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觀崖頂,時間仿佛凝固了。

月光下,那壇從“蒼龍之眼”漩渦中托出的白玉酒壇——“醉登仙”,靜靜地立在檀沁面前,壇身流轉着清冷的光澤,仿佛濃縮了一片月光與海魂。海風依舊呼嘯,聲依舊轟鳴,但這壇酒的出現,卻讓周圍一切嘈雜都化爲了背景。

檀沁怔怔地看着酒壇,又抬頭看看宿月,眼中是巨大的茫然與一絲不敢觸碰的希冀:“月見……這是……?”

“這是‘醉登仙’。”宿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與緊張,盡量用平穩的聲音解釋,“傳說中能溝通陰陽、喚醒執念、甚至……讓逝者以某種形式短暫顯靈的奇酒。”她頓了頓,看向檀沁,“它是‘蒼龍之眼’對你和師父之間強烈羈絆的回應,是你師父……或許留下的最後一線希望。”

“師父……顯靈?”檀沁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她伸出手,想要觸碰酒壇,卻又像怕它是個易碎的夢,指尖停在半空。

嫦娥長舒一口氣,收回撫琴的手,額頭上滿是汗珠,臉色也有些發白,顯然剛才的演奏耗力極大,但她眼中卻滿是興奮:“成功了!真的把‘蒼龍之眼’裏的東西引出來了!這壇酒……我能感覺到裏面蘊含着非常奇特而溫和的魂力與靈韻,確實非同凡響!”

顧戰和吳寂也圍攏過來,警惕地掃視着四周,尤其是那漸漸平復、光芒消散的海面漩渦。幸運鳥蛋則睜大了眼睛,看着那白玉酒壇,小聲嘀咕:“這就是傳說中的寶貝啊……看着就好喝……啊不是,好神奇!”

然而,宿月心中的警報卻在此刻拉到了最高。她太清楚了,在遊戲裏,這種關鍵道具出現的時刻,往往伴隨着最激烈的爭奪!那些陰魂不散的黑衣人,還有他們背後的主使,絕對不會放過“醉登仙”!

“大家小心!”宿月幾乎與顧戰同時低喝出聲。

話音未落——

“咻!咻!咻!”

數道尖銳的破空聲撕裂了海風的呼嘯,從觀崖側後方的陰影處、從崖壁下方難以攀援的凸起處、甚至從他們來時的山路方向,同時射來!不是箭矢,而是一種烏黑發亮、帶着倒鉤、明顯淬了劇毒的短梭!數量之多,覆蓋之廣,遠超之前任何一次襲擊!

“敵襲!護住檀姑娘和酒壇!”顧戰反應極快,長槍瞬間出鞘,舞成一團黑色的旋風,叮叮當當將射向檀沁和他這個方向的毒梭盡數擊飛!

吳寂更是直接一個閃身,用自己魁梧的身軀擋在檀沁和酒壇前方,雙臂肌肉賁張,拳風激蕩,將襲來的毒梭震偏。但他的衣袖還是被一枚角度刁鑽的毒梭擦過,布料瞬間腐蝕出一片焦黑!

“有毒!”吳寂沉聲道。

宿月尺闕在手,藍光閃動,將射向自己和嫦娥方向的毒梭掃落。嫦娥也強提精神,指尖在琴弦上一抹,一道急促的音波牆在身前張開,攔下了幾枚毒梭,但她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幸運鳥蛋最是驚險,他年紀小,經驗不足,面對突如其來的密集襲擊有些手忙腳亂,幸虧顧戰眼疾手快,一槍挑飛了射向他後心的一枚毒梭。

第一波偷襲剛過,更多的身影從黑暗中涌現。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些蒙面黑衣人,而是足足二十餘人!他們服裝統一,皆是深灰色勁裝,外罩帶有暗銀色雲紋的軟甲,臉上戴着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金屬面罩,眼神冰冷,行動間悄無聲息,配合默契,瞬間就將崖頂六人連同那壇“醉登仙”半包圍了起來。

爲首之人,緩緩從崖側陰影中走出。他並未蒙面,露出一張約莫四十歲上下、面色蒼白、顴骨高聳、眼神陰鷙如同毒蛇的臉。他穿着一身繡有銀色山巒紋路的黑色長袍,腰間佩着一柄劍鞘古樸的長劍,整個人散發着一股與這片壯闊海景格格不入的陰寒死寂之氣。他的目光,先是貪婪地掃過檀沁面前那壇“醉登仙”,然後才緩緩移到檀沁、宿月等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陰山寒魄,銀紋雲甲……”顧戰瞳孔驟然收縮,握槍的手更緊了幾分,一字一頓地道,“陰山劍宗,餘孽!”

陰山劍宗!尹嘯天當年的門派!

檀沁渾身劇震,仇恨與恐懼同時涌上心頭,死死盯着那黑袍人。

黑袍人似乎很滿意顧戰的反應,陰惻惻地笑了:“碧血營的小輩,倒是有點見識。不錯,老夫正是陰山劍宗當代掌劍使,尹嘯天,是老夫的師弟。”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毒蛇般纏繞在檀沁身上:“檀沁……越長風那個老匹夫舍命也要保護的小徒弟。真是師徒情深,感人肺腑啊。可惜,越長風自以爲了尹師弟,就能一了百了?他太小看我陰山劍宗,也太小看……我們背後的大人了。”

“你們背後……還有誰?”宿月沉聲問道,心中已將線索串聯起來:陰山劍宗餘孽、持續追、對“醉登仙”志在必得、提及“大人”……

黑袍掌劍使瞥了宿月一眼,似乎覺得她不足爲慮,但還是帶着一種炫耀般的殘忍說道:“告訴你們也無妨,反正……今夜這觀崖,就是你們的葬身之地。尹師弟當年行事,確有些急躁,得罪了越長風這條瘋狗,招來身之禍。但他,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吳寂聲音低沉。

