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裏彌漫着汗味、血腥味和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氣息。五個幸存者擠在後座，像一捆被暴風雨打蔫了的稻草。最年輕的是個戴眼鏡的男孩，看起來不到二十，一直盯着自己顫抖的雙手；最年長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人，閉着眼，膛微弱起伏。另外三個是兩女一男，中年模樣，眼神呆滯地望着窗外飛逝的廢墟。
蘇晴已經給林峰重新清洗包扎了傷口，用了從醫療站帶出來的正經縫合包和破傷風針劑（謝天謝地，還在有效期內）。她手法專業，縫線細密，但眉頭始終緊鎖。
“齒痕很深，幾乎見骨。我沒發現明顯的神經損傷，但不確定有沒有沾染……別的。”她低聲說，用消毒紗布覆蓋最後，“你必須密切觀察，有任何發熱、眩暈或者……行爲異常，立刻告訴我。”
林峰活動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疼痛依舊尖銳，但已在他的忍耐範圍內。“知道了。”他看了一眼後視鏡，“他們說了什麼嗎？那些‘醫生’的來歷？”
蘇晴搖搖頭，臉色更白了些：“他們是被陸續抓進去的，關了不知道多久。那些瘋子……把他們當牲畜養，定期抽取血液，做一些……可怕的‘實驗’和‘觀察’。至於那些瘋子怎麼變成那樣的，他們也不清楚，只聽說領頭的那個主刀，以前好像真是那家社區醫院的外科主任。”
保留生前技能的感染者。林峰想起主刀那精準（雖然癲狂）的持刀手法。這比單純狂暴的血源體更令人不安。這意味着災難並非將所有人都推向同一種野蠻，而是可能產生各種扭曲、特化的變體。
“還有，”蘇晴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耳語，“那個戴眼鏡的男孩，小董，他偷偷告訴我，他被抓進去前，躲在下水道裏，曾聽到地面上有人用對講機通話，非常清晰，不像我們偶爾收到的雜波信號。對方提到了‘鐵堡’，還說……‘貨要在雨季前送到北邊’。”
鐵堡。
林峰眼神一凝。這個名字他在地圖背面的潦草筆記裏見過——“有守衛，非友善”。現在又出現了，而且似乎是一個有組織、能進行遠程通訊的勢力。
“北邊……”他沉吟着。他們也要往北。是巧合，還是……
他暫時按下疑慮，專心開車。按照地圖，他們需要穿過最後一片工業區，才能抵達城市邊緣，走上通往郊外的國道。工業區地形復雜，廠房林立，是理想的伏擊場所，必須加倍小心。
下午三點左右，天色更加陰沉，雲層壓得很低，空氣悶熱。他們進入了工業區。寬闊的馬路兩側是生鏽的龍門吊、寂靜的倉庫和破碎的窗戶。許多路段被廢棄的集裝箱和報廢的工程車輛堵塞，林峰不得不放慢車速，謹慎繞行。
就在他們經過一個大型物流轉運中心門口時，異變突生！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不是爆炸，更像是重物撞擊！他們左側一棟三層廠房的二樓窗戶突然碎裂，一個巨大的黑影裹挾着玻璃和磚石呼嘯着砸向他們車頭！
林峰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猛打方向盤，同時狠踩刹車！
“吱——嘎！！！”
越野車發出刺耳的尖叫，車身劇烈甩尾，右側兩個輪子幾乎離地！那個黑影——一個沉重的機械零件——擦着車頭保險杠砸在地上，將水泥路面砸出一個淺坑，碎片四濺！
車還沒停穩！
“右側！有人！”後座那個叫小董的眼鏡男孩突然尖叫，指着右前方一堆集裝箱的縫隙。
林峰眼角餘光瞥見至少兩三個人影一閃而過，動作迅捷，穿着統一的暗色工裝，手裏似乎有東西在反光——武器！
埋伏！
“趴下！所有人趴下！”林峰怒吼，同時右手已經拔出副駕駛座位下的霰彈槍（從越野車原主人那裏找到的，只有四發）！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噠噠噠噠——！！！”
清脆的自動武器點射聲響起！打在越野車右側的車門和防撞欄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當當”聲和玻璃碎裂聲！後座車窗瞬間出現蛛網般的裂紋！
是！不是土制槍械！有組織，有火力！
“啊！！”後座傳來女性的尖叫和哭泣。
林峰顧不上安慰，他利用車身作掩護，猛地推開車門滾了出去，躲在了前輪後方。追着他打在地上，濺起火星和碎石。
他快速探頭看了一眼。襲擊者大約五到六人，依托集裝箱和廠房廢墟作爲掩體，射擊頗有章法，不是胡亂掃射，而是在進行火力壓制和驅趕。他們的目標似乎不是立刻人，而是……停車輛？
