快速檢查囚籠。
五個覺醒者還活着，但靈能被抽取過度，處於深度昏迷狀態。必須盡快切斷抽取裝置，否則會有永久性損傷。
但當他試圖打開囚籠時，警報再次響起。
這次不是倉庫內部警報，是整個區域的警報。
倉庫外傳來車輛急刹的聲音，至少五輛。然後是腳步聲，訓練有素的、沉重的腳步聲。
“他們回來了。”渡鴉掙扎着站起來，“主力部隊。”
秦戰看向升降梯方向——指示燈重新亮起，升降梯正在下降。
“夜鶯，報告外面情況。”
“至少二十人，武裝到牙齒。有三輛裝甲車，車上有……有能量炮。”夜鶯的聲音緊張起來，“秦隊，我們被包圍了。請求撤離。”
撤離？
帶着五個昏迷的覺醒者，一個重傷的隊員，在敵方主力回援的情況下？
幾乎不可能。
但秦戰沒有猶豫：“執行C計劃。你們先撤，我帶人質從水下走。”
“秦隊！”
“這是命令！”
C計劃是應急預案：碼頭區緊鄰湄南河，倉庫後方有一條廢棄的下水道直通河道。秦戰事先在那裏藏了一艘快艇。
但前提是，他能在敵人攻進來之前，帶着五個人移動到後門。
升降梯門打開。
走出來七個人。
爲首的秦戰認識——不，應該說“知道”。AEIA東南亞分部前副主管，韓國籍，金在勳。三個月前因爲“理念不合”辭職，下落不明。
現在知道他去哪了。
“秦戰上校。”金在勳用流利的漢語說，臉上掛着職業化的微笑，“或者說，現在該叫你秦隊？聽說你離開了AEIA，加入了那個……民間組織？”
他看了看四周，目光在仿生體殘骸上停留了一秒，笑容不變：“看來我們有了共同的興趣。仿生體技術，李教授的遺產，多麼迷人的領域。”
“這些人是你抓的？”秦戰冷冷地問，手悄悄摸向腰間的震撼彈。
“請用‘招募’這個詞。”金在勳糾正，“我們在進行重要的研究，需要志願者的協助。雖然方式……可能有些直接。”
他身後的六個人散開，形成包圍圈。每個人都穿着特制的作戰服，手裏拿着造型奇特的槍械——不是武器，是靈能脈沖槍。
“你知道這是犯罪。”秦戰說。
“犯罪？”金在勳笑了，“秦隊，舊世界的法律還適用嗎？靈氣復蘇，超凡覺醒，世界已經變了。而有些人還在用舊規則束縛新可能，這才是真正的犯罪。”
他向前一步，聲音壓低：“加入我們吧。黎明守望那種小打小鬧改變不了什麼。我們需要的是徹底的重塑，是建立一個真正屬於進化者的新秩序。你有能力，有經驗，我們需要你這樣的戰士。”
秦戰也笑了。
不是認同的笑，是諷刺的笑。
“六個月前，我見過真正的戰士。”他說，“他選擇犧牲自己，守護包括普通人在內的所有人。你們呢？你們只想守護自己。”
金在勳的笑容消失了。
“那就太遺憾了。”他揮手，“拿下。人質要活的，這個……死的也行。”
六個人同時開槍。
靈能脈沖彈不是實體，是壓縮的能量束。速度極快，幾乎無法躲避。
但秦戰沒想躲。
他扔出了震撼彈。
不是普通震撼彈，是蘇家特制的“靈能擾彈”。爆炸的瞬間釋放高強度靈能亂流，擾所有依賴靈能的設備——包括脈沖槍，也包括敵人身上的能量護盾。
六把槍同時啞火。
“走！”秦戰對渡鴉大喊，同時沖向最近的囚籠。
他徒手撕開籠門——機械義肢在靈能驅動下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然後扛起昏迷的覺醒者，沖向倉庫後門。
渡鴉也扛起一個，緊隨其後。
金在勳怒喝：“攔住他們！”
他的手下試圖追擊，但靈能亂流還沒完全消散，他們的裝備大多失靈。有人想用肉身攔截，但秦戰的格鬥技巧加上機械義肢，普通覺醒者本不是對手。
三分鍾，秦戰和渡鴉帶着兩個覺醒者沖到後門。
但還有三個在囚籠裏。
“你先走！”秦戰把扛着的人交給渡鴉，“開船到約定地點等我。”
“秦隊！”
“這是命令！”
渡鴉咬牙，扛着兩個人沖出後門。外面傳來快艇引擎啓動的聲音。
秦戰轉身，面對追來的敵人。
他要爭取至少一分鍾，讓渡鴉走遠。
也要想辦法救出剩下三個人。
一對七。
不，加上金在勳，一對八。
而且對方的裝備正在恢復。
秦戰深吸一口氣，擺出戰鬥姿態。
他想起了陸離。