“奉的是‘十三元凶’之一,‘毒手藥王’晏明鏡大人麾下,采藥使‘灰蛇’之命!”掌劍使眼中閃過狂熱與恐懼交織的神色,“當年檀家偶然所得的那株‘七葉還魂草’,乃是晏大人煉制‘九轉還魂丹’不可或缺的一味主藥!檀家不識抬舉,竟想私藏獻給朝廷?尹師弟不過是替大人取回本該屬於大人的東西罷了!誰知檀家拼死抵抗,尹師弟才不得已……滅其滿門。”

他輕描淡寫地說出“滅其滿門”四個字,仿佛在說碾死幾只螞蟻。

檀沁如遭五雷轟頂,身體晃了晃,幾乎暈厥。原來……原來她家的滅門慘禍,源在此!不是什麼尋常江湖仇,而是卷入了“十三元凶”這等恐怖存在的利益爭奪!師父爲她報仇,尹嘯天,竟也因此惹上了陰山劍宗和其背後的“十三元凶”!

“尹師弟死後,線索中斷。大人雖未怪罪,但我陰山劍宗失了靠山,漸式微。”掌劍使語氣轉冷,“直到三年前,我們查到越長風重傷瀕死,被折玉公子所救。我們一直暗中監視盈玉樓,等待時機,也想知道越長風死前,會不會留下關於那株草或者其他寶藏的線索。果然,他這徒弟,竟真的找來了,還弄出這麼大動靜……”

他的目光再次熾熱地投向“醉登仙”:“這‘醉登仙’,乃是以深海龍涎、月魄精華爲基,輔以數十種珍稀魂草釀制,本身便是滋養神魂、溝通陰陽的至寶!更是晏大人丹方中幾味重要魂丹的絕佳藥引!只要將此物獻給晏大人,我陰山劍宗,必能重得大人青睞,甚至……更上一層樓!”他越說越激動,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

原來如此!所有的追、阻撓、窺伺,本目的並非單純阻止檀沁知曉真相,而是爲了最後這壇可能出現的“醉登仙”!陰山劍宗想用它作爲投名狀,重新攀附“十三元凶”中的“毒手藥王”晏明鏡!

“所以,你們從滄州就開始盯着我們,磁州、杭州、海上……一路跟到謫仙島,就是爲了等‘醉登仙’出現?”宿月的聲音冷得像冰。

“不錯。”掌劍使坦然承認,陰笑,“還得謝謝你們,幫我們找到了這傳說中的東西,省了我們不少工夫。現在,把‘醉登仙’交出來,我可以給你們一個痛快。否則……”他周身開始彌漫出肉眼可見的淡灰色寒氣,腳下的岩石甚至結起了薄霜,“就讓你們嚐嚐‘陰山寒魄劍’真正的滋味,然後丟進海裏喂魚!正好,這裏風水不錯,適合葬身!”

他身後二十餘名陰山劍宗精銳,同時拔劍!一時間,崖頂劍氣森森,寒光刺骨,濃烈的陰寒氣彌漫開來,連澎湃的聲似乎都被壓了下去。

敵衆我寡,敵人精銳且蓄謀已久,己方剛經歷“蒼龍之眼”儀式消耗不小,檀沁心神激蕩,嫦娥力竭……形勢惡劣到了極點!

顧戰和吳寂瞬間進入戰鬥狀態,背靠背將檀沁和酒壇護在中間,眼神決絕,已然做好了死戰的準備。幸運鳥蛋也抽出雙刃,小臉繃緊,但手有些發抖。

嫦娥咬牙,再次將手按在琴弦上,哪怕靈力所剩無幾。

檀沁緊緊抱着師父的記,看着那壇“醉登仙”,又看向步步緊、如同噩夢重現的陰山劍宗仇人,眼中淚水涸,只剩下無盡的恨與絕望中的一絲瘋狂。

而宿月……

宿月靜靜地站在那裏,看着囂張的陰山劍宗掌劍使,看着周圍那些氣騰騰的灰衣劍客,看着身邊同伴們凝重決絕的臉,看着檀沁眼中深不見底的痛苦……

一路走來的畫面在她腦中飛速閃過:滄州雪夜初遇檀沁的無助,雷峰塔頂信件的希望與隨之而來的伏擊,磁州花海采秋英的寧靜與再次被打破,盈玉樓中得知真相時的心碎,海上遭遇戰的協力,直到剛才“蒼龍之眼”前那撼動心靈的祈禱……

憑什麼?

憑什麼善良的人要承受滅門之痛,在絕望中跋涉千裏?

憑什麼深情的守護要以生命爲代價,留下生者無盡的哀思?

憑什麼這些爲虎作倀、滿手血腥的渣滓,可以一次次地追、迫、掠奪,還擺出一副高高在上、掌控生死的模樣?

憑什麼……她宿月,一個知道劇情、身負力量、本想來改變悲劇的人,要一路憋憋屈屈地隱藏實力,陪着玩這種“被追-反擊-再被追”的憋屈遊戲?

就爲了所謂的“低調”?“隱藏身份”?“避免麻煩”?

去他媽的麻煩!去他媽的低調!

一股灼熱的、幾乎要沖破膛的怒火,混合着對檀沁的疼惜、對陰山劍宗的憎惡、對這一路憋屈的煩躁,如同火山岩漿般在她心底轟然爆發!她周身原本刻意收斂、維持在“元嬰期散修”水準的靈力,開始不受控制地沸騰、激蕩、攀升!

尺闕在她手中發出前所未有的清越嗡鳴,冰藍色的刀身上,那些原本只是裝飾般的水波紋路,此刻如同活了過來,開始瘋狂流轉,散發出刺骨的寒意與凜冽的鋒芒!