“車裏的！聽着！”一個粗糲的男聲通過簡易的擴音器傳來，聲音在空曠的廠區回蕩，“把車和物資留下！女人和孩子可以跟你們一起滾！我們只要車和貨！抵抗，全死！”
索財的掠奪者？不，不像。他們埋伏精準，火力配置合理，更像是……受過訓練的武裝人員。而且，他們提到了“女人和孩子可以一起滾”，說明他們觀察過車內情況？怎麼觀察的？
林峰心念電轉，目光迅速掃過周圍環境。前方道路被那堆集裝箱和報廢車輛堵死大半，強行沖撞風險極高，可能爆胎或卡住。掉頭？來路也可能被堵了。兩側是廠房，入口未知。
必須打破僵局，制造混亂突圍！
他深吸一口氣，突然從車輪後探身，霰彈槍朝着射來的大致方向——一個集裝箱頂部隱約的人影輪廓——轟然開火！
“砰！！”
巨大的槍聲震耳欲聾。霰彈覆蓋面廣，不求精準傷，只爲壓制和擾。
“呃！”集裝箱上傳來一聲悶哼和人體滾落的聲音，壓制火力果然一滯。
“蘇晴！開車！撞開左邊那排廢料桶，沖進那個打開的倉庫門！”林峰對着車內大吼，同時迅速裝填第二發霰彈（動作因左臂傷痛而有些變形），“我掩護！”
蘇晴臉色慘白，但聽到命令，沒有絲毫猶豫。她從前排中間爬到駕駛座（林峰滾出去時沒熄火），咬緊牙關，掛上倒擋，猛踩油門！
越野車向後急退幾米，甩開正面火力，然後蘇晴猛打方向，換前進擋，朝着林峰指示的方向——左側一排藍色塑料廢料桶和其後一個敞開着鏽蝕大門的倉庫——狠狠撞去！
“攔住他們！”擴音器裏的聲音氣急敗壞。
更多射來，打在車尾和側面，火星四濺。但越野車改裝過的防撞欄和加厚的輪胎發揮了作用，雖然叮當作響，卻沒有立刻癱瘓。
“砰！”林峰打出第二發霰彈，壓制另一個試圖從側面迂回過來的襲擊者。
“哐啷啷！！！”越野車撞飛了廢料桶，沖進了倉庫大門！裏面昏暗，堆滿雜物，但空間足夠車輛行駛。
林峰在車沖入庫門的瞬間，從側面一個翻滾也跟了進去，後背緊貼門內側牆壁。
倉庫外，襲擊者的叫罵聲和零星的槍聲傳來，但他們沒有立刻追入庫內，似乎在猶豫或重新部署。
暫時安全。
倉庫裏灰塵彌漫，只有高處幾個破窗透進微弱的光。越野車停在倉庫中央，引擎低吼。蘇晴伏在方向盤上劇烈喘息。後座的幸存者們驚魂未定，小董在低聲安慰哭泣的女人。
林峰快速檢查了一下自身和車輛。左臂傷口因劇烈運動又滲出血，但包扎沒鬆。車輛右側彈痕累累，後窗全碎，後輪胎似乎中了一槍，正在緩慢漏氣，但還沒完全癟掉。不幸中的萬幸。
“他們……他們是什麼人？”蘇晴顫聲問。
“不知道。但訓練有素，不是普通匪徒。”林峰警惕地聽着外面的動靜，同時觀察倉庫內部。這個倉庫很深，另一頭似乎還有出口。“他們提到了‘鐵堡’。”
“鐵堡？”蘇晴想起小董的話，“就是那個……”
“嗯。”林峰點頭，“可能是一個占據資源的幸存者組織，而且……擴張欲望很強。”主動設伏劫掠過往車輛和幸存者，這已經不是自保，而是掠奪了。
“我們現在怎麼辦？輪胎……”
“換備胎。快！”林峰打斷她，開始從車後備箱（外部開啓）拖出千斤頂和備胎。時間緊迫，敵人可能從別的入口包抄進來。
蘇晴和還能動的幸存者（小董和那個中年男人）立刻幫忙。黑暗和緊張中，換胎工作進行得磕磕絆絆，但好在備胎是好的。
就在備胎即將換好時，倉庫另一頭，深處堆疊的貨箱陰影裏，突然傳來“咔噠”一聲輕響。
像是金屬碰撞，又像是……拉槍栓的聲音？
林峰瞬間舉槍對準那個方向，低喝：“誰？出來！”
黑暗中沒有回應。
但一種被窺視的感覺，冰冷地爬上了林峰的脊背。那不是來自外面追兵的威脅，而是來自這倉庫內部，更深、更隱蔽的黑暗之中。
仿佛有一雙眼睛，早已在這裏，靜靜地注視着他們闖入、換胎、慌亂的一切。
貨箱的陰影，蠕動了一下。
一個高大、健碩得有些過分的身影，緩緩從陰影中走了出來。他穿着沾滿油污的背心和工裝褲，手裏提着的不是槍，而是一把沉重的、沾着暗紅污漬的消防斧。他的臉藏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只能感受到一股沉凝的、如同野獸般的氣息。
他沒有看林峰指向他的槍口，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越野車後座——準確地說，是投向了蜷縮在蘇晴身邊，一直很安靜的小雨。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低沉，像沙石摩擦：
“這小娃娃……身上的味兒，挺特別。”
他抬起手，不是用斧頭，而是用一粗壯的手指，指了指小雨，又指了指林峰他們來的方向，也是外面那些“鐵堡”伏兵所在的方向。
“外面那些穿工裝的瘋狗，也在找‘特別’的貨。”
“你們，惹上煩了。”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