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銀,淌滿書桌。那枚黑色U盤靜靜躺在紀衡掌心,冰冷,沉默,卻重若千鈞。
理智構築的高牆在腦中轟鳴着警告:放下它。 這是辯方律師未經合法程序的私下傳遞,是裹着蜜糖的毒藥,是引誘他背離畢生信仰的陷阱。一旦打開,便是親手在自己無暇的職業生涯上,烙下第一道洗不去的污痕。
可另一個聲音,被逆熵用言語和行動喂養出的、蟄伏於內心深處的懷疑之獸,卻在低聲咆哮:打開它。 那3.7秒的空白,那幽靈般的指令,那場恰到好處困住他的暴雨……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規則之外,是否真的存在一條通往被掩蓋真相的幽暗小徑?
他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並非因爲恐懼,而是源於這場發生在靈魂深處的、無聲的戰爭。他閉上眼,父親臨終前模糊的囑托、母親漸枯萎的側影、法學院宣誓時緊握的拳頭……無數畫面翻涌而過。最後定格的,是逆熵在雨中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你捍衛的,究竟是什麼?”
紀衡猛地睜開眼,眼底最後一絲猶豫被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決絕取代。他不再看那U盤,像是怕自己反悔,動作近乎粗暴地將其入電腦接口。
機箱發出輕微的運行聲。屏幕亮起,識別外接設備。沒有密碼,沒有層層防護,只有一個孤零零的文件夾,命名爲——“時間差”。
他點開。
裏面並非他預想中的、直接證明富二代清白的顛覆性證據,也不是什麼肮髒的交易記錄。而是一系列經過復雜技術處理的、原始監控數據的深度分析報告,以及……幾段音頻。
他首先點開分析報告。越看,心越沉。技術分析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結論:那3.7秒的空白,並非設備故障或自然丟失,而是被一種極其高明的手法精準切除。切割點完美避開了所有冗餘數據區,手法淨利落,絕非普通黑客所能爲。更關鍵的是,報告末尾附上了一個被反復跳轉、但最終指向海外某個加密服務器的IP追蹤痕跡——與他在檢察院內部系統中發現的那個“幽靈腳印”,高度相似。
有人,在系統性地、從更高層面,抹去這起案件的關鍵痕跡。
他的手心開始冒汗。這不是逆熵爲了勝訴而玩弄的小把戲,這背後牽扯出的,是更深、更黑暗的陰影。
他顫抖着點開第一段音頻。
背景嘈雜,似乎是某個私人會所。一個經過處理的、明顯變聲器處理過的冰冷電子音響起:
“……必須確保‘商品’安全出境。那小子(指富二代張某)是最好的人選,背景淨,不容易被懷疑。記住,他不聽話,就讓他‘意外’一下,就像……處理掉之前那個多嘴的司機一樣淨利落。”
“司機”二字,像一道驚雷,劈中了紀衡。
他猛地點開第二段音頻,背景是滋滋的電流聲,夾雜着模糊的、似乎是車輛行駛的噪音。然後,一個他永生難忘的、帶着極度驚恐與絕望的男聲嘶吼起來,雖然因錄音設備和技術處理而失真,但那語調的輪廓……
“……他們我!刹車線……是故意……告訴阿衡……規……”
聲音在這裏戛然而止,被一陣刺耳的、金屬扭曲撕裂的噪音覆蓋。
紀衡如同被瞬間抽了所有力氣,向後重重靠在椅背上,撞得木質椅子發出一聲呻吟。電腦屏幕的光映着他煞白如紙的臉,瞳孔因極致的震驚而放大,呼吸徹底停滯。
那個男聲……
那個他曾在無數個午夜夢回中苦苦追尋,在童年記憶碎片裏反復摩挲的聲音……
是父親!
“砰!”
他猛地揮手,將桌面上那盆精心養護、葉片排列整齊的綠蘿掃落在地。陶盆碎裂,泥土飛濺,綠色的葉片委頓於肮髒的狼藉之中。如同他此刻內心世界的真實寫照——秩序崩壞,信仰傾塌。
他一直追尋的、賴以生存的規則,他堅信能給予公正的法律程序,原來從一開始,就可能建立在一場針對他父親的、卑劣謀的基礎之上!而這場他正在經手的、看似普通的富二代傷人案,其背後纏繞的陰影,竟與他家族最深重的悲劇血脈相連!
逆熵。
他給他這個,是爲了什麼?同情?利用?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宣戰與?
紀衡緩緩俯身,從一片碎陶片中,拾起一枚沾着泥土的、依舊翠綠的葉片。他緊緊攥着它,冰冷的泥土和植物汁液沾染了指尖。他抬起頭,看向屏幕上那定格的數據流和音頻波形圖,眼中所有的掙扎、迷茫、痛苦,最終沉澱爲一種近乎燃燒的、冰冷的火焰。
潘多拉之盒已經打開。
釋放出的,是絕望,是真相的碎片,也是……復仇與重塑秩序的種子。
他拿起手機,翻到那個從未主動聯系過的號碼,編輯了一條短信,內容只有簡短的三個字,卻重如千鈞:
【見面談。】
信息發送的對象是——逆熵。
有些界限,一旦跨越,便再無法回頭。
而新的規則,或將由越界者親手締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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