【警告!警告!宿主情緒極度波動,靈力失控性增長!檢測到超越本世界常規合體期的能量反應!正在突破臨界點……】系統急促的警報聲在腦中響起,但宿月充耳不聞。

她抬起頭,看向那陰山劍宗掌劍使,眼神平靜得可怕,但那平靜之下,是足以焚毀一切的滔天怒焰。

“你說完了?”宿月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風聲、聲,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着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冰冷質感。

掌劍使一愣,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平靜和身上開始逸散出的、令他隱隱感到心悸的靈力波動弄得有些不安,但旋即嗤笑:“怎麼?死到臨頭,還想逞口舌之……”

“我問你,”宿月打斷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尺闕拖在地上,劃出細碎的冰晶,“說完了嗎?”

她每走一步,身上的氣勢就暴漲一截!那不再是“月見”這個散修應有的氣息,而是屬於滄瀾山的浩大堂皇、屬於千年第一天才的鋒芒畢露、屬於真正強者的絕對威壓!

轟!

當她第三步踏出時,一股肉眼可見的冰藍色氣浪以她爲中心轟然炸開!氣浪所過之處,空氣中的水分瞬間凝結成細小的冰晶,簌簌落下!地面覆蓋上一層白霜!離得稍近的幾個陰山劍客,竟被這股純粹由氣勢引發的寒得不由自主後退了半步,面露駭然!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掌劍使終於色變,失聲喝道。這股靈力威壓……絕對超越了普通合體期!甚至給他一種面對宗門裏那些閉關不出的老怪物時的壓迫感!

顧戰、吳寂、嫦娥、幸運鳥蛋,甚至包括悲痛中的檀沁,全都震驚地看向宿月。他們一直以爲“月見”是個厲害的、有點特殊手段的散修朋友,但此刻從她身上散發出的,是只有那些頂尖大派真傳、甚至是……首席弟子才可能具備的磅礴氣象與凜然威勢!

宿月沒有回答掌劍使。她停在距離對方約五丈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將手中的尺闕短刃,輕輕向上一拋。

短刃在空中翻滾,藍光暴漲!

不是變成門板大小的巨尺,而是開始瘋狂地延伸、變形、組合!

尺身拉長,變寬,一道道更加復雜玄奧的湛藍色符文從刀身內部亮起,如同星辰脈絡!兩側彈出如同羽翼般的鋒銳側刃,尾端延伸出流線型的平衡配重……眨眼之間,一柄長達丈二(約四米)、通體湛藍如萬載玄冰、造型古樸華美、符文流轉不息、散發着凍結靈魂般凜冽寒氣的巨型戰刃,懸浮在宿月身前!

這才是“尺闕”作爲滄瀾山鎮派神兵之一、宿月本命武器的完全形態!不是笨重的門板,而是兼顧了力量、速度、範圍與極致鋒銳的戮藝術品!

與此同時,宿月身上那套“青蕊拂雪”的衣裙,無風自動,靈光流轉間,竟也發生了變化!淡淡的月華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烈烈如焰、紅得驚心動魄的華美戰袍!正是她最初那套限量外觀“赤焰流霞”!紅袍邊緣繡着金色的滄瀾山雲紋,衣袂在暴漲的靈力激蕩下獵獵作響,與她身前冰藍的巨刃形成鮮明而極具沖擊力的對比!

紅與藍,熾焰與寒冰,此刻在她身上完美交融,迸發出令人不敢直視的絕世鋒芒!

“我是什麼人?”宿月終於開口,聲音仿佛帶着冰川回響,她抬手,握住了那柄巨大戰刃的刀柄,動作輕鬆得像拿起一羽毛,“聽好了,我只說一次——”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額前輕輕一劃。

一點璀璨如星辰、復雜如天道軌跡的淡金色印記,在她眉心緩緩浮現,散發出純淨而浩瀚的威壓。

“滄瀾山,掌教首徒,當代首席——”

“宿月。”

七個字,如同七道驚雷,炸響在觀崖頂,炸響在每個人心頭!

“滄瀾首席?!”

“宿月?!那個十五歲元嬰、十七歲化合體的千年怪物?!”

陰山劍宗的人群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呼和恐懼的動。滄瀾山,正道魁首!其首席弟子,那是未來足以領袖正道的絕巔人物!他們竟然一路追、挑釁了這樣一個存在?!

掌劍使的臉色徹底變了,變得慘白,眼神中充滿了震驚、恐懼,以及一絲瘋狂的猙獰:“滄瀾首席……難怪……難怪有如此實力!但就算你是滄瀾首席又如何!你只有一個人!我們陰山劍宗今夜精銳盡出,更有‘寒魄劍陣’加持!你靈力再強,能強得過我們聯手結陣嗎?!了你,奪取‘醉登仙’,獻給晏大人!晏大人自會庇護我們,滄瀾山也奈何不得!”

他色厲內荏地咆哮着,試圖壓下心中的恐懼,同時厲聲下令:“結陣!寒魄鎖魂!先檀沁,奪酒壇!困住這滄瀾首席!”

二十餘名陰山劍客齊聲應和,劍光閃動,迅速移動起來,按照特定方位站定,彼此劍氣勾連,一股更加陰寒、更加凝實、仿佛能凍結靈魂的灰色劍域迅速成型,將整個崖頂籠罩其中!劍域之內,溫度驟降,空氣變得粘稠,行動受阻,連思維似乎都變得遲緩!

