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棚的木板門在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勉強隔絕了外面污濁的空氣和隱約的血腥氣——那是劉頭斷臂處噴灑、以及地上灰燼殘留的味道,林玄不確定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覺。
通鋪上鼾聲依舊,此起彼伏,混合着汗臭和黴味。同屋的礦工沉睡如死,對剛才廢料區邊緣那短暫而詭譎的生死交鋒毫無所覺。林玄靠在冰冷的門板上,緩緩滑坐在地,背脊貼着粗糙的木料,才感覺到雙腿的虛軟不受控制地蔓延開來。
右手掌心,那芝麻粒大小的黑色斑痕,此刻安靜地蟄伏着,觸感冰涼依舊,卻不再有之前那股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幽光與吸力。但林玄知道,它就在那裏,像一枚嵌入血肉的、來自幽冥的烙印,冰冷地提醒着他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噩夢。他下意識地蜷起手掌,指尖碰到斑痕,傳來細微的刺痛,如同被冰針輕扎。
丹田深處,那點新得的“冰冷”也沉寂下去,體積似乎縮小了一圈,光澤黯淡,懸浮在虛無中,散發着一種“消耗過度”後的萎靡感。剛才那一下爆發,幾乎抽了它積攢的所有力量,也差點抽了林玄本就虛弱的精神。
他閉着眼,強迫自己調勻呼吸,耳朵卻豎起着,捕捉着窩棚外每一絲細微的聲響。風聲,遠處崗哨模糊的交談聲,夜梟偶爾掠過的翅膀撲棱聲……沒有急促的腳步聲,沒有憤怒的呼喝,更沒有大批人手包圍而來的動靜。劉頭沒敢聲張,也沒立刻帶人回來。
這在意料之中,卻又讓林玄心頭那弦繃得更緊。一個煉氣期修士,在礦場這種地方被人斷去一臂,丟臉事小,他隱藏的修爲和目的暴露才是大忌。他此刻要麼在某個隱秘角落舔舐傷口,咬牙切齒地謀劃報復;要麼……已經在收拾細軟,準備逃離,以免他留在礦場的真正圖謀敗露。
無論哪種,對林玄而言,都是懸在頭頂的利刃。劉頭見識了他掌心黑斑的詭異,絕不會輕易放過。一個隱藏在暗處、如同毒蛇般窺伺的敵人,比明刀明槍的對峙更加危險。
必須盡快離開礦場!這個念頭前所未有的強烈。但如何離開?私自逃離,形同叛族,林家絕不會輕饒。礦場看守雖不算森嚴,但各處要道都有監工和護衛,沒有合理的由頭,很難悄無聲息地走掉。或許……可以借助劉頭失蹤或潛逃造成的混亂?
林玄心思急轉。劉頭斷臂重傷,短時間內不可能若無其事地出現。監工頭目莫名失蹤,礦場必然要追查。自己這個“監工副手”,或許能從中找到機會。
但在此之前,他必須先恢復一些體力和精力,弄清楚掌心和丹田的變故,以及……處理掉可能留下的痕跡。
他掙扎着站起身,摸黑走到屋角那個破木架邊,上面放着一個粗陶水罐和幾個豁口的碗。他舀起半碗冰冷的存水,就着水,將懷裏最後一塊林婉給的甜薯慢慢嚼碎咽下。粗糙的食物帶來些許暖意和力氣。
然後,他脫下身上那件沾滿礦塵、後背可能還有擦傷血漬的粗麻外衣,就着剩下的一點水,仔細擦拭臉、脖子和手臂。冰水着皮膚,也讓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些。接着,他重點清洗右手,尤其是掌心。黑斑用水洗不掉,搓揉也無用,仿佛天生就長在那裏。他只能盡量洗淨周圍的污垢和可能沾染的血跡——劉頭的血,或者自己吐血時濺上的。
做完這些,他將髒衣服卷起,塞到通鋪底下最深處。又從床鋪角落翻出一件更破舊、但還算淨的替換上衣穿上。腳上啞伯的布鞋沾滿了泥濘和廢料區的污物,鞋面還有幾道荊棘劃破的口子。他找出一塊破布,沾着最後一點水,用力擦拭鞋面,直到看不出明顯的污漬,破口暫時無法處理。
收拾停當,他重新躺回通鋪邊緣,蓋上半舊的薄被,閉目假寐。身體疲憊到了極點,精神卻異常亢奮警惕,像一張拉滿的弓。每一絲風吹草動都讓他心跳加速。
時間在黑暗和壓抑中緩慢流逝。窩棚外的天色,由最深沉的墨黑,漸漸透出一點朦朧的灰白。
雞鳴聲遠遠傳來。新的一天,在礦場慣常的嘈雜聲中開始了。
林玄和往常一樣起身,沉默地洗漱(用窩棚外公用的、渾濁的積水),然後走向飯堂領取那份稀薄寡淡的晨食——兩個雜糧窩頭,一碗幾乎看不見米粒的稀粥。他坐在角落裏,慢慢吃着,耳朵卻捕捉着飯堂裏礦工和監工們的閒談。
一切似乎如常。監工們呵斥着動作慢的礦工,礦工們低聲抱怨着夥食和活計。沒有聽到任何關於劉頭失蹤的議論。
這不對勁。劉頭作爲監工頭目之一,每早晨都要點卯、分配任務。他的缺席,應該很快就會被發現。
除非……有人刻意壓下了消息?或者,劉頭以某種理由暫時離開了礦場,沒有引起懷疑?
