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點,門鈴響起時,姜檸剛洗完澡。
她擦着頭發走到門邊,透過貓眼看到外面站着的人,動作頓住了。
是紀越瑾。
姜檸放下毛巾,整理了一下睡袍的領口,打開門。
“有事?”她問。
紀越瑾站在門外,穿着深灰色西裝,襯衫紐扣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顆。他看了姜檸一眼,視線在她還溼着的頭發上停留了一瞬。
“半個小時後,跟我去老宅。”他說。
姜檸愣住了:“老宅?”
“家庭聚會。”紀越瑾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每個月一次,你應該沒忘。”
姜檸當然沒忘。在紀家的一年裏,她參加過幾次這種聚會。
氣氛壓抑,每個人都戴着面具,說着言不由衷的話。她最不擅長應付這種場合。
“我們已經離婚了。”她提醒他。
“離婚的消息,暫時不會公開。”紀越瑾說,“我和律師商量過,協議裏加了一條保密條款,期限一年。”
姜檸皺起眉:“一年?爲什麼?”
“爺爺的身體不好。”紀越瑾的語氣沒什麼起伏,但姜檸聽出了一絲別的東西,“醫生說他不能受。他喜歡你,如果知道我們離婚,可能會影響到他的病情。”
姜檸沉默了。
她想起紀老爺子。那個頭發花白、總是笑眯眯的老人,會在家庭聚會時偷偷塞給她糖果,說“檸檸太瘦了,多吃點”。在紀家那一年,他是少數幾個讓她感到溫暖的人。
“所以這一年裏,”紀越瑾繼續說,“在爺爺和外界面前,我們依然是夫妻。你需要配合我出席必要的場合,比如今天的聚會。”
姜檸靠在門框上,看着他:“如果我拒絕呢?”
紀越瑾的表情沒變,但眼神深了些:“姜氏需要資金,對吧?”
姜檸心裏一緊。
“你爸找過我了。”紀越瑾說得很直接,“兩億的缺口,我可以補上。就當是……提前謝謝你未來一年的配合。”
姜檸盯着他,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什麼。但紀越瑾的表情太冷靜了,像在談一筆生意。
“爲什麼?”她問,“以紀家的實力,完全可以讓姜氏自生自滅。爲什麼要幫我?”
紀越瑾沉默了幾秒。
“三個原因。”他說,“第一,爺爺喜歡你,我不想讓他失望。第二,姜氏如果在這個時候破產,對紀家的聲譽也會有影響。第三……”
他頓了頓,“我需要一個名義上的妻子,來應付家裏的催婚和外面的傳言。你是我目前能找到的最合適的人選。”
“因爲我聽話?”姜檸問,語氣裏帶着一絲嘲諷。
“因爲你聰明。”紀越瑾糾正道,“你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而且我們已經離婚了,沒有感情糾葛,起來更簡單。”
姜檸笑了。不是開心的笑,而是那種覺得荒謬又不得不接受現實的笑。
“我需要時間考慮。”她說。
“你有二十分鍾。”紀越瑾看了眼手表,“十點半出發。換件正式點的衣服,爺爺喜歡看你穿淺色。”
說完,他轉身走向電梯,留下姜檸一個人站在門口。
姜檸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一年。只要一年不把離婚的消息透漏出去。換取兩億資金,和一個暫時穩定的生活。
這正是她現下所煩惱的,剛打瞌睡,就有人送來枕頭。
聽起來很劃算,不是嗎?
她走到窗邊,看着樓下。紀越瑾的車停在路邊,黑色的車身在陽光下泛着冷光。
和紀越瑾拉開距離,離他越遠越好,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有更緊迫的問題要解決。
二十分鍾後,姜檸換好衣服下樓。
她選了條米白色針織連衣裙,長度到膝蓋,外面搭一件淺灰色羊絨開衫。頭發吹後鬆鬆地扎在腦後,化了淡妝,塗了豆沙色口紅。
走到車邊時,紀越瑾正靠在車門上打電話。看到她,他對着電話說了句“晚點再說”,然後掛斷。
“上車。”他拉開後座的門。
姜檸坐進去。紀越瑾從另一側上車,關上門。
車子緩緩駛出小區。
車廂裏很安靜,只有空調輕微的聲響。姜檸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突然開口:“我答應。”
紀越瑾側頭看她。
“一年的協議,我接受。”姜檸轉回頭,看着他,“但有條件。”
“說。”
“第一,兩億資金,必須是正式的或借款,有合法協議。”
“可以。”
“第二,這一年裏,我有自己的生活。你不能涉我的工作、交友、或者任何私人安排。”
紀越瑾沉默了兩秒:“只要不違反我們的協議。”
“第三,”姜檸深吸一口氣,“如果……如果一年內,有特殊情況發生,協議可以提前終止。”
“什麼特殊情況?”
