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輕喚,簡直比剛才那一百斤的炸藥還好使。
那原本已經飆升到臨界點的血壓,瞬間就被強行壓了回去。
剛才還怒發沖冠、準備爲了大唐社稷大義滅親的帝王,此刻臉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動了兩下,硬生生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觀……觀音婢?你怎麼來了?”
慌忙把舉在半空中的手收回來,順勢在龍袍上蹭了蹭,假裝只是在整理袖口。
“這大晚上的,露水重,你身子骨又弱,怎麼不在立政殿好好歇着?”
那語氣,溫柔得能掐出水來,哪裏還有半點剛才咆哮公堂的威風?
這變臉速度,看得一旁的徐驍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暗道一聲:陛下這演技,不去天橋底下說書真是屈才了。
門簾掀開。
長孫皇後在一衆宮女的簇擁下,笑盈盈地走了進來。
她並未穿着繁復的皇後朝服,只是一襲淡黃色的常服,發髻鬆挽,卻自有一股母儀天下的雍容氣度。
只是那雙總是含笑的鳳眼,此刻正似笑非笑地在父子倆身上掃了個來回。
“本來是歇着了。”
長孫皇後走到桌邊,看了一眼那還在咕嘟冒泡的紫銅鍋,又看了一眼滿頭大汗的爺倆。
“可聽說陛下怒氣沖沖地帶人闖了東宮,臣妾怕乾兒不懂事,惹惱了陛下,這才急忙趕來看看。”
說着,她的目光落在了正躲在桌子另一頭、一臉“弱小可憐又無助”的李承乾身上。
“乾兒,過來。”
李承乾一聽這話,那簡直就像是見到了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剛才還不可一世、敢拿玉璽砸核桃的熊孩子,此刻嘴一扁,眼眶瞬間就紅了。
“母後——!”
一聲淒厲的呼喚,李承乾邁開小短腿,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炮彈一樣,直接沖進了長孫皇後的懷裏。
“您可算來了!您要是再晚來一步,兒臣……兒臣就要被父皇給打死了!”
李承乾抱着長孫皇後的腰,把臉埋在她衣服上,嚎得那叫一個聽者傷心聞者落淚。
“胡說八道!”
急了,指着李承乾的手指都在哆嗦,“朕什麼時候要打你了?朕那是……那是教育!”
“教育?”
李承乾猛地抬起頭,指着桌子底下那個灰頭土臉的玉璽,大聲控訴。
“父皇剛才爲了搶最後一塊毛肚,非說兒臣拿那塊破石頭墊桌腳是大不敬,還要把兒臣廢了!母後您評評理,桌子晃悠悠的怎麼吃飯?兒臣這不是爲了讓父皇吃得安穩點嗎?一片孝心,天地可鑑啊!”
聽得眼前發黑。
破石頭?
那是傳國玉璽!
還搶毛肚?
朕是那種爲了口吃的就不要臉面的人嗎?
“觀音婢,你別聽他胡扯!這逆子他……”
“好了,二郎。”
長孫皇後輕輕拍了拍李承乾的後背,打斷了的辯解。
她看了一眼桌子底下那方委屈巴巴的玉璽,眼神中閃過一絲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盲目的寵溺。
“乾兒還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貪吃些也是有的。再說了,死物終究是死物,哪有活人重要?”
長孫皇後拉着李承乾的手,把他按回了座位上,然後自己也優雅地坐了下來。
“既然桌子都墊穩了,那就接着吃吧。別爲了這點小事,傷了父子和氣。”
:“……”
小事?
拿國之重器墊桌腳是小事?
張了張嘴,看着妻子那護犢子的架勢,最終還是把滿肚子的槽點咽了回去。
行。
你們娘倆是一夥的。
朕是外人,朕閉嘴行了吧?
氣呼呼地坐下,拿起筷子,狠狠地夾了一大筷子羊肉,仿佛那是李承乾的肉,用力地在鍋裏涮着。
“母後,您嚐嚐這個。”
有了靠山,李承乾瞬間滿血復活。他殷勤地燙了一片鴨腸,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放進長孫皇後的碗裏。
“這叫鴨腸,脆得很。還有這個,這是兒臣特意讓人弄來的神戶……咳,特級肥牛,入口即化。”
長孫皇後嚐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
“嗯,確實別有一番風味。辛辣中透着鮮香,讓人食欲大開。”
“那是!”
