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下午三點左右停了。
灰白的天空裂開幾道縫隙,淺金色的光從雲層邊緣透出來,在教學樓的玻璃窗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暈。
下課的鈴聲響起,教室裏頓時嘈雜起來,學生們收拾東西的窸窣聲、交談的笑語聲、椅子挪動的吱呀聲交織在一起。
陳述合上講台上的教案,抬頭看向教室後方。
姜檸正不緊不慢地收拾着筆記本和筆,動作從容。
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斜射進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米白色的連衣裙在光線下泛着溫柔的暖意,淺藍色的開衫搭在椅背上,她伸手去拿時,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
他整理好東西,朝她走去。
“感覺怎麼樣?”他在她座位旁停下,聲音溫和,“能跟上嗎?”
姜檸抬起頭,眼睛彎成月牙:“很好呀。你講得很清楚,那些當代藝術流派的脈絡梳理得特別明白。我之前自己看書總是雲裏霧裏的,聽你一講就通了。”
她說得很真誠,沒有半分客套。
陳述能看出來,她是真的聽進去了,也真的理解了。
“那就好。”陳述的唇角不自覺地揚起,“我還怕講得太專業,你會覺得無聊。”
“怎麼會無聊?”姜檸把最後一只筆放進筆袋,拉上拉鏈,“藝術本來就應該是有深度的。淺嚐輒止才沒意思。”
陳述看着她認真的表情,心裏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愉悅。
“接下來有安排嗎?”他問。
“沒有。”姜檸站起身,把背包甩到肩上,“怎麼,陳老師要請我吃飯嗎?”
她歪着頭看他,笑容俏皮,眼神裏閃着狡黠的光。
陳述的心又輕輕動了一下。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他說,聲音比平時柔軟了幾分,“學校附近有幾家不錯的餐廳。”
“不要。”姜檸搖頭,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吃食堂。”
陳述愣了一下。
“食堂?”他重復了一遍,有些不確定。
“對啊。”姜檸理所當然地說,“既然來了學校,當然要體驗一下食堂。再說了,你不是老師嗎?老師不都是吃食堂的?”
陳述被她的話逗笑了:“老師也有不在食堂吃的時候。”
“我不管。”姜檸難得有些任性,“我就要吃食堂。你請不請?”
“好。”他點頭,笑意從眼底漫出來,“吃食堂。”
兩人並肩走出教學樓。
雨後的校園空氣清新,帶着泥土和草木的溼潤氣息。
梧桐樹的葉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在灰白天空的背景下勾勒出簡潔的線條。
地面溼漉漉的,積水的淺窪映着天空的顏色和偶爾掠過的飛鳥。
“這邊的路小心。”陳述自然地走到靠外側的位置,擋在她和車行道之間,“地滑。”
“嗯。”姜檸應了一聲,腳步輕快地踩過鋪着石板的小徑。
她的心情很好。好得讓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從走進校園的那一刻起,心裏的那些沉重、那些焦慮、那些不安,仿佛都被這片寧靜的空間稀釋了。
她像是暫時逃離了那個復雜的世界,回到了一個簡單的、純粹的、可以只做“姜檸”的地方。
“你好像真的很喜歡學校。”陳述側頭看她,注意到她臉上輕鬆的神情。
“喜歡啊。”姜檸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雨後的清冽,“校園生活最無憂無慮了。不用想太多,只需要學習、和朋友聊天。簡單又純粹。”
她說的是真心話。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她最懷念的都是那段可以心無旁騖地學習、創作的時光。
“你之前的專業是設計?”陳述想起她之前在畫廊提過一句。
“嗯,室內設計。”姜檸點頭,“但其實我一直更喜歡純藝術。只是當時……各種原因吧,選了更實用的專業。”
她的語氣裏有淡淡的遺憾。陳述聽出來了。
“如果真的很喜歡畫畫,”他斟酌着措辭,聲音溫和,“可以考慮重新回學校進修一下。美院有在職研究生的,也有短期的進修班。以你的基礎和天賦,應該沒問題。”
姜檸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轉過頭看他。陳述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隨口安慰,而是在認真給她建議。
“回學校……”她喃喃重復。
“當然,如果有可能的話,”陳述繼續說,語氣自然而隨意,“選擇國外藝術氛圍更好、含金量更高的院校會更理想。歐洲、美國都有很多頂尖的藝術學院,它們的教學資源和創作環境是國內很難比擬的。”
他說得雲淡風輕,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可這些話落在姜檸耳朵裏,卻像驚雷一樣炸開。
出國。
如果出國,斷開和書中角色的一切聯系,她的人生就自由了。
就再也不用擔心那個既定的結局,不用害怕被送進療養院的命運,不用每天活在劇情的陰影下。
她可以重新開始。在一個全新的地方,用一個全新的身份,過一種全新的生活。
“……姜檸?”