姜檸移開視線:“比如,你找到了真正想結婚的人。或者我……”
她沒說完。
誰知道女主什麼時候出現呢?要是那時候引起女主的敵意,那可就是大大的不好了。
“可以。”紀越瑾答應了,“但需要雙方同意。”
“好。”姜檸點頭,“那……愉快。”
紀越瑾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車子繼續前行。過了許久,他才再次開口:“撤資的事,不是我個人的決定。”
姜檸轉過頭。
“姜氏的經營模式有問題,財務數據也不透明。”紀越瑾的語氣很客觀,“董事會評估後認爲風險過高,建議撤資。我只是執行了決議。”
“但是我們剛離婚,事情就發生了。”姜檸說。
“是巧。”紀越瑾承認,“但不代表是因果關系。就算我們沒有離婚,撤資的決定也不會改變。”
姜檸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但此刻,信或不信,似乎都不重要了。
“那兩億資金,你打算以什麼形式給姜氏?”她問。
“股權。”紀越瑾說,“紀氏會購買姜氏20%的股份,並派駐財務總監。前提是姜氏必須進行內部改革,清理不良資產。”
姜檸愣住了。
這比她預想的更好。不是施舍,不是借款,而是真正的商業。
雖然紀家會因此獲得姜氏的股份,但至少姜氏能活下來,有機會重整旗鼓。
“謝謝。”她輕聲說。
紀越瑾沒回應。
車子駛入郊區,周圍的景色從高樓大廈變成了綠樹成蔭的道路。半小時後,停在一座中式園林風格的大宅前。
紀家老宅。
姜檸深吸一口氣,準備下車。
“記住,”紀越瑾忽然說,“進去之後,你是我妻子。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保持冷靜。”
“明白。”姜檸說。
兩人下車。紀越瑾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伸出手臂。
姜檸猶豫了一瞬,挽了上去。
手掌下的手臂結實有力,隔着西裝布料能感受到肌肉的輪廓。姜檸強迫自己放鬆,抬頭挺,跟着他走向大門。
管家早已等在門口,看到他們,恭敬地鞠躬:“少爺,少夫人。”
“爺爺呢?”紀越瑾問。
“老爺子在茶室,和幾位叔公聊天。”管家說,“先生和夫人在客廳。”
紀越瑾點點頭,帶着姜檸往裏走。
老宅內部是傳統的中式裝修,紅木家具,名家字畫,處處透着沉澱下來的貴氣。姜檸來過幾次,但每次都覺得壓抑。
客廳裏已經坐了七八個人。紀越瑾的父母——紀明遠和方慧茹坐在主位,旁邊是幾位叔伯和他們的家人。
“爸,媽。”紀越瑾開口。
姜檸跟着喊:“爸,媽。”
方慧茹抬起頭,看了姜檸一眼,眼神復雜。她今年五十出頭,保養得宜,穿着香奈兒的套裝,頭發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
“來了。”她淡淡地說,“坐吧。”
姜檸和紀越瑾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立刻有傭人端上茶。
“聽說你最近搬出去住了?”方慧茹問姜檸,語氣聽不出喜怒。
姜檸心裏一緊,臉上保持微笑:“是,在市中心租了套公寓,方便上繪畫課。”
“繪畫課?”方慧茹挑眉,“怎麼突然想起學這個了?”
“一直有興趣,以前沒時間,現在正好可以學學。”姜檸回答得很自然。
紀明遠——紀越瑾的父親,放下手中的報紙,看向兒子:“越瑾,姜氏的事,你處理得怎麼樣了?”
