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政貨車的引擎在寂靜的黎明中聽起來格外粗重。鐵皮箱被小心地藏在貨廂一堆郵袋下面，上面覆蓋着雜物。林峰坐在駕駛位，眼睛布滿血絲，但眼神銳利。副駕駛的陸鋒抱着，盯着後視鏡裏逐漸亮起的天光。蘇晴和小雨擠在引擎蓋上，後者還在昏睡。
昨晚的發現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漣漪還在每個人心中擴散。北極星可能並非淨土，而是漩渦中心。但他們沒有回頭路。
“按照志裏提到的‘SB-47’監測點位置，結合地圖，”蘇晴指着攤開的志副本（原件已妥善收藏）和地圖，“我們應該在它東北方向大約一百二十公裏處。我丈夫的觀測站是外圍站點，主要監測環境數據和特定生物信號。他提到的‘北部核心區’，很可能就是北極星研究所主體所在的大致方向。”
“也就是說，我們方向基本正確。”林峰看了一眼油表，指針已經接近紅線，“但必須先解決補給。老加油站是下一個點，如果那裏什麼都沒有……”
“那就只能搜刮沿途村鎮，風險更大。”陸鋒接道，“而且鐵堡的巡邏範圍可能覆蓋到那邊。”
提到鐵堡，車廂裏的氣氛又沉了沉。工業區的伏擊表明，這個組織不僅存在，而且行動力強，目標明確。
“盡量避開主道，走小路。”林峰做出決定，“陸鋒，你注意觀察沿途是否有適合隱蔽偵查老加油站的地點。”
車子在晨霧中穿行，駛離農機社，重新拐上更偏僻的鄉間道路。兩旁的景象越發荒涼，廢棄的村莊像灰色的墓碑點綴在枯黃的原野上。偶爾能看到田埂間有蹣跚的身影，但都距離較遠。
上午九點左右，他們接近了老加油站所在區域的邊緣。那是一片靠近省道交匯處的緩坡，加油站本身建在坡頂，視野很好，但也意味着很容易暴露。
林峰在距離加油站還有兩公裏左右的一處樹林邊緣停下了車。樹木稀疏，但足以遮蔽車輛。
“我和陸鋒步行靠近偵查。蘇晴，你們留在車裏，鎖好門，保持警惕。小董，你協助蘇晴，注意周圍動靜。”林峰快速分配任務，“如果我們一小時內沒回來，或者聽到槍聲，你們立刻開車沿原路返回，找地方隱蔽，等我們信號或者……自行決定下一步。”
蘇晴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用力點了點頭：“小心。”
林峰和陸鋒帶上武器和望遠鏡，悄無聲息地鑽出樹林，沿着溝壑和土坡向加油站方向摸去。
晨霧尚未完全散去，能見度不算太好。這既是掩護，也增加了不確定性。兩人交替掩護前進，動作淨利落。陸鋒的軍事素養在這種野外偵查中展現得淋漓盡致，總能找到最佳的前進路線和觀察點。
二十分鍾後，他們爬上一處能夠俯瞰加油站的土丘，伏在枯草後面，舉起望遠鏡。
老加油站看起來異常……完整。紅頂白牆的建築矗立在坡頂，加油機整齊排列，甚至旁邊的便利店玻璃都大部分完好。但這反而顯得詭異。在這種交通要道，經歷三個月的混亂，不可能如此整潔。
“太淨了。”陸鋒低聲道，調整着望遠鏡焦距，“沒有車輛殘骸，沒有血跡，連垃圾都很少。像是被人特意清理過。”
林峰的視線掃過加油站周圍的空地。地面有新鮮的車轍印，不止一種輪胎花紋。在便利店側面陰影裏，似乎堆着些用帆布蓋着的東西，形狀規整。
“有人駐扎。或者至少經常使用這裏。”林峰判斷，“車轍很新，最近兩天內。”