陳述的聲音把她從思緒中拉回來。
姜檸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停在了路中間。陳述正看着她,眼神裏帶着疑惑。
“你沒事吧?”他問,“臉色有點白。”
“沒事。”姜檸搖搖頭,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就是……突然想到一些事。”
她重新邁開腳步,但心思已經完全不在路上了。
出國的念頭像一顆種子,被陳述無意中種下,然後在她心裏瘋狂生長。
她越想越覺得,這可能是她唯一的出路。
但關鍵的是,現實的問題也不能忽視。
她現在懷孕了。孩子是紀越瑾的。如果她決定要走,能帶着孩子走嗎?
以紀越瑾的勢力,以紀家在墨都的地位,她是無所謂,如果真要找一個人,如果她帶走了紀家的孩子,哪怕她跑到天涯海角,也很有可能找到。
所以,最早也要等孩子生下來再走。
那孩子呢?
如果紀越瑾到時候因爲和蘇晴的感情線有了進展,或者其他原因,願意把孩子的撫養權給她,她可以毫無負擔地帶孩子走。
可如果他要爭呢?
她爭得過嗎?
姜檸的心沉了下去。
以紀家的財力和資源,以紀越瑾的手段,如果真要爭撫養權,她幾乎沒有勝算。
難道要爲了孩子,和他徹底撕破臉,結下死仇?
不,不值得。
孩子本來就是意料之外的。她的首要任務是保住自己的命,擺脫那個悲慘的結局。
只要孩子能平安生下來,在紀家健康成長,有優渥的生活條件和教育資源,那就夠了。
等書中的劇情走得差不多了,等一切塵埃落定了,等她安全了,她還可以回來看孩子。
她對孩子的歸屬沒有多麼深的執念。不是不愛,而是清醒地知道,什麼對她、對孩子才是最好的選擇。
現在,還是先保住孩子媽媽的命比較重要。
“姜檸?”
陳述又叫了她一聲,聲音裏帶着明顯的提醒。
姜檸這才發現,他們已經走到了食堂門口。
三層樓高的建築,門口進出的學生絡繹不絕,空氣裏飄來各種食物的味道。
“對不起。”她勉強笑了笑,“我走神了。”
“你確定沒事?”陳述看着她蒼白的臉色,眉頭微微皺起。
“真的沒事。”姜檸深吸一口氣,努力把那些沉重的思緒壓下去,“走吧,我餓了。”
食堂裏很熱鬧。正是晚飯時間,每個窗口前都排着隊。
打菜阿姨的大嗓門,餐具碰撞的叮當聲,學生們的談笑聲,混合成一種鮮活的生活氣息。
陳述帶着她去了二樓的小炒區,這裏人少一些,環境也相對安靜。
“想吃什麼?”他遞給她一份菜單。
姜檸接過來,目光在菜單上掃過,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她的心思還在那個突如其來的念頭上——出國。
“我都可以。”她心不在焉地說,“你點吧。”
陳述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點了幾個清淡的菜:清炒時蔬、番茄炒蛋、山藥排骨湯,還有兩小碗米飯。
等菜的時候,兩人相對而坐。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食堂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人身上有種朦朧的溫柔。
“你剛才說,”姜檸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國外的藝術學院,真的很好嗎?”
