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咬死你
衆人驚呼避讓,竟被喝住了。
東虢虎未料到我敢當着蕭鐸的面砸他,躲閃不迭,這一酒樽砸過去,兀然就被砸破了腦袋。
砸得其人哀嚎一聲,血與酒一同從指縫間溢了出來,他向來性情暴躁,這回顏面盡失,益發霍地起身,破馬張飛地沖來,必要來與我算賬,“你!”
連忙被兩旁的人拉住,其中一人我識得,是衛國的人,“東虢息怒!棄之兄面前,千萬不要生事........何況謝先生還在郢都........”
東虢虎掙了幾下沒掙脫,被兩人攔了下來,但心裏怒氣難壓,因而伸出舌頭舔了一口嘴邊的血漬,沖我冷笑一聲,“好好等着,千萬別落到我手裏,不然......”
我的眉頭擰成了十八道,橫眉立目,禍水東引,“我人已在楚國了,你能怎麼樣?”
除非蕭鐸願放人,不然就等着他們兩人撕破臉,打個你死我活。
東虢虎眼裏冒着火,就似狼見了血,似要將我生吞活剝,“我要你跪在我腳下,做我東虢虎的侍奴兒!”
東虢虎能出來,我知道。
此人在鎬京時便頑皮賴骨,輕薄無行,我若是落到他手裏,不出一月就得被他活活折磨死。
我也不指望蕭鐸能幫我說上一句話,我父王是他們共同的父仇人,別指望他們能給我一點兒好顏色。
自然也不必指望旁人,本王姬有仇就要當場報。
抱起面前食案上沸着的小鼎,舉起來就要朝東虢虎砸去,必得把他砸個頭破血流。
可小鼎還沒有砸出去,就被別館的主人喝住了,“昭昭!”
蕭鐸臉色凝着,實在不算好看,這他的話並不多,此刻起了身來,酒也不飲了,蟹也不吃了,席間賓客便全都閉了嘴,垂了手。
我已有半年不曾聽見有人叫我昭昭了,怎麼,打起來了,這時候就不是“狸奴”了。
老虎不發威,還真當我是病貓呢。
小鼎兀自沸着,還有些燙手,別館主人那丹鳳眼半眯,朝我睨着,只冷聲道了一句,“跟來。”
八尺餘的人就在前頭先一步走了。
至此,竹間別館的宴飲算是結束了。
守着一道道木紗門的婢子適時地將門拉開,我裹住謝先生的衣袍趕緊跟上。
蕭鐸腿長,步子大,又因了不悅,走得又快,凝脂色的寬鬆長袍在步履之間蕩出謫仙一般的花樣。
錯錯錯,他和謫仙有什麼關系,謫仙手上可會沾染我稷氏那麼多的血。
我鼓着一肚子氣,卻不敢不跟上去。
他罰我時只在望春台,從不在外頭被人瞧見,也算是這惡行累累的人身上屈指可數的一點兒好了。
怪我身量太小,還未長成,不了亡國之敵,也撐不起謝先生的袍子,袍子太長,在我腳後拖出來好大的一截,像極了我在鎬京宮中曳地的裙擺。本走不快。
外頭還在下雨,我緊跟慢跟的,還是落在後頭遠遠的一截。
狗腿子提醒我,“王姬還是快些走,走慢了公子益發要生氣。”
那倒是,蕭鐸生氣對我一點兒好處都沒有,本王姬可不吃這眼前虧,只是還是嘴硬地駁了一句,“要你管!”
出了最後一道木紗門便是連廊,連廊四面通透,疏風斜雨的快把我凍結冰了,走過連廊又是一座拱橋,橋下是好大一方荷塘,大胖鯉魚雨天也冒出來喘氣。
我忍不住想,竹間別館的鯉魚都養得這麼胖,我這沒落的王姬卻連件厚袍子都沒有。
可真叫人唏噓。
過了拱橋是一段青石板路,此時的連廊已經到了盡頭,我一手抓着長袍,一手撐傘,人要是背時,連喝口涼水都塞牙,手忙腳亂的才準備妥當,誰知道風一吹,就把傘吹翻,吹得跑了呢。
蕭鐸是公子,自有人爲他撐傘,我不一樣,這條小命原本如此珍貴,我也十分愛惜,可惜若是凍出病來他絕不許醫官爲我醫治。
我可得好好保命,活着找到宜鳩不可。
走在前頭的人早把我甩開一大段,見我忙不迭跑去庭中追傘,腳步一頓,別過臉來凝視片刻,眼光之中有股看不分明的異樣,片刻後不耐煩地斥了一句,“還敢磨蹭!”
我狠狠地棄了傘,跺着腳追去,去望春台的青石板路早積了一層薄薄的水,即便高高地提起謝先生的袍子,絲履與裙擺也還是被浸得透了。
罷了罷了,凍死算完。
深一腳淺一腳的好不容易到了望春台外,等在木廊下的蕭鐸臉色愈發難看,眼鋒掃來打量着我的行頭,開口時語氣不善,問我,“誰的袍子?”
我也沒什麼好脾氣,“謝先生的,你沒見過嗎?”
蕭鐸目光一沉,“謝先生的?”
從前在鎬京,質子們都沾我和宜鳩的光,一起跟着謝先生學習六藝,因而謝先生不止是我們的老師,自然也是蕭鐸的老師。
蕭鐸成把我當成狸奴折辱,卻總不能不尊師重道吧。
若果真不尊師重道,還怎配做人,以後還怎麼在諸國之間樹立威信。
我得意洋洋地揚起下巴,素指一雙,輕撫着這溫暖舒適的面料,“是呀,暖和得很。”
我知道他必定不悅,可他不悅,我就很悅。
他果然黑着臉下令,“脫下。”
我才不,我支棱着腦袋,愈發攏緊了袍子,“不脫!”
自來了郢都就開始下雨,一下下了有半年,從暮春到長夏,再到眼下稻禾裏的蟹都開始肥起來了,他都沒有給過我一件厚袍子裹身。
沒想到吧,他不給我穿,自有人給我。
嘻嘻。
我才不脫,我還要穿着過年呢。
雨淅淅瀝瀝地下,在木廊濺起涼冰冰的水花來,狗腿子與婢子們全都低下頭去避開不敢看。
蕭鐸臉色益發難看,陰着臉嗤了一句,“一副春心蕩漾的模樣!”
壞東西。
我擰着眉頭,伸手便去掐他,“壞蛋!我掐死你!”
這半年我常擰緊眉頭,幾乎都要被擰出眉心紋了。
蕭鐸呢,他恨死大周,也恨死我們一家人了,索性直接動手強行來扒我的袍子。
可惡,這光天化的。
我大叫着,死死抓緊領口,“壞蛋!你走開!走開!壞蛋!”
可惜他力道極大,仍舊輕易就掰開了我的手,一把就要把袍子扯去。
實在可惡。
我眼裏滾着淚,惡狠狠地咬他的手腕,死死咬着不鬆口,能聽見“砰”的一聲,咬開了他的肌膚,繼而一股血腥味斥了我滿滿的口腔。
婢子跪在一旁瑟瑟發抖不敢看,兩個狗腿子慌忙勸話,“王姬快鬆口吧!王姬......要是被太後娘娘知道,可要出煩了!”
我才不,我要咬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