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頭一鬆,幾乎要虛脫。但緊接着,她的話又讓我提起了心。
“但是,”她話鋒一轉,“你身上這‘打竅’的兒,今晚也一並被激出來了,壓不住了。”
“打竅?”我茫然。
“就是仙家給弟子開通靈竅。”大娘解釋道,指了指我的耳朵、眼睛、心口,“有人開耳竅,能聽仙語;有人開眼竅,能觀鬼魅;有人開心竅,能感吉凶。你這回……”她又抓起我的手,重點按了按中指第二節側面,“這裏跳得不對勁,這不是平常人的脈象,是通了‘靈’的跡象。心竅估計也開了縫。往後,你對那些陰性的、靈界的東西,會特別敏感。這不是病,是‘’,是你命裏帶的。躲不開,也切不掉。”
我聽得似懂非懂,但“躲不開”三個字讓我心頭發沉:“那我……以後也會像您一樣?”
“不一定。”大娘搖搖頭,用一塊布仔細擦拭着菜刀,“頂仙出馬,講究緣分和時機。你只是竅開了,有了這條路,但路上怎麼走,會不會有仙家來落座,那是後話。但你這輩子,注定清淨不了,得學着跟這些東西打交道,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她擦完刀,擺擺手,臉上帶着明顯的疲憊:“回去歇着吧,今天耗神不小。這兩天多曬曬太陽,別去陰氣重的地方。”
我和姑姑、姑父千恩萬謝地離開。那一夜,我回到姑姑家的熱炕上,幾乎是腦袋一沾枕頭就陷入了沉睡。沒有夢,沒有白裙子,沒有陰寒,只有無邊無際的、沉重的黑暗與安寧。這是半年來,我第一次睡得如此深沉,如此毫無掛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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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快到中午我才醒來。窗外陽光很好,是個難得的晴天。姑姑做了熱騰騰的面條,我居然感覺到了久違的飢餓,吃了滿滿一大碗。
破關後的子,身體確實一天天好起來。臉色漸漸有了紅潤,體重也開始緩慢回升,晚上不再被噩夢驚醒。
可是,另一種“感知”卻悄然浮現,如同水底的暗礁,在平靜的生活表面下潛伏着。
路過村口的亂葬崗,即便在白天,我也會沒來由地打個寒戰,起一身雞皮疙瘩。
深夜醒來,萬籟俱寂中,偶爾會捕捉到遠處似有似無的、像風吹過破窗戶紙又像女人抽泣的幽幽聲響。
有時看見某個不太熟悉的村裏人,會覺得他(她)身後好像有個淡淡的、灰撲撲的影子,一晃眼,又不見了。
甚至有一次去倉房拿東西,明明裏面沒人,卻感覺有雙眼睛在黑暗的角落直勾勾地盯着我後背,涼意從尾椎骨竄到頭頂。
這些感覺時隱時現,模糊不定,像老式收音機調台時竄出的雜音,你知道它不是節目本身,但它確實存在着,擾着你。
那個紅衣姑娘,再也沒有進入過我的夢境。她好像真的隨着那聲嘆息,徹底離開了。可夜深人靜時,我偶爾還是會從睡夢中驟然驚醒,恍惚覺得炕沿邊站着個人影,披着月光,靜靜地看着我。猛地定睛看去,又只有窗簾被風吹動的陰影。
我常常想起她最後那句無聲的“對不起”,還有夢裏那張淒然欲碎的臉。那聲抱歉,究竟是爲了半年來的糾纏索命?是爲了差點毀掉我的人生?還是……爲了在我命裏強行打開這道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竅”,把我拉進這片混沌不清的灰色地帶?
我不知道。
十五歲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雪一場接着一場。但身體的嚴寒終會過去。
遠處的村莊,傳來幾聲零落的狗吠,很快又被呼嘯的風聲吞沒。
破關後第三天,姑姑說要給大娘送點雞蛋過去道謝,便提着籃子出了門。我和姑父在院裏曬太陽,初冬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甚至覺得臉上有了點久違的熱氣。
可是,姑姑回來時,臉色卻不太好。她放下空籃子,把姑父拉到一邊,低聲說着什麼,眼神還不住地往我這邊瞟。
“咋了?”我忍不住問。
姑姑猶豫了一下,走過來,壓低聲音說:“你大娘那兒……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咋不對勁?”