“看那邊。”陸鋒將望遠鏡指向加油站後方，那裏有一排低矮的附屬平房，像是維修間和倉庫。其中一間的門敞開着，門口停着一輛改裝過的皮卡，車鬥焊着鋼架，架着一挺老式的輕機槍（疑似PKM），但機的位置空着。“有武裝。不是普通幸存者。”
皮卡旁邊，有兩個人影在活動。穿着統一的深藍色工裝，左臂隱約有暗紅色塊。鐵堡的人。
“果然是他們的據點。”林峰心一沉。老加油站被鐵堡控制了，這意味着他們失去了一個重要的補給點，也意味着前方道路很可能在鐵堡勢力影響範圍內。
“不止。”陸鋒的望遠鏡緩緩移動，“平房後面，用鐵絲網圍了一片空地。裏面……有關着的人。”
林峰調整焦距看去。鐵絲網圍欄裏，或坐或躺，大約有十幾個人，衣衫襤褸，神情麻木。旁邊有兩個持槍的鐵堡人員在巡邏。
“奴隸？還是囚犯？”陸鋒的聲音發冷。
“也許都是。”林峰繼續觀察。加油站的便利店裏似乎也有人影晃動。他數了數，能看到的鐵堡武裝人員至少有六個，加上平房和圍欄處的，總數可能超過十人。而且有重火力。
硬闖等於自。
“怎麼辦？繞路？”陸鋒問，“但油撐不到下一個可能的補給點。而且，如果鐵堡控制了這片區域的交通節點，繞路也可能撞上其他巡邏隊。”
林峰也在飛快思考。強攻不行，偷取燃油？加油站目標太明顯，守衛森嚴，風險極高。談判？他們有什麼籌碼？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片關押人的圍欄，又看了看那輛武裝皮卡和加油站完好的設施。一個模糊的想法逐漸成形。
“我們不偷油，也不繞路。”林峰放下望遠鏡，眼神冷冽，“我們‘買’路。”
“買？用什麼買？”
“用信息。”林峰看向陸鋒，“你之前說，鐵堡在用柴油換消息。我們手裏，現在有一條他們可能非常感興趣的消息——關於‘特殊抗體攜帶者’的移動方向。”
陸鋒立刻明白了：“你想誤導他們？調虎離山？”
“不止。還要制造混亂，趁機獲取我們需要的東西。”林峰快速說出自己的計劃，“我們需要一個中間人，一個能在鐵堡那裏說得上話，但又不會立刻出賣我們的人。你覺得那些拾荒者，或者類似的消息販子，會在這附近活動嗎？”
陸鋒思考片刻：“這種交通節點，又是鐵堡控制的據點，肯定有依附他們生存的‘寄生蟲’。找找看。”
兩人沒有返回樹林，而是沿着加油站外圍更隱蔽地偵察。果然，在距離加油站大約一公裏外的一條涸河床附近，他們發現了一個簡陋的窩棚，用塑料布和樹枝搭成，旁邊停着一輛幾乎散架的自行車。窩棚外，一個瘦小猥瑣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用小刀切割一塊不知名的肉。
那人警覺性很高，林峰他們剛靠近，他就猛地跳起來，手裏握着一把生鏽的砍刀，眼神驚疑不定。
“別緊張，做筆交易。”林峰舉起雙手，表示沒有武器（武器背在身後），陸鋒則保持警戒距離。
“交、交易？我什麼都沒有！”瘦小男人聲音尖細，眼神閃爍。
“我們有消息，賣給你。你可以轉賣給加油站裏的人，換你需要的東西。”林峰直接說道。
瘦小男人眼珠轉了轉：“什麼消息？”
“關於鐵堡老大，羅嶽，正在找的‘特殊貨物’的線索。”林峰壓低聲音，“我們看見了一支往南邊去的車隊，保護得很嚴密，裏面有小孩。”
瘦小男人明顯動容，但更加警惕：“你們怎麼知道羅老大在找什麼？我又憑什麼信你們？”
