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那抹不祥的青灰色,在破窗透進的慘淡天光下,若隱若現。
蘇一一蜷在冰冷的床角,仔細端詳着自己的右手。自那錢嬤嬤狼狽逃竄後,已過去兩。這兩,冷院仿佛又變回了那個被世人遺忘的角落,再無人踏足。那份她用命搏來的“安分”,代價是體內潛伏的、不知何時會爆發的毒,以及指尖這益明顯的印記。
【主播,顏色好像又深了一點點?】
【一一你有沒有覺得頭暈或者哪裏不舒服?】
【彈幕大佬們,找到解毒的方法了嗎?急死我了!】
【用戶‘藥王谷在逃弟子’打賞銅錢x100:查到了更多!古醫書雲,‘枯腸草’毒性陰損,初期指尖泛青,伴有眩暈耳鳴,毒性會隨情緒波動加劇!雖不至立刻斃命,但會蠶力,令人漸虛弱!】
情緒波動加劇……蘇一一的心沉了沉。這意味着她必須時刻保持冷靜,不能有大悲大喜,在這危機四伏的冷院,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這毒太惡心了!人誅心啊!】
【系統商城呢?升級後會不會有解藥?】
【主播積分太少了!得多搞事多賺積分啊!】
搞事?談何容易。她如今困在這方寸之地,性命懸於一線,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一陣不同於往死寂的喧囂聲,隱隱從高牆之外傳來。似乎有整齊的腳步聲、馬蹄聲,以及下人們陡然變得急促而恭敬的動靜。
【外面什麼情況?好像很熱鬧?】
【是不是有什麼大人物回來了?】
【這陣仗…聽着像是有大佬回府啊!】
幾乎是同時,一條加急的、閃着金光的彈幕猛地劃過——
【用戶‘王府百事通’打賞銀裸子x1:緊急情報!靖王蕭二巡查京畿防務歸來,儀仗已入正門!】
靖王蕭二?她那個名義上的夫君,一句話決定她生死,將她打入這無邊的男人……回來了?
蘇一一的心莫名一緊。這個男人,是這王府絕對的主宰。他的歸來,對她而言,是福是禍?體內的毒似乎因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而隱隱躁動,一絲細微的眩暈感襲來。
靖王府書房。
炭火無聲燃燒,驅散了主人一身的風塵與寒意,卻驅不散那彌漫在空氣中的冷肅威壓。
蕭二卸下玄色大氅,露出其下墨色暗紋錦袍。他身姿挺拔如鬆,面容冷峻,連奔波並未使他顯得狼狽,反而更添幾分沉澱下來的、銳利如刀的肅之氣。他指尖隨意劃過書案上堆積的文書,眸光沉靜,不怒自威。
親衛統領秦風垂手侍立一旁,低聲稟報:“王爺,熱水已備好。”
蕭二未答,徑自坐下,骨節分明的手指按了按眉心,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被迅速壓下。“府中近可有異動?”他聲音低沉,帶着一絲沙啞的磁性。
秦風略一遲疑,正待開口,書房外卻先傳來細微動靜,守門侍衛壓低聲音稟報:“王爺,柳側妃在外求見,說有要事稟報。”
蕭二按着眉心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不耐。他方歸,甚至未飲一口熱茶。
“讓她進來。”
門開,一縷清冷香風先於人飄入。柳如煙穿着一身月白繡梅襦裙,外罩淺碧比甲,烏發鬆鬆挽就,僅簪素銀簪子,粉黛未施,越發顯得弱質纖纖,楚楚可憐。
她踏入書房,抬眸看見書案後的蕭二,那雙秋水眸子裏瞬間便蒙上一層水霧,欲落不落。
“王爺…”她未語先哽咽,快步上前,竟似忘了禮數,只隔着書案,用一種飽含無盡委屈、恐懼與依賴的眼神望着他,聲音發顫,“您可算回來了…妾身…妾身險些以爲再見不到您了…”
蕭二抬眼看她,目光沉靜如水,並無多少波瀾:“何事驚慌?”