“她說,昨兒後半夜,她堂口不太安穩。”姑姑眉頭緊鎖,“供桌上那碗清水,自己裂了道縫。香爐裏的香,也有一燒到半截就滅了,說是‘斷頭香’……”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你大娘說,這次破關,怕不是惹了那邊不痛快,或者……那東西的來歷,沒那麼簡單。”
我心裏“咯噔”一下。下午,我獨自去了大娘家。
堂屋門虛掩着,我推門進去,看見大娘正在收拾。供桌上,那個原本盛滿清水的粗瓷碗,果然從碗沿到碗底,裂開了一道細細的、卻十分清晰的縫隙,水早已漏光了。香爐邊,也灑落了一些香灰。
“大娘……”我站在門口,有些無措。
大娘回過頭,看見是我,臉上擠出一點笑容:“沒事,陽陽。破這種大關,有點反復、有點動靜,都正常。仙家辦事,也都不是一帆風順的。”她嘴上說得輕鬆,但我看得出來,那笑容有些勉強,眼神裏藏着掩飾不住的疲憊和一絲凝重。
“是不是……因爲我那事太麻煩?”我忍不住問。
大娘沉默了一會兒,放下手裏的抹布,走到堂單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號,緩緩說道:“我原先以爲,纏上你的,就是個普通的、孤單的遊魂,執念深點罷了。但看昨晚那陣勢,還有今早堂口這反應……那姑娘,恐怕不是無緣無故找上你。她背後,或許還有什麼咱們不知道的因果。你這事兒啊,”她轉過身,看着我,“關是破了,但你身上打開的‘竅’,恐怕只是個開始。”
從大娘家出來,剛剛還晴朗的天,不知何時又陰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着,北風卷起地上的枯葉,打着旋兒。又要下雪了。
我慢慢走回姑姑家,心裏並沒有想象中劫後餘生的狂喜,反而沉甸甸的,像壓了塊石頭。我知道,有些東西,從那個月黑風高的夜晚起,就永遠地改變了。
後記:多年以後,我也成了別人口中的“先生”。這些年,我遇到過不少類似“陰桃花”的麒麟東主,且不分男女,不分性別。見得多了,便覺得有些話得說,有些法子得傳。
所謂“陰桃花”,聽着玄,說破了,是人在時運低、心神弱時,無意間招了陰性的執念。起初不覺,久了便如藤纏樹,耗你精氣,損你運勢。
化解之道,在扶正祛邪。
若只是初起苗頭,偶做怪夢:重在“養”。作息規律,多曬太陽。臥室務必整潔明亮,床頭床尾少堆舊物。可在床墊下壓截桃木枝或朱砂(紅布包好)。隨身戴符,圖個心安。心定,則神穩;神穩,則外邪難侵。
也有個簡單的民間法子:在臥室床下,放置一幅健康、明朗、充滿正面氣息的異性畫像或海報,取“陽象鎮位”之意,平衡過盛的陰性能量場。
若糾纏已深,夢境頻繁,身倦運衰:需以禮“送”之。備紙扎替身(開光、替身符)、金銀元寶、紅綠布各六尺六、酒水、手書表文。於亥子時辰,擇十字路口、廟宇或近水處,將諸物焚化,心念專注“緣盡送離,兩下安好”。灰燼撒於流水或掩埋。事畢徑直離開,莫回頭。此法重“禮送”,非“打”,最好有穩重的長輩陪同。
若已嚴重至夜不寧、健康惡化、心神恍惚:此非己力能解。務必尋訪當地口碑好、有真本事的老師傅(如正經出馬仙、道士),請其查明源,行“破關”“禳解”等法事化解。尋師須謹慎,擇心正者。
說到底,一切外擾,皆因內有隙。持身正,心念清,作息穩,精氣足,自身陽氣充盈,便是最好的屏障。不獵奇,不沉迷,腳踏實地過好子,多數困擾便如晨霧見陽,自然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