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勢漸緩,黑水窖那令人窒息的鏽蝕氣息被拋在身後。陳鏽按着雷蟒給的簡陋地圖,沿着涸的河床和荒蕪的山脊向北走了四天。路上除了嶙峋的石頭和枯黃的荊棘,幾乎見不到活物,連鳥獸都絕跡。地圖標識的路很繞,但確實避開了可疑的區域,沒再遇到那種“鐵鬼”。
第五天午後,前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灰黑色的線。走近了看,是一座城池的輪廓。城牆很高,是用當地特有的暗灰色岩石壘砌,透着冷硬。這就是灰岩城。
離城還有五六裏,官道逐漸顯形,車馬行人多了起來。大多是商隊,馱着貨物,風塵仆仆。氣氛依舊壓抑,但比青泥鎮那邊多了些活氣。人們臉上帶着長途跋涉的疲憊和警惕,交談聲低而短促。
陳鏽注意到,往來的車輛、馬匹的蹄鐵、行人攜帶的兵刃或工具,很多都帶着使用過度的痕跡,且普遍缺乏保養,不少都帶着深淺不一的鏽跡。這在這個以鐵器交易聞名的城池附近,顯得有些異常。
城門口排着隊,幾個穿着半舊皮甲、神色憊懶的兵丁在查驗。輪到陳鏽時,兵丁掃了一眼他樸素的衣着和背後的包袱,又見他是個聾啞人,隨意盤問兩句,揮揮手就放行了,連入城稅都懶得收。
一進城,喧囂和復雜的氣味撲面而來。街道不算寬闊,兩側擠滿了店鋪和攤販。最多的果然是鐵匠鋪和鐵器行,叮叮當當的打鐵聲此起彼伏,空氣裏彌漫着煤煙、熱鐵和油脂的味道。但也混雜着牲畜糞便、食物腐敗和人群汗液的渾濁氣息。
陳鏽順着人流慢慢走,目光掃過那些敞開的鋪面。刀劍、農具、馬蹄鐵、鎖鏈……各式鐵器琳琅滿目,但成色普遍不佳。很多兵器刃口黯淡,甲片薄脆,農具表面浮着一層來不及清理的浮鏽。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鐵錘敲擊聲混雜在一起,熱鬧之下透着一股虛浮和焦躁。
他在一個賣粗餅和肉湯的攤子前停下,用幾個銅錢換了食物,坐在角落簡陋的木凳上慢慢吃。耳朵聽不見嘈雜,但震動和景象傳遞着信息。
旁邊一桌,兩個像是行商模樣的人正在低聲交談,臉色都不好看。
“……這趟算是白跑了!收上來的舊鐵,十件裏有三件不對勁,還沒運到地頭就鏽穿了好幾個窟窿!”
“誰說不是!我那邊更邪門,新打的鋤頭,用了不到半個月,鏽得跟從墳裏刨出來似的,一碰就斷。主家找上門,差點打起來。”
“聽說了嗎?‘鐵判官’的價又漲了。現在不是熟客,本排不上號。”
“唉,這世道,連鐵都靠不住了……”
鐵判官?陳鏽記下了這個名字。
正吃着,街面忽然一陣動。人群向兩邊分開,一隊人馬走了過來。是官差,押着幾輛囚車。囚車裏的人衣衫襤褸,神情麻木或癲狂,手上腳上都戴着沉重的鐵鐐。吸引陳鏽注意的是那些鐵鐐——黑沉沉的,比尋常鐐銬粗大,表面似乎塗了一層什麼東西,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啞光。
押送的官差頭目是個滿臉橫肉的胖子,按着腰刀,對兩邊指指點點的人群喝道:“看什麼看!這些都是在西市發瘋鬧事、毀壞鐵器的瘋子!奉城主令,押往‘鏽窯’服役!都警醒着點,沾上鏽瘋病,就是這個下場!”