他這般平靜,反倒讓柳如煙準備好的眼淚微微一滯。她捏緊繡帕,心下一橫,淚水撲簌簌滾落,聲音帶着哭腔,愈發柔弱無助:“王爺,是…是冷院那位…她,她怕是…怕是惹上了什麼不淨的東西,變得妖異非常!妾身…妾身實在是害怕得緊…”
“妖異?”蕭二重復了一遍,語氣依舊平淡,卻讓柳如煙無端感到壓力。她不敢直視他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微垂眼簾,露出雪白脆弱的脖頸。
“是…是啊王爺!”她像是想起極可怕的事,身子微抖,“前幾,錢嬤嬤按例去送份例,她卻像是完全變了個人!不僅口出狂言,頂撞嬤嬤,竟…竟還能未卜先知般,道破了錢嬤嬤一些極爲私密之事!言語間更是癲狂怪異,說什麼…說什麼‘從爬回來了’、‘閻王爺賜了神通’…”
她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觀察蕭二臉色,見他依舊面無表情,心中稍定,繼續添油加醋:“錢嬤嬤被嚇得回來就病倒了,至今還起不來身,胡言亂語,說是撞了邪祟。下人們也都私下傳言,說冷院那位死過一回,怕是…怕是沾了陰氣,被什麼髒東西附了身,這才會言行無狀,妖異非常…王爺,妾身掌管中饋,實在擔心這等邪祟之事,會禍及王府安寧,甚至…甚至沖撞了王爺您的貴體啊!”
她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仿佛真爲王府、爲王爺憂懼到了極點。
書房內只剩她低低啜泣和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蕭二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紅木書案上輕輕敲擊着。
蘇一一。
這個名字在他腦中過了一遍。那個據說在新婚夜沖撞了他、被他一語棄入冷院的尚書府庶女。他甚至連她的模樣都未曾仔細看過。
死而復生?變了個人?言行狂悖?未卜先知?
這些詞語,與他記憶中那個怯懦模糊、只知哭泣的影子,絲毫無法重疊。
他從不信什麼怪力亂神之說。所謂的“妖異”,多半是人心詭詐,或是…絕境之下生出的變故。
“錢嬤嬤病了?”他忽然開口,問的卻是一個細枝末節。
柳如煙哭聲一噎,忙道:“是…是嚇病了,人事不省,淨說胡話…”
“既病了,便讓她好生休養,不必再當值了。”蕭二語氣冷淡,“冷院的份例,後換個人去送。按規制足量發放,不得克扣。”
柳如煙心中猛地一沉!王爺這話…是什麼意思?非但沒對那妖女起疑,反倒像是…像是在點她管教下人不嚴、縱容克扣?
“王爺明鑑!”她急忙道,“並非妾身縱容,實在是那蘇氏她…”
“本王知道了。”蕭二打斷她,似乎並不想再聽她哭訴下去,“府中之事,你多費心。若她只是言行無狀,便由她去。一個冷院棄婦,還能翻了天不成?”
他的話聽起來像是厭煩,也像是毫不在意,輕輕將柳如煙最重的指控撥開了。
柳如煙指甲暗暗掐進掌心,卻不敢再辯,只得柔順應是:“是…妾身明白了。只是…王爺,那妖異之說,空來風,未必無因,您還是要當心…”
蕭二抬眸,目光終於再次落到她臉上,那眼神深不見底,帶着一種審度的意味:“本王自有分寸。你退下吧。”
柳如煙被他這一眼看得心頭發慌,仿佛所有心思都被看穿,再不敢多言,躬身行了一禮,低着頭,一步步退出了書房。
直到書房門重新合上,將那縷若有似無的香風徹底隔絕在外,蕭二才收回目光。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秦風。”
“屬下在。”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旁的親衛統領立刻應聲。
“冷院那邊,加派兩個人手。”蕭二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情緒,一如他冷硬的側臉,“不必打擾,只需遠遠看着。她每見了何人,說了何話,做了何事,一五一十,報予本王。”
“是,王爺。”秦風毫無異議,立刻領命。他跟隨王爺多年,深知王爺心性,從不信無稽之談。這番監視,與其說是信了側妃的“妖異”之說,不如說是…對那個能讓自己這位心思縝密、從不無的放矢的側妃如此忌憚、甚至不惜用上“妖異”之名來攀咬的對象,產生了一絲…探究的興趣。
秦風領命而去,書房內重歸寂靜。
蕭二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文書,卻遲遲沒有翻開。
“死過一回…變了個人…未卜先知…”他低聲重復着這幾個詞,指尖在書案上停頓下來。
腦海裏,卻不合時宜地閃過幾前,他心血來夜探冷院時,隔窗看到的那一幕——那個本該死氣沉沉、懦弱不堪的女人,對着空無一人的牆壁,時而蹙眉,時而點頭,嘴角還偶爾牽起一絲極淡的、靈動的、與他所知情報完全不符的狡黠笑意。
當時只覺得詭異,如今想來……
蕭二眸色微沉,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興味。
他倒要看看,這個能讓柳如煙方寸大亂、語無倫次,又能讓手下婆子嚇破苦膽的“妖異”棄妃,究竟是真的被髒東西附了身,還是…藏着些別的、更有趣的秘密?
這突如其來的關注,對於那個尚在冷院中掙扎求生的女人而言,究竟是福是禍?無人知曉。
但風暴來臨前的平靜,已然被悄然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