“寒魄劍陣……麻煩了。”顧戰臉色凝重,他感到自身的血氣運轉都慢了一拍。吳寂也眉頭緊鎖,這劍陣的威壓,確實遠超之前遭遇的任何敵人。

檀沁抱着酒壇和記,在劍陣寒意中瑟瑟發抖,卻倔強地不肯後退。

嫦娥咬牙,試圖彈琴破陣,但琴音在劍域擾下變得艱澀微弱。

幸運鳥蛋更是感覺手腳冰涼,動作都僵硬了。

唯有宿月,身處劍陣中心,那身紅袍在灰色劍域中如同熊熊燃燒的火焰,絲毫不受影響。她握着尺闕巨刃,感受着體內那股因憤怒而徹底解放、奔騰咆哮的浩瀚靈力,感受着本命武器傳來的興奮戰意,也感受着……系統在她腦內瘋狂刷屏的、帶着哭腔的尖叫:

【宿主!宿主你冷靜啊!說好的低調呢!說好的隱藏身份呢!這下全暴露了!完了完了完了,顯眼包值要爆表了!不對,已經爆表了!任務結算要出BUG了!啊啊啊我的年終獎……不是,我的運行志啊!】

宿月直接屏蔽了系統的噪音。她看着那迅速成型的寒魄劍陣,看着陣眼中臉色猙獰的掌劍使,看着周圍那些如臨大敵的陰山劍客,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也囂張到極致的弧度。

“劍陣?人多?”

她緩緩舉起手中的尺闕巨刃,冰藍色的刃鋒直指蒼穹,刃身上的符文如同被點燃的星河,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正好。”

“老娘憋了一路了。”

“現在,就拿你們——”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清越如鳳鳴,卻又帶着崩山裂海的狂暴意志,響徹整個觀崖,甚至壓過了那萬古不休的澎湃聲!

“試試刀!!!”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宿月動了!

沒有復雜的步法,沒有精妙的招式。她只是簡簡單單地,雙手握住巨刃刀柄,朝着那剛剛成型、正全力運轉壓來的“寒魄劍陣”,以及陣眼處的陰山掌劍使,一刀劈下!

“滄瀾——”

“斷海!!!”

隨着她清吒出聲,那柄冰藍巨刃之上,所有的符文光芒匯聚到刃尖,一道凝練到極致、龐大到恐怖的冰藍色弧形刀罡,脫離刃鋒,呼嘯而出!

刀罡起初只有丈許寬,但在脫刃的瞬間,仿佛吸收了天地間所有的寒氣與宿月爆發的怒意,迎風暴漲!三丈!五丈!十丈!最後化爲一道幾乎橫亙半個崖頂、接天連海的冰藍月牙!

這道月牙刀罡所過之處,空間仿佛被凍結、然後被無情地撕裂!那陰森粘稠的“寒魄劍域”,在這純粹到極致、霸道到極致的冰寒與鋒銳面前,如同陽光下的肥皂泡,連一息都沒能阻擋,便寸寸碎裂、崩解!構成劍陣的二十餘名陰山劍客,只覺得手中長劍瞬間變得奇寒無比,幾乎握不住,緊接着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與刺骨寒意順着劍陣聯系反噬而來!

“噗——!”“啊——!”

鮮血狂噴,慘叫聲四起!超過一半的劍客被直接震飛出去,摔在堅硬的岩石上,筋斷骨折,手中長劍更是咔嚓咔嚓碎裂無數!剩下的也東倒西歪,劍陣瞬間告破!

而那道恐怖的冰藍月牙,去勢不減,帶着毀滅一切的氣勢,直劈陣眼處的陰山掌劍使!

掌劍使魂飛魄散!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個看起來年紀輕輕的滄瀾首席,實力竟然恐怖如斯!這一刀的威勢,哪裏像是合體期?分明觸摸到了大乘期的門檻!這他媽是千年天才?這是千年怪物!

生死關頭,他再也顧不得其他,狂吼一聲,將畢生功力注入手中那柄傳承自古劍“陰山寒魄”,施展出壓箱底的保命絕技——“寒魄障”!

一層凝實如玄冰的灰色護罩瞬間將他籠罩。

然而,沒用。

冰藍月牙刀罡,無聲無息地切過。

咔……嚓……

先是那“陰山寒魄”古劍,發出一聲哀鳴,劍身上出現一道清晰的裂痕,靈光瞬間黯淡。

緊接着,是那層灰色護罩,如同脆弱的玻璃,轟然破碎!

最後,刀罡的餘波,結結實實地轟在了掌劍使交叉格擋在前的雙臂上!

“呃啊——!!!”

淒厲無比的慘叫劃破夜空!掌劍使如同被太古巨獸正面撞中,整個人炮彈般倒飛出去,狠狠撞在後方數十丈外的崖壁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崖壁都裂開數道縫隙!他癱軟在地,雙臂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彎曲,顯然已經折斷,口更是凹陷下去,大口大口地嘔出帶着冰碴的鮮血,氣息瞬間萎靡到極點,眼中只剩下無邊的恐懼與絕望。

一刀!僅僅一刀!

破劍陣,重傷敵方最強首領,潰散二十餘名精銳!

整個觀崖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海風還在吹,聲還在響,但仿佛都遙遠了許多。

顧戰、吳寂、嫦娥、幸運鳥蛋,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個持刃而立、紅袍飛揚的身影,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他們知道宿月強,但從未想過,她竟然強到這個地步!這已經不是“厲害”可以形容,這是碾壓!是真正屬於頂尖天驕、未來巨擘的絕世風采!

