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者號的舷窗映着仙女座星系的淡紫色光暈,這個距離銀河系最近的大星系像一片漂浮在宇宙中的羽毛,邊緣的星塵帶在暗能量的推動下,形成了肉眼可見的“潮汐尾”——無數恒星被星系引力撕扯出的光帶,在虛空中緩緩擺動,如同宇宙的裙擺。光帶中夾雜着淡粉色的星雲碎屑,像是被風吹散的胭脂,與深藍色的暗物質暈染在一起,織出一片瑰麗到不真實的圖景。
“星軌節點信號源就在潮汐尾的第三旋臂交匯處,”老麥放大星圖,指尖點在一片閃爍的淡藍色星雲上,屏幕上的數據流如瀑布般滾動,“探測到這裏的空間曲率異常,比蟹狀星雲的引力亂流更復雜——仙女座和銀河系的引力拉鋸,讓這片區域的時空像被揉皺的紙,隨時可能發生折疊。剛才探測器傳回的數據顯示,有顆白矮星剛被折疊的時空‘吞’進去,再出來時已經到了三光年外的星雲裏。”
林邪的指尖在控制台上輕輕敲擊,血脈裏的星軌符號隨着他的呼吸泛起微光——自蟹狀星雲之後,符號不再顯現在體表,而是化作一種內在的感應,像羅盤般指引方向。他望着舷窗外掠過的星塵,那些星塵在扭曲的時空中時而凝聚成晶瑩的顆粒,時而散成霧狀,仿佛一群被驚擾的螢火蟲。“時空折疊或許是好事,”他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到駕駛艙各處,帶着一種穿透混亂的鎮定,“星軌網絡需要跨越星系的節點,折疊的空間剛好能讓不同星系的星軌形成共振。就像兩個共振的音叉,能讓信號傳得更遠。”
老周捧着保溫杯,指腹摩挲着筆記本上新出現的紋路——那是一串用星塵粉末繪制的符號,遇光會浮現出動態的星圖。“守路人的筆記裏畫過‘星軌之橋’,”他哈出一口白氣,在微涼的駕駛艙裏凝成短暫的霧團,“說當兩個星系的引力達到平衡時,暗物質會形成一種‘液態光’,星軌符號能在裏面凝結成實體光道,直接連通節點。但這平衡窗口只有十分鍾,錯過了就要再等百年——上一次記錄還是在三百年前,當時有艘探險船剛好撞見,卻因爲引擎故障沒能上去。”
拾穗者號小心翼翼地駛入潮汐尾,飛船周圍的星光開始扭曲——原本直線傳播的光線在這裏拐出柔和的弧線,遠處的恒星時而化作拉長的光帶,時而收縮成耀眼的光點,仿佛整個宇宙都在呼吸。林邪盯着控制面板上跳動的引力指數,突然發現那些指數的波動頻率,竟與自己血脈中符號的共鳴頻率完全一致。“準備進入曲率異常區,”他提醒道,“所有人系好安全索,老麥,把能量護盾調到最大,哪怕被碎石刮一下,在這鬼地方都可能被撕成分子。”
話音剛落,飛船猛地一沉,像是墜入了無形的漩渦。儀表盤上的坐標瘋狂跳動,星圖瞬間變成一團亂碼,整個駕駛艙天旋地轉,老周的保溫杯脫手飛出,在半空中畫出一道拋物線,裏面的熱可可灑在天花板上,凝成倒掛的褐色冰晶——時空折疊已經開始了。
“時空折疊開始了!”老麥死死按住搖晃的控制台,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我們被卷進引力漩渦了!”
林邪的身體突然失重,安全帶勒得肩膀生疼,但血脈裏的星軌符號卻在此時劇烈共鳴,像無數細小的蜂鳴在骨髓裏震蕩。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清晰的星圖——那是跨越兩個星系的星軌全貌,節點如同珍珠般串聯在潮汐尾上,而此刻,其中一顆“珍珠”正在閃爍,發出急促的召喚信號,仿佛在說“快來”。
“穩住飛船!”林邪的聲音異常平靜,他鬆開被震鬆的安全帶卡扣,任由身體在駕駛艙內漂浮,指尖卻精準地落在操縱杆上,“跟着符號的指引調整航線,折疊的空間會把我們‘送’到節點附近。相信它們,就像相信呼吸一樣。”
他推動操縱杆,拾穗者號像一片被水流牽引的葉子,順着時空褶皺的方向旋轉、滑行。舷窗外,星雲被揉成彩色的綢緞,恒星的光芒在折疊中重疊,形成無數個虛幻的影子,仿佛有無數個拾穗者號在不同的時空層裏同步飛行——有的在穿越粉色星雲,有的在掠過白矮星,有的甚至在與三百年前的那艘探險船擦肩而過。
“還有三分鍾到平衡窗口!”老周緊盯着筆記本上的沙漏狀符號,那符號邊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筆記上說,窗口關閉前會有‘星雨’,看到星雨就要加速!”