“信不信由你。但如果你把這條消息賣給加油站的頭兒，說是你親自偵察到的，你覺得你能換到多少食物？多少？或者……”林峰看了一眼他那輛破自行車，“一輛能用的車？”
貪欲在瘦小男人臉上閃過。他顯然知道鐵堡在搜尋什麼，而且很清楚相關消息的價值。
“消息……具體點。時間，地點，人數，車型。”
林峰報出了一個大概的時間（實際是他們昨天經過工業區的時間）、一個南邊的假地點、誇張了人數和武裝描述。真真假假，最難分辨。
瘦小男人記下，舔了舔裂的嘴唇：“我……我怎麼知道你們不是坑我？”
“我們只想換點汽油，然後離開這片區域，不想惹麻煩。”林峰示意陸鋒拿出一個小布袋，裏面是幾塊壓縮餅和一小瓶淨水片（從醫療站帶出），“這是定金。你去報信，如果消息被采納，加油站派人去追查了，明天同一時間，我們還在這裏，用剩下的‘情報細節’換汽油。如果沒采納，或者你出賣我們，這點東西就當喂狗了。”
條件誘人，風險看起來可控。瘦小男人掙扎了幾秒，一把抓過布袋，塞進懷裏：“行！但我警告你們，別耍花樣！鐵堡的人可不好惹！”
“彼此彼此。”
瘦小男人推起自行車，飛快地朝加油站方向騎去。
林峰和陸鋒迅速撤回樹林，將情況告知蘇晴他們。
“這太冒險了！”蘇晴聽完後臉色發白，“如果那個人直接出賣我們怎麼辦？如果鐵堡的人不信，或者信了但分兵不多怎麼辦？”
“那個人是地頭蛇，懂得怎麼讓自己的消息聽起來可信以換取最大利益。直接出賣我們對他是最壞選擇，因爲我們就值一次性的賞金，而持續提供‘線索’可能帶給他長期好處。貪婪會讓他至少嚐試一次。”林峰分析道，“至於鐵堡，只要他們對此事足夠重視，就一定會派出相當力量去核實。南邊方向與我們真正的北上方向相反，可以引開大部分注意力。”
“然後呢？”小董問，“我們怎麼拿油？就算守衛少了，硬搶還是很難。”
“等。”林峰看向加油站方向，“等他們大部分人離開，等剩下的守衛因爲同伴離去而鬆懈，也等……另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那些被關着的人。”陸鋒明白了林峰的意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混亂，是最好的掩護。”
計劃已定，剩下的就是等待和執行。他們將郵政貨車開到更隱蔽的地方，所有人保持靜默，輪流休息，養精蓄銳。
時間緩慢流逝。下午兩點左右，加油站方向傳來了引擎的轟鳴聲。從望遠鏡裏可以看到，三輛車（包括那輛武裝皮卡）載着至少七八名全副武裝的鐵堡人員，氣勢洶洶地朝着南邊疾馳而去。
加油站留下的守衛，肉眼可見的減少，似乎只剩三四個人，顯得有些冷清。
林峰看了看天色，又等了一個小時，直到下午三點多，太陽西斜。
“行動。”
他和陸鋒再次出發，這次帶上了必要的工具：鉗子、撬棍、以及幾個自制的燃燒瓶（用找到的酒瓶和布料制作，威力不大，主要制造火光和混亂）。蘇晴和小董等人留在車內，準備接應。
兩人繞到加油站後方，靠近鐵絲網圍欄。留守的兩個守衛靠在皮卡旁抽煙，顯得有些懈怠。圍欄裏的囚犯們麻木地看着他們。
林峰打了個手勢。陸鋒像幽靈一樣從側面靠近皮卡，而林峰則潛向圍欄的另一側，用鉗子開始剪斷鐵絲網。
“咔……嘣……”
輕微的聲響還是引起了守衛的注意。
“誰？！”
一個守衛扔掉煙頭，端槍走了過來。