檀沁也呆呆地看着,忘記了哭泣,忘記了仇恨,眼中只剩下那道如同火焰與冰霜化身的背影,心中某個地方,仿佛被重重地撞擊了一下。

宿月緩緩放下尺闕巨刃,刃尖斜指地面,冰藍色的光芒漸漸收斂,但那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勢依舊籠罩全場。她甚至沒有看那些倒地哀嚎、失去戰鬥力的陰山劍客,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遠處癱在崖壁下、只剩半口氣的掌劍使。

“陰山劍宗?‘毒手藥王’麾下走狗?”她的聲音依舊冰冷,“回去告訴你們主子,也告訴‘十三元凶’裏那些見不得光的老鼠——”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檀沁,我滄瀾山宿月,罩了。”

“越長風前輩的因果,我接了。”

“再敢伸爪子,來一個,我剁一個。來一雙,我斬一雙。不信,盡管試試。”

觀崖頂,冰寒的刀意與尚未散盡的陰山劍氣混雜在鹹溼的海風裏。宿月那驚天動地的一刀“斷海”,不僅劈碎了寒魄劍陣,重傷了陰山掌劍使,更在堅硬的黑岩崖壁上留下了一道長達十餘丈、深達數尺、邊緣光滑如鏡、兀自散發着凜冽寒氣的恐怖刀痕,無聲地訴說着方才那一擊的可怕威力。

殘存的陰山劍客早已失去戰意,驚恐地看着那個紅袍烈烈、手持冰藍巨刃的身影,如同看着從九天降下的神罰。幾個傷勢較輕的勉強爬起,拖着重傷垂死的掌劍使和同伴,如同喪家之犬般倉皇逃離了崖頂,消失在黑暗的山路中,連句狠話都不敢留。

宿月沒有追擊。她收回尺闕,任由其縮小化作冰藍手環套回腕間,周身上下那令人窒息的磅礴威壓也如同水般緩緩退去,但眉心的淡金色首席印記並未隱去,那身“赤焰流霞”戰袍依舊紅得奪目。她站在月光下,背對着依舊洶涌的大海,目光掃過沉默的同伴們。

崖頂一片寂靜,只有聲填補着空白。所有人都還沉浸在方才那石破天驚的一幕中,心思各異。

檀沁緊緊抱着“醉登仙”酒壇和師父的記,看着宿月的背影,眼神復雜至極。震驚、感激、一絲被隱瞞的惘然,但更多的,是一種絕處逢生後、看到真正依靠的踏實感。滄瀾首席……原來一直默默保護着自己的,是這樣一位雲端之上的人物。

顧戰和吳寂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動,以及一絲了然的明悟。難怪“月見”姑娘見識廣博、行事果決、實力莫測,原來竟是那位傳說中的滄瀾山千年奇才。碧血營與滄瀾山同爲正道支柱,他們對這位年輕首席的種種傳聞早有耳聞,今一見,方知盛名之下無虛士,甚至……比傳聞更驚人。

嫦娥則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宿月,嘴巴微張,好一會兒才“哇”地發出一聲長長的、充滿驚嘆的呼氣。“月見妹妹……啊不,宿月首席!”她幾步湊到宿月面前,繞着圈打量,眼神灼熱得像發現了稀世珍寶,“太帥了!太霸道了!那一刀‘斷海’,簡直……簡直像是把整個北海的寒氣都借來了!還有你這身衣服,這印記,這氣質……這才是真大佬啊!不行,我得跟你學學,怎麼才能帥得這麼驚天動地又理直氣壯!”

宿月被她這連珠炮似的反應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方才那冷冽肅的氣氛被沖淡了不少。她看向顧戰和吳寂,主動開口,語氣帶着歉意:“顧兄,吳兄,還有小嫦姐,鳥蛋,一路隱瞞身份,實非我所願。我奉師命下山歷練,需以普通弟子身份體察世情,且……”她看了一眼檀沁,“卷入阿沁之事,牽涉甚廣,過早暴露身份,恐引來更煩,亦可能讓阿沁感到壓力。並非有意相欺。”

顧戰搖了搖頭,抱拳正色道:“宿月首席言重了。行走江湖,隱藏身份本是常事。首席一路對檀姑娘悉心保護,仗義相助,更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力挽狂瀾,此等懷與擔當,顧某佩服。之前不知身份,若有怠慢之處,還請海涵。” 他語氣誠懇,態度比之前更多了幾分尊重,但並無諂媚,依舊是碧血營弟子那份不卑不亢的剛直。

吳寂也抱拳點頭,言簡意賅:“佩服。多謝。”

宿月能感覺到他們的真誠,心中微暖。她最擔心的就是身份暴露導致夥伴間產生隔閡,如今看來,顧戰和吳寂心開闊,並未在意。

然而,就在這時,顧戰卻忽然深吸一口氣,與吳寂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中,帶着某種下定決心的意味。

“宿月首席坦誠相待,我等若再隱瞞,便是不夠朋友了。”顧戰的聲音清晰而沉穩,在聲中響起。

宿月、檀沁、嫦娥、甚至剛剛從震驚中回過神、拍拍口準備說話的幸運鳥蛋,都同時一愣,看向他。

只見顧戰抬手,解開了身上那件普通黑衣外衫,露出了裏面一身更加貼身、質地明顯非凡的玄色勁裝。勁裝的袖口與衣襟處,以暗金色絲線繡着簡潔而凌厲的、代表碧血營核心戰法的火焰與長槍交織紋路。他取下背上那杆一直用舊布包裹的長槍,輕輕一震,布帛碎裂,露出了槍身的真容——那是一杆通體如墨、唯有槍尖一點寒星如血、槍杆鐫刻着細密降魔符文、散發着慘烈沙場氣息的玄鐵重槍!槍纓殷紅,仿佛浸染過無數妖魔之血。

他整個人的氣質也隨之一變,不再是那個略帶青澀、努力裝作老成的“外門弟子”,而是一位身經百戰、目光如電、淵渟嶽峙的年輕將領,一股鐵血與威嚴自然流露。

“碧血營,血河首席,”顧戰一字一頓,聲音帶着金石之音,“戰君顧。”

幾乎同時,吳寂也默然上前一步。他沒有更換衣物,只是緩緩卷起了灰色短打的衣袖,露出了兩條肌肉線條完美、古銅色皮膚上卻布滿了各種新舊傷痕、更隱隱有淡金色光澤流轉的小臂。他雙拳緩緩握緊,拳鋒與指關節處那厚厚的老繭此刻仿佛閃爍着金屬般的光澤。一股厚重如山、堅不可摧的磅礴氣勢,自他沉穩的身軀中彌漫開來,仿佛他站在那裏,便是千軍萬馬也難以撼動的鐵壁。

“碧血營,鐵衣衛首席,”吳寂的聲音依舊低沉,卻如同擂響的戰鼓,字字千鈞,“寂無一。”

戰君顧!寂無一!