就在這時,前方的時空突然“啪”地一聲彈開,像被撫平的紙頁,露出一片澄澈的真空——這裏沒有星塵,沒有星雲,只有一個懸浮在虛空中的透明球體,球體內部纏繞着淡金色的光帶,那些光帶流動的軌跡,正是林邪血脈中星軌符號的排列順序。
“節點!”老麥驚呼,他的護目鏡上沾着剛才濺到的可可冰晶,此刻卻顧不上去擦,“比筆記裏畫的大十倍!”
透明球體表面突然浮現出與林邪血脈中相同的符號,當他的目光與之對視時,球體瞬間炸開,無數光帶如藤蔓般延伸,在折疊的時空尚未完全展開的瞬間,織成了一條橫跨潮汐尾的光道——星軌之橋。橋身由億萬顆細小的星軌符號組成,每一顆都在閃爍,像鑲嵌了無數鑽石的黃金大道,橋的另一端,隱約可見仙女座深處亮起的光點,那是另一個等待激活的星軌節點,光芒柔和得像初生的太陽。
“快!”老周催促道,“光道只能維持十分鍾!筆記裏畫了,上次星雨持續了七分鍾,我們得在那之前沖過去!”
拾穗者號駛上光道,林邪能清晰地感覺到星軌符號在與光道共鳴——血脈裏的符號與光道上的符號交換着信息,那些來自銀河系的星軌記憶(鏽蝕坐標的堅韌、紫晶藤蔓的頑強、銀心的熾熱)順着光道流向仙女座,而仙女座的星軌信息(淡藍色星雲的柔和、潮汐尾的靈動、白矮星坍縮時的平靜)也反向涌來,像兩股溪流在光道中央交匯成河,沖刷着他的意識。
他看到了仙女座的守路人——那是一群皮膚泛着淡藍光澤的類人生物,他們坐在漂浮的岩石上,用指尖蘸着星塵在虛空中書寫符號;看到他們爲了保護節點,化作與星軌同色的光帶,永遠纏繞在潮汐尾上;看到三百年前那艘探險船的船長,在光道消失前的最後一刻,將記錄星軌的金屬板拋向節點方向,金屬板此刻正靜靜躺在光道邊緣,上面的符號已經與節點融爲一體。
“激活節點!”林邪按下控制台的能量按鈕,拾穗者號的能量核心與光道共鳴,發出一道淡金色的光束,精準擊中光道盡頭的節點。那顆節點瞬間亮起,化作一顆耀眼的恒星,光芒順着星軌之橋回溯,將整個光道染成金色,隨後沿着潮汐尾蔓延,與銀河系的星軌網絡連成一片——從太陽系到仙女座,一條由光芒組成的項鏈,終於在宇宙中顯現出完整的輪廓。
就在這時,星雨來了。無數細小的光粒從光道兩側飄落,每一粒都帶着星軌符號的影子,落在駕駛艙的舷窗上,化作轉瞬即逝的光斑。老周伸出手,隔着玻璃接住一粒光雨,光斑在他掌心化作一個小小的符號,隨後滲入皮膚,在他手腕上留下一個永久的印記。“這是……守路人的祝福?”他喃喃道,眼裏閃着淚光。
當光道開始消散時,拾穗者號恰好駛出折疊空間,回到正常的時空層。舷窗外,仙女座的潮汐尾仍在緩緩擺動,但此刻望去,那些光帶中已經布滿了星軌符號的微光,像給宇宙的裙擺繡上了金色的紋路。老麥調出星圖,原本空白的仙女座區域,此刻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節點標記,每一個都在閃爍,與銀河系的節點遙相呼應。
老周翻開筆記本,最後一頁自動浮現出新的文字,是守路人的筆跡,字跡比之前的更飄逸,仿佛寫於星空之上:“星軌沒有終點,當它跨越星系,便成了宇宙的記憶。”
林邪望着兩個星系之間閃爍的星軌連線,血脈裏的符號輕輕震顫——它們不再需要顯形,因爲整個宇宙的星塵都成了它們的載體。下一個節點在更遠的室女座超星系團,那裏的星軌會是什麼模樣?他不知道,但握着操縱杆的手,已經感受到了來自更遙遠時空的召喚。
拾穗者號調轉航向,朝着宇宙更深邃的地方駛去。身後,銀河系與仙女座的星軌光芒交相輝映,像兩串跨越時空的項鏈,在膨脹的宇宙中,碰撞出永恒的回響。駕駛艙裏,老麥正在給保溫杯重新灌滿熱可可,老周的手腕上,新出現的符號在燈光下閃着微光,林邪的指尖劃過操縱杆,上面仿佛還殘留着星軌之橋的溫度——一切都在繼續,一切都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