就在這時，陸鋒猛地從皮卡後面躍出，消防斧的斧背狠狠砸在那守衛的後腦！守衛悶哼倒地。另一個守衛大驚，剛要舉槍，陸鋒已經撲到面前，一拳砸在他喉結上，奪過，槍托順勢砸暈。
淨利落，全程不到十秒。
圍欄裏的囚犯們驚呆了，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希望光芒。
林峰已經剪開了一個大口子。“想活命的，出來！幫忙制造混亂，搶車，搶物資！然後各自逃命！”
囚犯們遲疑了一下，但求生欲很快壓倒一切。十幾個衣衫襤褸的人從缺口涌出，在陸鋒的簡單指揮下，一些人沖向平房倉庫（那裏可能有更多物資和武器），一些人去嚐試發動那輛皮卡（鑰匙可能在被撂倒的守衛身上），還有幾個跟着林峰沖向加油機和便利店。
“快！優先柴油和汽油，用找到的容器裝！”林峰將幾個空油桶扔給囚犯，自己則沖向便利店。裏面還有一個留守的鐵堡人員，正在睡覺，被驚醒後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林峰用槍指住。
“別動，不想死就滾到裏面房間去！”
那人連滾爬爬地躲了進去。
林峰快速掃視便利店。貨架基本空了，但在後面的小儲藏室裏，他發現了驚喜：幾箱未開封的瓶裝水、一些罐頭食品、幾盒電池，甚至還有兩小桶珍貴的醫用酒精和一卷淨繃帶。更重要的是，在收銀台下面的櫃子裏，他找到了一本地圖冊和……一張折疊起來的、帶有鐵堡標記的巡邏路線和時間表！
這可是無價之寶！
他將有用的物資塞進一個大袋子，沖回外面。囚犯們已經用找到的油桶裝了些燃油，皮卡也被發動了（鑰匙果然在守衛身上），發出轟鳴。
“點火！”林峰對陸鋒喊道。
陸鋒將一個燃燒瓶扔向加油站旁邊的垃圾堆（裏面有些易燃物），另一個扔向那間平房倉庫的屋頂。火焰很快燃起，黑煙滾滾！
“撤！”林峰大吼。
囚犯們有人跳上了皮卡車鬥，有人抱着搶到的物資四散奔逃。林峰和陸鋒則提着油桶和物資袋，快速向樹林方向撤退。
加油站陷入一片混亂，火光、濃煙、奔跑的人影、被驚動而尖叫的剩餘鐵堡人員（從便利店裏沖出來）……
當林峰和陸鋒氣喘籲籲地跑回樹林，將油桶和物資扔上郵政貨車時，加油站方向的火光已經照亮了半邊天。
“快走！”林峰跳上駕駛座，發動汽車。郵政貨車沖出樹林，沿着計劃好的偏僻小路，向北疾馳。
後視鏡裏，加油站的火焰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地平線以下。
車廂裏，無人說話。只有引擎的轟鳴和粗重的喘息。
他們得到了急需的燃油、食物、藥品，甚至珍貴的情報（巡邏表）。但也徹底激怒了鐵堡，並可能暴露了他們並非向南而是向北的真正動向。
這是一場危險的賭博，目前爲止，他們暫時贏了。
但賭局，遠未結束。
蘇晴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景物，抱緊了懷裏的小雨，低聲問：“那些囚犯……能逃掉嗎？”
林峰沒有回答。
陸鋒擦拭着，淡淡地說：“各安天命。這世道，能爲自己掙到一次逃跑的機會，已經比很多人幸運了。”
郵政貨車在暮色中一路向北，將燃燒的加油站和未知的命運，一同拋在車輪揚起的塵土之後。
車燈切開漸濃的夜色，照亮前方蜿蜒曲折、仿佛永無盡頭的道路。
（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