人群噤若寒蟬,目送囚車遠去,不少人臉上露出恐懼之色。
鏽窯?服役?看來灰岩城對“鐵不好”和因此引發的瘋病,已經有了應對之法,只是這法子看起來頗爲酷烈。
陳鏽吃完東西,起身離開。他需要找個地方落腳,順便打聽更多消息。灰岩城比青泥鎮大得多,也復雜得多,“鏽蝕”在這裏的表現形式似乎也更成規模,甚至被官府管控。
他沿着街道繼續走,避開最熱鬧的市集區域,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偏街。這裏店鋪少些,多是客棧和貨棧。他選了家門面不起眼、看起來還算淨的小客棧走進去。
掌櫃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正在櫃台後撥弄算盤。見陳鏽進來,抬眼打量了一下。
陳鏽摸出錢,放在櫃台上,伸出一手指。
“住一天?”掌櫃問,見陳鏽點頭,又指指自己的耳朵嘴巴。陳鏽搖頭。掌櫃了然,收了錢,遞過一把木牌鑰匙,“二樓最裏間。熱水晚點自己到後院灶房打。”
陳鏽拿了鑰匙上樓。房間狹窄,一床一桌一凳,窗戶對着後巷,能看見隔壁院子的屋頂和更遠處高聳的灰色城牆一角。他將包袱放在床上,鐵尺依舊隨身。
略作安頓,他重新下樓,走到櫃台邊,用手指蘸了點茶水,在木質櫃台上寫下三個字:
“鐵判官?”
掌櫃看到字,愣了一下,看向陳鏽的眼神多了幾分審視,低聲道:“客官問這個作甚?那可是咱灰岩城最不能惹的人物之一。”
陳鏽不說話,只是看着他。
掌櫃猶豫了一下,或許是覺得一個聾啞人掀不起風浪,壓低聲音道:“‘鐵判官’薛重,是城裏最大的鐵器鑑定師,也是‘鏽窯’的監工之一。他說你的鐵器有‘鏽毒’,那就是有,立刻就得處理。他說能救,那就也許還能用。價錢嘛……”掌櫃搓了搓手指,“貴得很。但沒辦法,現在這光景,沒他點頭,好鐵不敢買,壞鐵不敢賣。他的鋪子在城東‘鐵脊巷’最裏頭,掛着黑鐵招牌的就是。”
陳鏽點點頭,用手指抹去水跡,又寫:“鏽窯?”
掌櫃臉色微變,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客官,打聽這個可沒好處。那是官府處置‘鏽毒’鐵器和……和染了鏽瘋病的人的地方。在城西廢棄的舊礦坑裏,守備森嚴,進去的……唉。”他搖搖頭,不肯再多說。
陳鏽不再問,轉身出了客棧。
他沒有立刻去城東找薛重,而是先往城西方向走去。街道逐漸冷清,建築也變得低矮破敗。空氣中那股鐵腥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悶的、混合着灰塵和淡淡酸腐的氣息。
走了約莫兩刻鍾,前方出現了一片被高牆圍起來的區域。牆很高,是灰岩城特有的暗灰色石頭砌成,牆面光滑,難以攀爬。只有一扇厚重的包鐵木門緊閉着,門前有持矛的兵丁把守,神色冷峻。高牆後面,隱約能看到一些低矮建築的輪廓,還有幾高大的煙囪,此刻沒有冒煙。
這裏就是鏽窯。寂靜得可怕,連把守的兵丁都幾乎不動不說話,像幾尊石雕。
陳鏽遠遠看了一眼,沒有靠近。他注意到,附近幾條巷道幾乎無人行走,住戶的窗戶也都緊閉着。
他轉身離開,朝着城東鐵脊巷方向走去。
鐵脊巷是條老巷,地面鋪着被歲月磨光的石板,兩側多是些老字號鐵鋪或與鐵器相關的作坊,叮當聲不絕於耳。巷子很深,越往裏走,店鋪越少,氣氛也越發沉凝。終於,在巷子盡頭,他看到了一間與衆不同的鋪面。
鋪面不大,門楣上掛着一塊長方形的黑鐵招牌,無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像是刀劈斧鑿留下的凹痕。門是厚重的鐵木制成,緊閉着。門外沒有任何招牌或標識,只有門邊牆上釘着一塊小小的鐵牌,上面刻着一個“薛”字。