林玄心頭疑雲更重。他吃完食物,將碗筷放到指定位置,然後按照往習慣,朝着記錄處走去,準備領取今天的任務木牌。路上,他遇到了疤臉監工。
疤臉監工打着哈欠,眼角還帶着眼屎,看到林玄,隨意地點了下頭:“去記錄處找老吳,今天你去三號礦洞那邊幫忙清運碎石,昨天塌方那邊清理出來的廢料要運走。”語氣平常,沒有任何異樣。
“是。” 林玄應了一聲,垂下眼簾,心中卻是一動。去三號礦洞那邊?那不是靠近昨天發生塌方的區域嗎?
他領了木牌,跟着一隊負責清運的礦工,朝着三號礦洞方向走去。清晨的礦場依舊灰撲撲的,空氣中漂浮着粉塵。越靠近塌方區域,那種地底深處帶來的陰冷溼感就越發明顯,空氣中還殘留着一絲淡淡的、混合着泥土和……隱約血腥的味道。
清運碎石的工作繁重而枯燥。林玄揮動着鐵鍬,將大小不一的石塊和泥土鏟到板車上,汗水很快浸溼了剛換上的破舊上衣。他一邊活,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周圍。
塌方的主通道已經被初步清理出來,但仍舊禁止進入,用粗大的木樁和繩索攔着。幾處明顯的塌陷處露着黑黢黢的洞口,像怪獸被打傷的創口。監工們在附近巡視,臉色都不太好看,畢竟出了人命,上面肯定要問責。
林玄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廢料區邊緣——昨晚他與劉頭交手的地方。距離較遠,看不太真切,但似乎並沒有大量人員聚集或勘察的跡象。地面上的血跡和灰燼,可能已經被夜風吹散或被清晨的露水打溼掩蓋,也可能……被人處理過了。會是誰?劉頭自己?還是另有其人?
就在他心中盤算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在塌方區域外圍,一處較高的廢石堆上,站着兩個人。
其中一個身形矮壯,穿着監工的皮質護甲,背對着這邊,看不清臉,但那個背影……林玄心頭一跳,太像劉頭了!可劉頭不是斷了一臂嗎?那人雙臂完好……
似乎察覺到林玄的注視,那人忽然微微側頭,朝這邊掃了一眼。距離不近,林玄看不清對方五官,但那雙眼睛投來的目光,卻讓他背脊瞬間竄起一股寒意!
陰冷,銳利,帶着一種毒蛇般的審視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怨毒!不是劉頭!
雖然身形相似,但感覺截然不同!而且,這人的眼神,讓林玄想起了昨晚劉頭眼中那種貪婪與驚駭混合的神色,卻又更加深沉,更加……危險!
那人只看了一眼,便轉回頭,對身旁另一個穿着灰色長衫、管事模樣的人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兩人一起走下廢石堆,朝着礦場管理處的方向去了。
灰色長衫……林玄認得,那是礦場幾位高階管事的服飾。能和一個監工頭目(如果那人是監工的話)並肩而立,低聲交談,此人在礦場的地位恐怕不低。
他們站在塌方區外圍的高處,是在觀察什麼?清理進度?還是……別的?