碧血營年輕一代最負盛名的兩位天驕!傳聞中戰君顧一杆“隕星槍”曾於北境單槍匹馬挑翻一支百人魔化妖獸小隊;寂無一更是將碧血營《不動如山訣》練至前無古人的境界,肉身強度堪比同階體修法寶!兩人皆是下一任碧血營主將的有力競爭者!

這下,連宿月都有些驚訝了。她知道顧戰吳寂身份不簡單,卻也沒想到竟是碧血營的雙子星!難怪一路行來,兩人戰鬥素養極高,眼光毒辣,配合默契,原來本不是普通弟子!

檀沁再次睜大了眼睛,感覺今天受到的沖擊一波接一波。

嫦娥則是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狀:“我就說嘛!兩個外門弟子怎麼能這麼厲害!原來是碧血營的招牌!戰師兄,寂師兄,失敬失敬!不過你們這僞裝技術可比宿月妹妹差遠了,我早就覺得你們那窮酸樣是裝的!”

幸運鳥蛋已經徹底懵了,看看宿月,看看顧戰和吳寂,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滄瀾首席……碧血營雙子星……我這是加入了什麼隊伍啊……” 他忽然想起什麼,緊張地看向抱着琴的嫦娥,“小嫦姐姐……你、你不會也是什麼隱藏的掌門千金或者太上長老吧?”

嫦娥聞言,眼珠一轉,忽然“嘿嘿”笑了起來,那笑容裏帶着她一貫的搞怪,但此刻,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屬於真正高手的自信與傲然。

“掌門千金?太上長老?那多沒意思!”她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理了理自己那身誇張的“秋限定”曲裾,然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靈光微聚,輕輕點在自己眉心。

一點柔和卻無比純淨、仿佛凝聚了月華星輝與天地音律精髓的淡銀色弦月狀印記,緩緩在她光潔的額頭上浮現出來。印記出現的刹那,她懷中那把焦尾古琴竟自發地發出了一聲清越歡鳴,琴身流淌出溫潤的玉色光華,與她眉心的印記交相輝映。

與此同時,她周身的氣質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份跳脫、誇張、甚至有些“不靠譜”的感覺並未完全消失,但卻仿佛沉澱了下來,內裏透出一股高山流水般的清雅從容,以及對音律之道掌控由心的絕對自信。她的眼神明亮依舊,卻多了幾分洞察世情的通透與久居上位的淡淡威儀。

“神相門,”嫦娥的聲音不再刻意搞怪,而是變得清越悠揚,如同最好的琴音,“現任首席弟子——”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看着衆人(尤其是宿月)驚訝的表情,得意地翹起嘴角,終於吐出那個早已在宿月心中盤旋許久的名字:

“嫦娥。”

神相首席,嫦娥!

那個在遊戲世界裏以琴技通神、顏值逆天、但行爲模式成謎(時常有玩家吐槽其配音或劇情有點“電波系”或“搞笑女”)的傳奇NPC!竟然真的是她!而且是以“大嫦包小嫦”這種離譜方式出現在自己身邊!

宿月心中頓時有種“果然如此”和“這也太巧了吧”的荒謬感。難怪她對音律的理解和運用如此……不拘一格又效果拔群,難怪焦尾琴在她手裏能玩出那麼多花樣,難怪她總能輕易感知到靈氣與音波的細微變化!

“嫦……娥?”檀沁喃喃重復,這個名字在江湖上同樣如雷貫耳,只是傳聞中的神相首席清冷如月,高不可攀,與眼前這位……差距似乎有點大?

戰君顧和寂無一顯然也聽過嫦娥的名號,此刻看着這位畫風清奇、與傳聞嚴重不符的神相首席,臉上的表情都有些繃不住。戰君顧嘴角微抽,寂無一的眉頭也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沒錯!就是本仙子!”嫦娥見鎮住了場面,立刻又恢復了那副活力過剩的樣子,笑嘻嘻地湊到宿月身邊,“怎麼樣宿月妹妹?驚不驚喜?意不意外?姐姐我這次偷偷……呃,是奉命下山采風,尋找‘音樂創作的靈感與人間煙火氣’,正好碰上你們這檔子事兒,多有意思啊!比在門派裏對着那些古板樂譜和一臉嚴肅的師兄弟們有趣多了!”

她說着,還對宿月眨了眨眼,仿佛在說“你看我僞裝得多好,比你那苦大仇深的碧血營兄弟強多了”。

幸運鳥蛋已經徹底放棄思考,一臉呆滯地總結:“所以……我們隊伍裏,其實有一個滄瀾首席,一個碧血營未來主將候選,一個碧血營鐵壁,還有一個神相首席……我、我是不是該回去重新投個胎?” 他碎夢見習弟子的身份,在這群大佬面前,簡直比螞蟻還不起眼。

衆人看着他那生無可戀的樣子,再互相看看彼此,忽然間,一種奇妙的氛圍在崖頂彌漫開來。身份揭開,帶來的不是疏遠和隔閡,反而因爲這份共同隱瞞、共同經歷生死、最後坦誠相待的經歷,讓彼此之間那層“隊友”的關系,陡然加深,仿佛淬火後的鋼鐵,更加緊密牢固。