鋪子周圍很淨,幾乎沒有行人停留。
陳鏽走上前,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他加重力道,又敲了三次。
沉重的門從裏面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只冰冷、布滿血絲的眼睛。“何事?”聲音嘶啞澀。
陳鏽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露出裏面從青泥鎮鐵匠鋪牆角收集到的那點暗紅色怪異粉末和沾着污漬的小鐵塊——他分出了一小部分。
門後的眼睛在看到布包裏的東西時,瞳孔驟然收縮。“進來。”門縫開大了一些。
陳鏽閃身而入。門立刻在身後關上。
鋪內光線昏暗,只有角落一盞油燈。空氣裏彌漫着一股奇特的藥味,混合着鐵鏽、硫磺和某種腥甜的氣息。空間比外面看起來大,像個作坊兼倉庫,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鐵器,新的舊的,完整的殘缺的,琳琅滿目,但都分門別類擺放。最裏面有一張巨大的鐵砧和工作台,台子上擺着許多瓶瓶罐罐和奇形怪狀的工具。
開門的是個矮小精悍的老者,穿着一身油膩的深色短打,臉上皺紋深刻,眼神銳利如鷹隼,正死死盯着陳鏽手中的布包。
“哪裏來的?”老者,應該就是薛重,沉聲問。
陳鏽將布包放在旁邊一個空着的鐵盤裏,用手指在工作台積灰的桌面寫下:“南邊,青泥鎮,鐵匠鋪。”
薛重看了一眼字跡,又仔細看了看鐵盤裏的東西,甚至拿起一細鐵針,小心翼翼撥弄了一下那暗紅粉末。他的臉色變得極其凝重。
“活性的鏽毒……濃度不高,但很典型。那個鐵匠呢?”
陳鏽寫下:“手生黑筋,噩夢,打鐵異常。”
薛重哼了一聲:“初期症狀。人還在?”
陳鏽搖頭。
薛重並不意外,反而像是鬆了口氣:“算他走運,沒徹底瘋掉跑到街上去。這種東西……”他指着那點粉末,“一旦擴散開,尤其是通過鐵器流通,後果不堪設想。青泥鎮那邊,恐怕已經不止這一處了。”
他抬頭,目光如刀,審視着陳鏽:“你是什麼人?怎麼懂得收集這東西?還知道來找我?”
陳鏽平靜地回視,沒有回答。
薛重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落在他那雙布滿厚繭的手上,又掃過他背後包袱的形狀。“啞巴?還是裝的?手上功夫不淺……南邊來的,帶着不該帶的東西,打聽不該打聽的事。”他忽然冷笑一聲,“你想知道什麼?鏽毒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是怎麼對付它?”
陳鏽在桌面寫下兩個字:“源頭。”
薛重眼神一凜:“胃口不小。你以爲這是什麼?尋常的鐵鏽病?”他轉身,從工作台底下拖出一個沉重的鐵箱,打開。裏面墊着厚厚的絨布,絨布上放着幾樣東西:一塊巴掌大、布滿蜂窩狀孔洞的黑色礦石,表面有暗綠斑點和溼滑的暗紅鏽跡;一把鏽蝕得幾乎看不出原貌的短劍,劍身被暗紅色厚鏽完全包裹,還在極其緩慢地滲出粘液;還有幾個小瓷瓶,貼着標籤。
“黑水窖的‘病石’,還有從鏽瘋病人身邊找到的‘活鏽劍’。”薛重指着那些東西,“鏽毒的源頭,目前看,跟黑水窖那種特殊的礦藏有關。但具體怎麼來的,爲什麼這些年突然爆發,沒人說得清。它像瘟疫,通過鐵,有時也直接通過接觸傳播。感染的人,初期像風寒,然後手生黑筋,做噩夢,暴躁,最後徹底瘋癲,攻擊一切鐵器,或者被鐵器吸引做出自殘行爲。”
他拿起那個裝着暗紅粉末的布包:“你帶來的這個,活性還不強,像是間接感染。如果是直接接觸‘病石’或者‘活鏽’核心,發作更快,更烈。”
陳鏽寫下:“如何克制?”