林玄壓下心中的不安,繼續埋頭鏟土。汗水順着額角流下,滴進眼睛,帶來一陣刺痛。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袖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膚。
一上午在沉悶的勞作中過去。中午短暫的休息時,林玄蹲在背陰處啃着硬的窩頭,就着涼水。周圍的礦工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着。
“聽說了嗎?昨天塌方,好像不止死了兩個人……”
“噓!小聲點!李頭兒昨天發了好大火,嚴禁議論!”
“我也是聽在管理處打雜的老王頭說漏嘴的,好像……好像劉頭也不見了?”
“劉頭?哪個劉頭?”“就是那個矮個子、不愛說話的劉頭!今天早上點卯就沒見人,他手下那幾號人也支支吾吾說不清楚。”
“會不會是下礦檢查,遇到餘塌了?”
“誰知道呢……這鬼地方,哪天不死人……”
議論聲很低,斷斷續續,卻像冰水一樣澆在林玄心頭。劉頭失蹤的消息,果然開始流傳了。只是暫時被壓着,沒有公開。
那個在高處與灰衣管事交談的矮壯背影……是誰?如果劉頭真的失蹤或死了,誰會最先接管或調查他的事務?
林玄感到一張無形的網,似乎正在悄然收緊。昨晚的事情,絕不像表面那麼簡單。劉頭隱藏修爲潛伏礦場,必然有所圖謀。他的失蹤,可能牽扯到礦場更深層的秘密,甚至可能涉及到林家內部的某些勢力。
自己這個意外卷入的小角色,一個“靈斷絕”的廢人,此刻卻因爲掌心那詭異的黑斑和丹田裏那點“冰冷”,成了這潭渾水中一個不穩定的變數。
必須盡快弄清楚那黑色薄片和無名殘卷的來歷!必須盡快掌握,或者至少了解體內這股詭異力量的使用方法和代價!
下午的勞作依舊。林玄表現得和往常一樣沉默勤懇,但精神始終高度集中,留意着監工們的動向和礦場裏的任何異常。臨近收工時,疤臉監工忽然走了過來,臉上帶着一絲煩躁。
“林玄,你過來。” 他招了招手。林玄放下鐵鍬,走到他面前。“你之前不是負責記錄和巡查嗎?識字對吧?” 疤臉監工問。“認得一些。” 林玄謹慎回答。
“那行,晚上你別去看守礦石堆了。去管理處庫房那邊,幫着王賬房整理一下這幾天的出礦記錄和損耗清單,那邊缺個識字的打雜。得好,說不定能調過去,比在這挖土強。” 疤臉監工說着,遞給他一塊新的木牌,“吃了晚飯就過去,王賬房會在庫房等你。”
調去管理處庫房?林玄心中疑竇叢生。這算是……因禍得福?還是新的試探?他接過木牌,點頭應下:“是,多謝監工。”
疤臉監工擺擺手,轉身走了。林玄看着手中這塊代表臨時文職工作的、質地稍好的木牌,又抬眼看了看遠處那棟灰撲撲的、代表着礦場管理核心的二層石樓。
庫房就在石樓的一層側面。那裏,存放着礦場所有的賬目、記錄,或許……還有關於礦洞開采歷史、人員檔案,甚至一些不爲人知的隱秘資料?今晚,去,還是不去?
這明顯帶着突兀和蹊蹺的安排,是陷阱,還是機會?他握緊了木牌,棱角硌着掌心,也硌着那枚冰冷的黑色斑痕。夜色,再次緩緩降臨。礦場的燈火陸續亮起,在彌漫的粉塵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
林玄吃完了比往常稍好一點的晚飯——或許是調去文職的優待,多給了半勺鹹菜。他回到窩棚,換上了一件相對淨些的、也是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舊布衫——這還是他離開林家時帶的,一直沒舍得穿。又將啞伯的布鞋再次仔細擦拭了一遍。
然後,他揣好木牌,又將那黑色薄片和獸皮卷用破布層層包裹,塞進懷裏最貼身的地方。無名殘卷自然也是隨身攜帶。
走出窩棚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他棲身了月餘的、肮髒破敗的角落。
或許,今晚之後,再也回不來了。他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朝着礦場中心那棟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森嚴的石樓走去。
腳步落在夯實的泥地上,沉穩,卻帶着一種決絕的意味。掌心的黑斑,在袖中悄然貼着皮膚,冰涼如故。前方的石樓窗口,透出燈光,像黑暗中野獸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