宿月率先笑了起來,那是發自內心的、輕鬆的笑意:“行了,都別裝模作樣了。什麼首席不首席的,在這裏,我們就是阿沁的朋友,是陪她走完最後這段路的人。” 她看向檀沁,“阿沁,別被我們這些名頭嚇到。我們幫你,與身份無關,只與你是檀沁有關。”

檀沁看着眼前這四位此刻氣質各異、卻都真誠望着她的年輕天驕,眼淚又涌了上來,但這次是溫暖的、安心的淚水。她用力點頭:“我知道……謝謝,謝謝你們……戰大哥,寂大哥,嫦娥姐姐,宿月……首席。” 她還是有些不習慣稱呼宿月的全稱。

“叫名字就好。”宿月溫聲道,目光再次落在那壇“醉登仙”上,“現在,沒有外人打擾了。阿沁,這壇酒,你打算如何?”

話題重回核心,所有人的表情都嚴肅起來。月光下,白玉酒壇靜靜散發着誘人又神秘的光澤。

檀沁低頭,看着懷中的酒壇,又摸了摸貼身收藏的師父記,眼中閃過掙扎、期盼、恐懼、決然……種種復雜情緒。良久,她抬起頭,眼神變得清澈而堅定:

“我想……試試。” 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想用這‘醉登仙’,見師父最後一面。不是幻象,不是夢……我想親口,再聽他說句話。哪怕……哪怕只有一句。”

這是她內心最深處的渴望,也是支撐她走到現在的執念。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可能只是一場空,她也要去賭。

“好。”宿月沒有勸阻,只是問,“你知道如何使用嗎?此酒非凡物,需特定之法引動其效。”

檀沁搖頭,看向嫦娥。嫦娥作爲音律大家,對這類涉及魂力靈韻的奇物或許更有見解。

嫦娥也收起玩笑神色,仔細觀察着“醉登仙”,又回想之前“蒼龍之眼”共鳴時的感覺,沉吟道:“此酒以魂力靈韻爲基,需以至誠之心爲引,在靈力交匯、陰陽交替之刻服下,輔以能穩定魂靈、引導執念的環境或音律**……觀崖此地,聲蘊含天地靈力與無盡時光的回響,本身就是絕佳的‘音律背景’。今夜望,月華最盛,子時乃陰陽交替之時,正是最佳時機。屆時,我可再奏《滄海龍吟》殘譜中‘安魂’‘引靈’的段落,爲你穩定心神,引導酒力與你和越長風前輩的羈絆共鳴。”

她看向檀沁,眼神認真:“但此法從未有人試過,且你心神激蕩過甚,服下此酒,可能會經歷極大的情緒沖擊,甚至……見到一些你無法承受的景象。你確定要冒險嗎?”

“我確定。”檀沁毫不猶豫,“再大的沖擊,也比不上這三年的等待和今的絕望。嫦娥姐姐,請你幫我。”

嫦娥看向宿月、戰君顧、寂無一。三人皆點了點頭。

“既如此,我們爲你護法。”戰君顧道,“子時之前,我們調整狀態,布下簡易護陣,以防萬一。”

寂無一已經開始默默觀察崖頂地形,尋找最佳的守備位置。

幸運鳥蛋也舉起小手:“我、我可以幫忙望風!我的碎夢身法最適合隱匿偵察了!”

宿月則走到崖邊,望着月光下的大海,感受着此地磅礴的天地靈力和聲中蘊含的奇異韻律。她知道,接下來,將是決定檀沁和越長風這個故事最終走向的時刻。而她能做的,就是守護好這一切。

然而,無論是宿月,還是剛剛暴露身份、心思各異的幾位首席,都沒有察覺到,或者說,沒有餘力去深究——

在宿月施展“滄瀾斷海”,那驚天動地的冰寒刀意與首席威壓轟然爆發、直沖雲霄之時,其波動早已遠遠超出了觀崖的範圍,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漣漪迅速擴散至整個謫仙島,甚至更遠的海域。

謫仙島,碎夢別院深處。

一間幾乎完全融入陰影、只有幾點幽藍色鬼火照明的水下靜室中。一位身着深藍近黑、繡有暗月流雲紋路長袍的老者,正閉目盤坐在一泓寒潭中央的石台上。他面容清癯,顴骨微凸,雙眉極長,幾乎沒入鬢角,整個人氣息縹緲不定,仿佛隨時會化作一縷青煙消散。他正是碎夢一脈在謫仙島的駐守長老,也是當代碎夢掌門,“影月劍”段非慈。

就在宿月刀意爆發的那一刻,段非慈閉合的眼皮下,眼球似乎微微動了一下。靜室中那幾朵幽藍鬼火無風自動,驟然明亮了數分,火焰中仿佛有無數細小的劍影明滅。他並未睜眼,只是嘴唇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一縷細如蚊蚋、卻帶着鋒利劍意的聲音在靜室中回蕩:

“滄瀾山的‘斷海’真意……如此年輕……如此鋒芒……” 聲音裏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絲淡淡的探究,隨即沉寂下去。鬼火恢復原狀,靜室重歸死寂,仿佛什麼都未發生。

同一時間,謫仙島另一側,龍吟劍坪。

這裏是龍吟弟子常練劍、引雷淬體的地方,地勢高亢,常年有雷雲隱隱環繞。劍坪盡頭,一座孤峭的觀劍亭內,一位紫袍寬袖、發髻高束、面容古拙嚴肅的中年男子,正負手而立,遙望東方海天相接之處。他周身隱隱有細密的紫色電光流轉,與天空中低垂的雷雲遙相呼應,正是龍吟一脈在島上的主事者,“雷音劍”趙思青。