李承乾得意洋洋,“這可是兒臣爲了孝敬母後,特意求那個老爺爺……哦不,特意鑽研出來的秘方!”
在旁邊聽得直翻白眼。
剛才不還說是爲了自己吃的嗎?怎麼轉頭就變成了孝敬母後了?
這逆子,變臉比翻書還快!
“對了,母後。”
李承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把手伸進袖子裏掏啊掏。
“兒臣這幾天也沒閒着,除了這火鍋,還給您準備了一份大禮。”
說着,他掏出了一個精致的小琉璃瓶。
瓶身晶瑩剔透,在燭光下流光溢彩,裏面裝着淡粉色的膏狀物體,散發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這是系統剛才隨手發的一個小獎勵——【駐顏霜】。
雖然不能長生不老,但去個皺紋、美個白,那效果絕對是立竿見影。
“這是何物?”長孫皇後好奇地接過瓶子。
“這叫‘水’……不對,叫‘青春永駐膏’!”
李承乾開始吹牛不打草稿,“只要每天抹一點在臉上,就能皮膚,青春常駐,哪怕到了八十歲,看起來也跟十八歲的大姑娘一樣!”
“噗——”
正在喝湯的直接噴了。
八十歲像十八歲?
你怎麼不說能成精呢?
“逆子,欺君可是死罪!這種鬼話你也敢拿來哄你母後?”一臉的不屑。
“是不是鬼話,試試不就知道了?”
李承乾哼了一聲,挖了一點膏體,塗在長孫皇後的手背上。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那膏體剛一接觸皮膚,就化作一灘清水,瞬間滲了進去。長孫皇後原本因爲勞而略顯燥的手背,肉眼可見地變得滋潤、白皙,甚至泛起了淡淡的光澤。
“這……”
長孫皇後驚訝地捂住了嘴。
哪怕她是母儀天下的皇後,對這種能讓人變美的東西,也是毫無抵抗力啊!
“真的有效!”
長孫皇後驚喜地看着自己的手,臉上的笑容比剛才吃火鍋時還要燦爛,“乾兒真是有心了,這禮物,母後很喜歡。”
“母後喜歡就好!”
李承乾笑得像朵花,“只要母後開心,兒臣就算是上九天攬月,下五洋捉鱉,那都在所不辭!”
母慈子孝。
其樂融融。
整個麗正殿都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除了。
這位大唐皇帝,此刻正孤零零地坐在對面,手裏舉着筷子,感覺自己就像個多餘的擺設。
我也想要禮物啊……
我也想被誇啊……
我也想青春永駐啊……
心裏酸溜溜的,看着那對親熱的母子,只覺得剛才還美味無比的火鍋,突然就不香了。
爲了掩飾自己的尷尬,他把目光投向了鍋裏。
此時,鍋裏只剩下最後一塊極品雪花肥牛,在紅油中起起伏伏,散發着誘人的光澤。
那是他剛才特意留的,準備最後收尾的“精華”。
“哼,沒人理朕,朕自己吃。”
心裏賭氣,伸出筷子,快準狠地朝着那塊肉夾去。
近了。
更近了。
就在筷子尖即將觸碰到肉片的那一瞬間。
“唰——”
一道殘影閃過。
只覺得眼前一花,筷子夾了個空。
再抬頭,那塊肉已經到了李承乾的碗裏。
“父皇,您都這麼胖了,還吃肉呢?”
李承乾一邊把肉塞進嘴裏,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太醫都說了,晚上吃太油膩對身體不好,容易高血壓,容易脂肪肝。”
“這塊肉,乃是萬惡之源。”
“兒臣身爲太子,理應爲君父分憂。”
“這種痛苦,就讓兒臣替您承受了吧!”
:“……”
他看着自己空蕩蕩的筷子,又看了看李承乾那張欠揍的臉,還有旁邊正捂着嘴偷笑的長孫皇後。
心態,徹底崩了。
“觀音婢!”
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委屈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
“你看看他!你看看他!”
“這是替朕分憂嗎?這分明就是在欺負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