那個年輕人在面對更絕望的局面時，選擇了向前。
那他也可以。
“來吧。”秦戰說。
第一個敵人沖上來，拳頭帶着靈能強化的光芒。
秦戰側身，機械義肢抓住對方手腕，一擰一折——骨頭斷裂的脆響。然後順勢將對方扔向第二個敵人。
混亂中，他沖向囚籠。
但金在勳動了。
不是攻擊秦戰，而是按下了手中的控制器。
倉庫中央的那個圓柱形容器突然炸開。
淡綠色的液體噴涌而出，裏面那些生物組織落地後開始瘋狂生長、變形、組合。
幾秒內，它們組成了一個扭曲的怪物——三米高，多條肢體，沒有固定形態，表面布滿眼睛和嘴巴。
“這是我們最新的研究成果。”金在勳後退到安全距離，“仿生體的進化方向：生物兵器‘收割者幼體’。雖然還不完善，但對付你……足夠了。”
怪物發出刺耳的尖嘯，沖向秦戰。
秦戰能感覺到那種壓迫感——這不是覺醒者的能力，這是某種更古老、更邪惡的東西。
他拔槍射擊，但打在怪物身上只留下淺坑，很快愈合。
怪物的一條觸手掃來，秦戰勉強躲過，但被沖擊波震飛，撞在牆上。
肋骨可能斷了。
但更糟的是，怪物轉向了囚籠。
它張開布滿利齒的嘴，對準了籠中的覺醒者。
它要吞噬他們，吸收他們的靈能，完成最後的進化。
秦戰掙扎着站起來。
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
除非……
他看向自己的機械義肢。
蘇雨薇說過，這只義肢內置了“靈能過載系統”，可以在緊急情況下釋放全部能量，產生相當於小型炸彈的爆炸。
代價是義肢永久損毀，以及……可能波及使用者。
沒有猶豫的時間了。
秦戰沖向怪物，機械義肢開始發燙、發光。
“陸離。”他低聲說，“看來我要先走一步了。”
但就在這時——
倉庫的燈光突然全部熄滅。
不是斷電，是某種更徹底的黑暗——連怪物身上的熒光都被吞噬了。
絕對的黑暗，持續了三秒。
然後，光重新出現。
但不是原來的光。
是溫暖的金色光芒，從倉庫的每個角落滲出，像霧氣一樣彌漫。
怪物的動作停止了。
它的身體開始崩解，不是被攻擊，是自行崩解——那些生物組織像遇到陽光的雪一樣融化、蒸發。
金在勳和他的手下驚恐地環顧四周。
“這……這是……”
秦戰感覺到了。
那股熟悉的、溫暖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陸離。
不是通過共鳴石傳來的模糊意識，是更直接的、更強大的存在感。
金色的光芒在倉庫中央凝聚，形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沒有五官，沒有細節，只是一個光的剪影。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誰。
“離開。”光形人發出聲音，不是通過空氣傳播，是直接在每個人腦海中響起，“永遠不要再做這樣的事。”
金在勳臉色慘白，但眼中閃過瘋狂：“你……你已經不是人類了！你沒資格——”
光形人抬手。
沒有攻擊，只是做了一個“推開”的手勢。
金在勳和他的手下就像被無形的巨手抓住，扔出了倉庫。外面傳來落水的聲音和慘叫。
然後光形人轉向秦戰。
“帶他們走。”聲音溫柔了許多，“醫療隊已經在路上。”
“陸離……”秦戰想說什麼，但不知從何說起。
“我在。”光形人說，“我一直都在。”
然後光芒開始消散。
在完全消失前，秦戰聽到最後一句話：
“告訴雨薇……第一個遺跡的位置，在撒哈拉，坐標已經發給她了。”
光形人徹底消失。
倉庫恢復平靜。
只有地上融化的怪物殘骸，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秦戰站在原地，許久。
然後他笑了，眼淚卻流下來。
“你小子……還是這麼愛耍帥。”
他轉身，打開剩下的囚籠，扛起三個昏迷的覺醒者，走向後門。
快艇還在等。
黎明，也還在前方。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