陳述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嗯。像倫敦藝術大學、皇家藝術學院、羅德島設計學院這些,都是世界頂級的。
它們的教學理念、師資力量、創作環境,包括畢業後的發展機會,都比國內大部分院校要好很多。”
他說得很詳細,語氣平靜,像是在給學生做留學諮詢。
姜檸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桌沿。
“申請……難嗎?”她問。
“看你申請什麼。”陳述說,“研究生的話,需要有作品集、語言成績、推薦信,還要通過面試。如果是短期進修或者遊學,會簡單一些。”
作品集她有。
語言……前世她的英語還不錯,這一世原主的底子也不差,撿起來應該不難。
推薦信……她認識的人裏,周敘,陳述都是現成的。
可她要是出國,除了青青,就不想讓國內的朋友知道她的去向,以免給自己帶來麻煩。
“你……”陳述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表情,猶豫了一下,“真的在考慮?”
姜檸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食堂暖黃的燈光下,陳述的眼鏡鏡片反射着柔和的光。
“就是想想。”姜檸輕聲說,“覺得……也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陳述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如果你真的想,我可以幫你。我在倫敦藝術大學有幾個朋友,可以介紹你認識。他們比較了解申請流程和要求。”
他的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謝謝你。”她說,聲音有些啞。
“不客氣。”陳述微笑,“能幫到你就好。”
菜上來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姜檸拿起筷子,小口吃着。
味道其實一般,就是普通的食堂菜,但她吃得很認真。
陳述也安靜地吃着,偶爾給她夾菜。
吃完飯,天已經完全黑了。校園裏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陳述送她到校門口。
“今天謝謝你。”姜檸站在路燈下,抬頭看他,“課講得很好,飯也很好吃。”
“你喜歡就好。”陳述看着她,眼神溫柔,“下次如果還想來聽課,隨時都可以。”
“嗯。”姜檸點頭。
“路上小心。”陳述說,“到家給我發個消息。”
“好。”
姜檸轉身,走向路邊等車。
她沒有回頭,但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一直注視着她,直到她坐進出租車。
車子啓動,駛入夜色。
姜檸靠在車窗上,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燈火。
出國的念頭在她腦海裏盤旋不去。像一盞突然亮起的燈,照亮了一條她從未想過的路。
自由,安全,可以重新開始。
這些詞匯在她心裏反復回響,帶着巨大的誘惑力。
車子開到公寓樓下時,姜檸看到了那輛熟悉的黑色賓利。
紀越瑾又在了。
姜檸付錢下車,快步走進公寓樓。電梯上升的過程中,她在心裏迅速編好了理由——去圖書館查資料,和朋友吃飯,隨便什麼。
電梯門開了。
姜檸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客廳裏亮着燈。紀越瑾坐在沙發上,手裏拿着平板電腦,正在看什麼文件。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
“回來了?”他的聲音很平靜。
“嗯。”姜檸在玄關換鞋,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去圖書館查了點資料。”
紀越瑾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
她今天穿得很不一樣。米白色的連衣裙,淺藍色的開衫,白鞋。看起來很清新,也很……年輕。
“吃飯了嗎?”他問。
“吃了。”姜檸說,“在圖書館附近隨便吃了點。”
她拎着背包,快步走向主臥:“我先去洗個澡,有點累。”
“姜檸。”紀越瑾叫住她。
姜檸的腳步頓住,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事?”她沒回頭。
“下周產檢,我陪你去。”紀越瑾說,“時間定在周三下午,可以嗎?”
周三下午。
和陳述的課是同一天。
姜檸的手指蜷縮起來。
姜檸搖搖頭,學校再好,以她現在的情況也沒有天天去的道理。
“……好。”她說,然後走進了主臥,關上了門。
背靠着門板,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浴室裏傳來水聲。姜檸站在花灑下,溫熱的水流沖刷着身體,卻沖不散心裏的紛亂。
洗完澡出來,姜檸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她拿出手機,點開瀏覽器,輸入“倫敦藝術大學申請要求”。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明亮,映着她專注的臉。
作品集要求、語言成績、申請截止期、學費、生活費……
一條條信息在她眼前滑過。
越看,她的心跳越快。
真的有可能。
只要她想,只要她努力,真的有可能離開這裏,去一個全新的地方,開始全新的生活。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陳述發來的消息:
【到家了嗎?】
姜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復:
【到了。謝謝關心。】
很快,陳述又發來:
【不客氣。早點休息。】
姜檸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只有心裏那個念頭,像種子一樣,悄悄生,悄悄發芽。
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