薛重指了指那幾個小瓷瓶:“我試過很多法子。猛火煅燒可以暫時滅活性,但無法除鏽毒在鐵器內部的‘種子’。一些特殊的藥水浸泡能延緩鏽蝕,代價昂貴。目前唯一能暫時‘安撫’鏽毒,不讓它快速傳染擴散的……”他走到牆邊,打開一個暗格,取出一約兩尺長、烏沉沉的金屬管,材質非鐵非銅,表面有細密的螺旋紋路。
“用‘厭鐵木’的芯材,混合幾種稀有礦物粉末燒制成的‘鎮鐵管’。吹出的特定頻率氣息,能擾鏽毒的活性,讓它們暫時‘沉睡’。但治標不治本,範圍也有限,對付小規模擴散還行,像黑水窖那種成了氣候的,沒用。”他將鎮鐵管放回暗格,“這東西制作不易,材料難尋,只有城主府和少數幾個人有。”
陳鏽想起了雷蟒用的那“鎮鐵哨”,原理應該類似。
“所以,”薛重轉回身,看着陳鏽,眼神深沉,“你問源頭,想知道克制之法。我告訴你,我知道的有限。鏽窯那裏,不過是用最笨的辦法,把染毒的鐵器和瘋掉的人集中在一起,用火和隔離來控制。但這毒,似乎越來越猛,擴散也越來越快。”
他停頓一下,忽然問道:“你北上,到底想找什麼?”
陳鏽沉默片刻,在桌面寫下兩個字:
“鏽劍。”
薛重一怔,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臉上露出極其復雜的神色,混合着驚疑、恍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原來……你也聽說了那個傳說。那把……鎮着龍脈,卻最先開始鏽蝕的劍?”
陳鏽點了點頭。
薛重長嘆一口氣,背着手在昏暗的鋪子裏踱了幾步。“那把劍……如果傳說屬實,它若真的鏽了,恐怕就不是黑水窖這點鏽毒能比的了。那可能是……真正的‘萬鏽之源’。”他看向陳鏽,眼神銳利,“你找它,是想阻止鏽蝕,還是……”
陳鏽沒有回答,只是平靜地看着他。
薛重與他對視良久,最終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那把劍在哪裏。傳說都在北方,更北的地方,靠近龍脈源。但這一路過去……鏽毒只會越來越重,越來越怪。灰岩城,不過是個開始。”
他從工作台上拿起一個巴掌大的扁鐵盒,遞給陳鏽:“這裏面有點‘鎮鐵粉’,灑在周圍,能暫時驅散低活性的鏽毒,對‘鐵鬼’那種東西也有點嚇阻作用。還有一小瓶緩解鏽毒侵蝕的藥油,外用,別內服。我能幫你的就這麼多。”
陳鏽接過鐵盒,入手沉甸甸的。
“如果你真的找到了那把劍……”薛重的聲音很低,帶着一種莫名的情緒,“告訴我,鏽蝕的盡頭,到底是什麼。”
陳鏽將鐵盒收好,對薛重微微頷首,轉身走向門口。
“等等。”薛重叫住他,猶豫了一下,道,“城主府最近在暗中招募懂行的人,說是要組織一次對黑水窖深處的探查,尋找治鏽毒的辦法。報酬很高,但……進去的人,沒幾個活着出來。如果你缺錢,或者想了解更多,可以去試試。招募點在西市‘老兵鐵鋪’後面。不過,我勸你慎重。”
陳鏽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鐵脊巷依舊冷清。陳鏽走在石板路上,摸了摸懷裏的鐵盒和那卷羊皮地圖。
灰岩城提供了更多信息,也帶來了更多疑問。鏽毒有源,與特殊的礦藏有關。官府在嚐試控制,但方法粗暴。有像薛重這樣的人在研究,但進展有限。而關於那把斬龍之劍的傳說,似乎並非空來風。
城主府的招募……或許是個機會,能接觸到更核心的信息,甚至獲得北上的助力。但危險同樣巨大。
他需要做出選擇。
回到客棧時,天色已近黃昏。灰岩城籠罩在暮色中,打鐵聲漸歇,但那種無形的壓抑感,卻隨着昏暗的天光,更加濃鬱了。
陳鏽關好房門,坐在床邊,將鐵尺橫在膝上。冰涼的觸感傳來,穩定如初。
窗外的灰岩城牆,在最後的天光裏,像一頭沉默的巨獸,脊背上爬滿了無形的鏽跡。
他閉上眼睛,開始調息。
明天,去西市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