當那抹冰藍寒徹、又帶着無匹銳意的刀意波動掠過劍坪時,趙思青眉頭驟然一擰,眼中閃過一絲紫色電芒。他身周遊走的電光“噼啪”輕響,變得活躍了幾分。他目光如電,倏然轉向觀崖方向,視線仿佛穿透了夜幕與山巒。

“滄瀾斷海……好霸道的刀意!大乘門檻?”他低聲自語,聲如悶雷,“宿月……?” 他沉吟片刻,緩緩搖頭,“罷了,既然碧血營和神相的小家夥也在,想必是年輕人自己的事。只要不毀我島基,不傷我門人,且由他們去。” 說罷,他收回目光,繼續望向遠海雷雲,不再理會,但那繚繞的雷光,卻比之前明亮了些許。

兩位掌門級人物的感應與低語,並未傳到觀崖。對於宿月等人而言,眼前最重要的,只有子時將至,和檀沁那關乎一生的抉擇。

衆人利用子時前的時間,各自調息恢復。嫦娥仔細研究着《滄海龍吟》殘譜,試圖補全和優化“安魂引靈”的段落。顧戰和吳寂在崖頂幾個關鍵方位布置了簡單的警示和防護措施。幸運鳥蛋真的發揮斥候本色,潛行出去,在附近山路和隱蔽點偵查了一圈,確認陰山劍宗的人確實已經遠遁,暫無其他埋伏。

宿月則陪着檀沁,坐在離崖邊稍遠、背風的大石下。檀沁小心地打開師父的記,就着月光,再次翻閱那些熟悉的字句,仿佛在與師父做最後的、安靜的告別。宿月沒有打擾她,只是靜靜守着。

時間,在聲與月光中,悄然流逝。

亥時末,臨近子時。

天地間的靈氣似乎變得更加活躍,月華如練,傾灑在海面與崖壁上,聲也仿佛帶上了一種奇異的韻律。空氣中,彌漫着一種莫名的、令人心神悸動的期待感。

“時辰快到了。”嫦娥抱着琴起身,走到崖頂一處相對平坦、正對海上升起明月的方位。

檀沁也深吸一口氣,抱着“醉登仙”酒壇,跟着走了過去。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充滿了決絕的勇氣。

宿月、戰君顧、寂無一呈三角方位,將檀沁和嫦娥護在中心。幸運鳥蛋則隱匿在一塊巨石的陰影裏,警惕着外圍。

嫦娥盤膝坐下,將焦尾琴置於膝上,閉目凝神片刻,再次睜眼時,眼中一片澄澈空明。她對檀沁點了點頭。

檀沁跪坐在嫦娥對面,將那壇“醉登仙”放在身前。她咬破自己的指尖,擠出一滴鮮紅的血珠,輕輕滴在酒壇的封口蠟上——這是嫦娥交代的,以血脈爲引,增強與師父羈絆的共鳴。

然後,她顫抖着手,緩緩揭開了那層奇特的、混合了海草與靈蠟的封口。

壇口開啓的刹那,一股難以形容的、清冽馥鬱到了極致、仿佛凝聚了月魄精華與深海魂香的酒氣,倏然彌漫開來!僅僅是聞到一絲,便讓人靈台一清,神魂仿佛都輕盈了幾分,卻又帶着一絲引人沉淪的迷醉。

檀沁捧起酒壇,壇身冰涼。她最後看了一眼月光下波濤洶涌的大海,仿佛看到了師父含笑的面容。然後,她閉上眼,仰頭——

將壇中那澄澈如月華、卻又似有星河流轉的瓊漿玉液,一口氣,飲下了大半!

酒液入喉,初時冰涼,隨即化作一股溫和卻磅礴的熱流,迅速涌向四肢百骸,更有一股清冽之氣直沖靈台識海!

“就是現在!”嫦娥雙手如穿花蝴蝶,撫上琴弦!

不再是之前喚醒“蒼龍之眼”時的蒼茫激昂,此刻流淌出的琴音,溫柔、舒緩、寧靜,如同月夜下的海面微波,如同母親哼唱的搖籃曲,又如同時光長河中沉澱下的最溫暖的記憶回響。這是《滄海龍吟》殘譜中被嫦娥補綴出的“安魂引靈篇”!

琴音絲絲縷縷,纏繞上服下“醉登仙”後身形微顫、面露恍惚之色的檀沁。音波帶着奇異的安撫與引導力量,幫助她梳理那奔涌的酒力與魂力,穩定她激蕩的心神,同時,也仿佛在搭建一座無形的橋梁,通往那渺茫不可知的彼岸,呼喚着那份深植於血脈與靈魂深處的羈絆……

宿月等人屏住呼吸,緊緊注視着。顧戰握緊了槍,吳寂拳鋒微光隱現,連隱匿的幸運鳥蛋都瞪大了眼睛。

月光更盛,聲仿佛也配合着琴音的節奏。

檀沁的身上,開始散發出淡淡的、與“醉登仙”酒氣相似的清輝。她的表情時而痛苦,時而甜蜜,時而迷茫,時而激動,仿佛在經歷一場外人無法窺見的心靈風暴。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琴音不知何時已停。嫦娥額角見汗,緊張地看着檀沁。

忽然,檀沁緊閉的眼角,滑落一滴晶瑩的淚珠。她緩緩地、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了之前的悲痛欲絕,沒有了彷徨恐懼,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清澈,與一種……仿佛看到了什麼的、難以置信的溫柔與震撼。

她微微轉頭,望向懸崖之外,那片月光照耀、聲永恒的海面。

嘴唇翕動,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輕輕吐出兩個顫抖的、卻充滿了無盡思念與釋然的字:

“師……父……”

海風拂過,吹起她的發絲。

月光下,聲依舊。

但宿月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同了。

檀沁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個帶着淚痕、卻無比純淨、無比安寧的、如釋重負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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