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急促尖銳的銅鑼聲就撕裂了馬尾港的寧靜。
“鐺!鐺!鐺!敵艦!發現敵艦!”
碼頭上瞬間炸了鍋。
水兵們從艙室裏連滾帶爬地跑出來,衣衫不整地奔向炮位。
軍官們聲嘶力竭地吼叫着,卻壓不住四下響起的慌亂驚呼。
陳野和王管帶沖出廢料場,朝着江口方向望去。
薄霧中,能清晰地看到幾個黑點正緩緩近,桅杆上飄揚的正是法國的三色旗!
最前面那艘體型較小,速度很快,明顯是偵察艦。
“媽的……真來了!”王管帶聲音發,腿肚子有點轉筋。
陳野臉色冰冷,眼神死死盯住那幾艘越來越近的敵艦。
腦子裏系統界面瘋狂閃爍。【警報:法軍偵察編隊抵達。識別:偵察艦“梭尼”號,後方伴隨“凱旋”號等主力艦輪廓。風險等級:極高!】
就在這時,負責外圍警戒的一條清軍老舊哨艦“福星”號,大概是艦上官兵過於緊張,看到法艦如此近,艦首那門老舊的前膛炮猛地噴出一大團白煙和火光!
“轟!”
一聲悶響劃過江面,炮彈遠遠落在法艦前方數百米的水中,炸起一矮矮的水柱。
這一炮,像火柴丟進了桶。
法軍偵察艦“梭尼”號立刻拉響了戰鬥警報,艦上水兵瘋狂跑動,炮口迅速轉動瞄準。
後方那些龐大的黑影也同時加速,壓迫感瞬間陡增!
“蠢貨!誰讓他們開炮的!”行轅內,張佩綸聽到炮聲,驚得直接從椅子上彈起來,臉色煞白如紙,“完了……全完了!先行開釁,這……這如何向朝廷交代!”
幕僚連滾爬爬沖進來:“大人!大人!是‘福星’號……他們……他們看到法艦太近,慌了……”
“慌!慌就能亂開炮嗎!”張佩綸氣得渾身發抖,更多的是恐懼,“快!快掛信號旗!表明我方無意開戰!快啊!”
信號旗慌忙升起,但顯然已經遲了。法艦的炮口已經對準了港內。
“快!去把何大人請來!還有……還有那個陳野!快叫他們來!”
張佩綸聲音都在發顫,徹底亂了方寸。
很快,何如璋和陳野幾乎同時趕到行轅。
何如璋一進門就急赤白臉地吼道:“張大人!你看看!我說什麼來着!底下人魯莽開炮,授人以柄!如今禍事矣!當立刻嚴懲‘福星’號管帶,同時急電北洋,向法方解釋此乃誤會,或可挽回!”
“誤會?炮彈都打出去了,怎麼誤會!”張佩綸焦躁地踱步,“法艦會聽你解釋嗎!”
何如璋梗着脖子:“那也不能一錯再錯!此時若再強硬,必招致滅頂之災!我水師艦船應立即退入港內深處,以示無對抗之意,或可保全……”
“退入港內?”陳野冷冽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了何如璋,“何大人是嫌法艦的炮打得不夠準,要把船堆在一起讓他們轟嗎?”
何如璋猛地轉頭,怒視陳野:“這裏哪有你說話的份!無知小兒,你懂什麼!若非你之前妖言惑衆,慫恿大人備什麼戰,底下人何至於如此緊張失措!”
陳野本不看他,直接對張佩綸道:“張大人!法艦主力已至,其行軍布陣,絕非善意前來交涉。‘福星’號一炮,不過是給了他們一個更好用的借口而已!無論有無這一炮,他們都會進攻!”
“現在當務之急,是立刻執行第二套方案,利用我們準備的障礙物,阻敵於港外,同時所有炮台、艦船即刻進入戰位,準備迎敵!”
“迎敵?拿什麼迎?”何如璋尖叫,“船不如人,炮不如人,迎敵就是送死!陳野,你是要葬送整個福建水師嗎!”
陳野猛地轉向何如璋,目光銳利如刀:“不迎敵,就能活嗎?何大人是打算跪着求法國人放過我們?您覺得,他們是來觀光的嗎!”
“你!”何如璋氣得手指發抖。
“都閉嘴!”張佩綸抱着頭,痛苦地嘶吼一聲。兩人頓時住口,都看向他。
行轅外,法艦的汽笛發出低沉恐怖的轟鳴,仿佛巨獸的咆哮。
港內的慌亂哭喊聲隱隱傳來。
張佩綸臉色變幻不定,看看一臉激憤主張求和的何如璋,又看看眼神堅定主張死戰的陳野。
他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滾落。這個抉擇太重了,重到能壓垮他。
“大人!”一個親隨連滾爬爬沖進來,“法艦打信號了!要求我們立刻投降!否則……否則就要開炮了!”
最後通牒!
張佩綸身體晃了一下,猛地扶住桌子。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裏雖然還有恐懼,卻多了一絲絕望下的瘋狂。
他猛地一拍桌子,嘶聲吼道:“傳令!各炮台準備射擊!各艦升起戰旗!給老子……堵住口子!”
“大人!”何如璋驚駭欲絕。
陳野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抱拳:“遵命!屬下請求立刻帶隊出動,布設水雷火船!”
“準!”張佩綸紅着眼睛,“快去!所有資源,隨你調用!快!”
“不可啊大人!”何如璋還想阻攔。
張佩綸猛地瞪向他:“何大人!本官才是欽差船政大臣!這裏,我說了算!你若怕死,現在就可以走!”
何如璋臉色慘白,踉蹌後退一步,說不出話來。
陳野不再耽擱,轉身沖出行轅。王管帶和趙鐵柱等人正焦急等在外面。
“陳哥!怎麼樣?”
“動手!全搬出來!按計劃布設!快!”陳野低吼。
“是!”
廢料場裏所有人立刻瘋狂行動起來,將那些簡陋的水雷和裝滿柴火的火船推出來,裝上臨時調來的幾條小艇。
江面上,法軍艦隊已經開始展開戰鬥隊形,龐大的鐵甲艦“凱旋”號的主炮緩緩揚起,黑洞洞的炮口散發着死亡的氣息。
港內,清軍各艦一片混亂,有的想往前沖,有的想往後縮。
“揚武”號上升起了戰旗,但卻在原地打轉,顯然指揮系統已經失靈。
陳野跳上一條裝載水雷的小艇,對趙鐵柱吼道:“去上遊回流區!快劃!”
幾條小艇趁着法軍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清軍戰艦和炮台上的時候,借着江面薄霧和混亂的掩護,拼命朝着預定的布設點劃去。
和炮彈已經開始呼嘯。
法軍的小口徑速射炮開始清理港口的清軍哨艦,爆炸聲和水柱不斷升起。
一顆炮彈落在陳野他們不遠處,轟起的水浪差點掀翻小艇。
“陳爺!太險了!”一個水手嚇得大叫。
“閉嘴!快劃!”陳野死死盯着前方,親手將一個沉重的錨雷推入水中,據記憶和系統微調着位置。
每一秒都漫長無比。爆炸聲,喊聲,慘叫聲,以及法艦蒸汽機巨大的轟鳴聲,交織成一曲死亡交響樂。
他們必須在法軍主力完全突入港內之前,布下這道簡陋的死亡防線。
陳野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不知道是江水還是汗水。
他看了一眼遠處那艘如同海上城堡般的“凱旋”號,眼神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