“已經談好了。”紀越瑾說,“紀氏會注資兩億,換取20%的股權。”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
幾位叔伯交換了眼神,其中一個開口:“越瑾,這事是不是太草率了?姜氏現在的情況,投錢進去很可能打水漂。”
“我已經做了風險評估。”紀越瑾的語氣很平靜,“姜氏的核心業務還有價值,只是管理出了問題。注資後派駐團隊整頓,有機會扭虧爲盈。”
“話是這麼說……”另一位叔伯還想說什麼。
“好了。”紀明遠打斷,“越瑾有分寸。姜氏畢竟和我們家是親家,該幫的時候還是要幫。”
這話說得客氣,但姜檸很快就理清了思緒——幫姜氏,是因爲姜檸還是紀家的媳婦。如果離婚了,情況就不同了。
她握緊了手中的茶杯。
所以,就算爲了姜氏,她也不能讓人知道她和紀越瑾已經離婚了。
“對了,”方慧茹忽然說,“老爺子昨天還在問,你們什麼時候打算要孩子?”
姜檸的手微微一顫,茶水差點灑出來。
紀越瑾面不改色:“順其自然。”
“什麼順其自然?”方慧茹不悅,“你們都結婚一年了,也該考慮要孩子了。老爺子年紀大了,就想抱曾孫。”
“媽,”紀越瑾說,“這事不急。”
“怎麼不急?”坐在對面的一個年輕女人開口了。姜檸認出她是紀越瑾的堂妹紀薇薇,一向看她不順眼,“表哥,你不會是……不行吧?”
客廳裏響起幾聲壓抑的笑聲。
姜檸感覺到紀越瑾的手臂肌肉繃緊了。
“薇薇,”他開口,聲音冷了下來,“注意你的言辭。”
紀薇薇撇撇嘴:“開個玩笑嘛。不過說真的,嫂子,你也得努力啊。紀家這麼大的家業,總得有繼承人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檸身上。
她放下茶杯,抬起頭,臉上帶着得體的微笑:“孩子的事,我和越瑾會考慮的。謝謝關心。”
“光考慮可不行。”另一個親戚嘴,“得實際行動啊。我看你們倆,平時都各忙各的,這樣怎麼能有孩子?”
姜檸感到一陣反胃。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這種被人當面討論私生活的感覺,讓她極其不適。
紀越瑾忽然站起身。
“我和檸檸去看看爺爺。”他說,語氣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強勢,“失陪。”
他伸出手。姜檸把手放上去,被他握住。他的手掌溫暖燥,握得很緊。
兩人在衆人的注視下離開客廳。
走出門後,姜檸想抽回手,但紀越瑾沒放。
“演戲要演全套。”他低聲說。
姜檸沒再掙扎。
他們穿過長廊,走向後院的茶室。陽光透過雕花窗櫺灑在地面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剛才……”姜檸開口。
“不用在意。”紀越瑾打斷她,“那些人說什麼,都不會影響我們的協議。”
“但是老爺子……”
“爺爺那邊,我會處理。”紀越瑾說,“你只需要配合我就好。”
姜檸點點頭。
走到茶室門口時,她忽然想起什麼:“如果……我是說如果,老爺子最後還是知道我們已經離婚了,該怎麼辦?”
紀越瑾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他的眼神很深,像在思考什麼。
“那就……”他緩緩開口,“到時候再說。”
姜檸心裏一沉。
到時候再說?什麼意思?
但她沒機會追問了。茶室的門被拉開,紀老爺子洪亮的聲音傳出來:“越瑾,檸檸,你們來了!”
姜檸抬起頭,臉上重新掛起笑容。
“爺爺。”她甜甜地叫了一聲。
紀老爺子坐在茶海前,正親手泡茶。看到他們,眼睛笑成了一條縫:“快進來,爺爺剛泡好的大紅袍,就等你們呢。”
姜檸和紀越瑾走進去,在老爺子對面坐下。
茶香嫋嫋,陽光溫暖。
在這一刻,在這個安靜的茶室裏,姜檸幾乎要忘記外面那些復雜的關系,忘記離婚,忘記她是這本書的惡毒女配。
幾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