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深秋風越發緊了,而城南槐花巷附近悄然搬來了一對看似尋常的夫婦。女子名喚柳青,生得溫婉清秀,眉宇間總縈繞着一絲揮之不去的輕愁,是個典型的小家碧玉。

她那丈夫卻是個不堪的,面容粗陋,性情更是惡劣,成裏不是酗酒便是賭錢,偶爾得了幾個子兒,便迫不及待地鑽進暗門子裏尋花問柳,留下柳青一人獨守空房,暗自垂淚。

柳青鬱鬱寡歡,耐不住家中冷清寂寞,便想與鄰裏交好,時常做些自家醃制的醬菜、點心,送去給隔壁獨居的飛霜,又常拿着針線活計前去討教。

飛霜身爲外室,名聲本就不佳,身邊伺候的婆子丫頭面上恭敬,心底卻瞧不起她的出身,難得有個不嫌棄她、又談得來的鄰家妹妹,一來二去,兩人便迅速熟絡起來,成了能說些體己話的“姐妹”。

王浚留下的護衛起初也曾盤問過這對夫婦的來歷,暗中查訪了牙行與裏正,確認身份清白,不過是又一戶被京城浮華吞噬的尋常人家後,便也放鬆了警惕,不再過多關注。

這一,柳青又來看望飛霜,兩人做着針線,飛霜卻難掩眉間愁緒。

姐姐如今跳出火坑,覓得良人,怎的還似有不快?”柳青關切地問。

飛霜嘆了口氣,屏退左右,低聲道:“妹妹不知,說是良人……唉,王郎他……確實常來探望我,只是…恰如昨夜,雖是來了,但神色匆匆,連盞茶都沒用完,只坐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又說有緊急事務,急匆匆走了。這已不是第一回了。”

孫三娘順勢寬慰:“許是公務繁忙?姐姐莫要多心。”

飛霜搖頭,眼中帶着疑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不甘:“若真是公務,何至於此?我總覺着……他在這城南,恐怕不止我這一處落腳地。每回……每回他都不肯留宿,推說家中夫人管得嚴。可我悄悄問過給他牽馬的小廝,他有時也並未回府,不知去了何處。這城南,定還有別的宅子!”

柳青還在繡花的手驟然一頓,轉瞬間面上卻依舊溫言勸解:“姐姐切莫胡思亂想,許是男人們在外應酬,不便言說罷了。”

她又與飛霜說了些體己話,便告辭離去。

子時,萬籟俱寂,謝錚臥室地下密室。

聽完韓青報告,謝錚面露沉思,王浚家有悍妻,瞞着她置一處外室已實屬不易,怎會另置一處?其中或有問題,你仍細細監視,看他究竟往何處去了!

子平淡如水般過去,轉眼深秋,飛霜與柳青越發親密,這那飛霜面上愁緒更甚,幾乎是忍不住般,突然向柳青訴說起來,她憂心忡忡地低語:“柳家妹妹,不瞞你說,王郎他……近來愈發心神不寧,夜裏即便來了,也時常驚悸醒來,有一回我聽得真切,他夢中囈語,反復念叨着什麼‘不是我害的!‘、‘歸墟在上,庇佑弟子完成大業’……妹妹,你說,他是不是……入了什麼不好的教門?”

聽完這話,柳青執針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抬起溫婉的眉眼,柔聲寬慰:“姐姐莫要胡思亂想,許是王大人公務繁忙,壓力過大所致。這‘歸墟’之說,聽着玄乎,許是夢魘了也未可知。”

她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將這至關重要的線索牢牢刻下。

與此同時,化身貨郎、更夫遊走於街巷的韓青,經過數不眠不休的嚴密監控,終於摸清了規律——每隔約十五,王浚的馬車便會在於深夜悄然出現在槐花巷,在飛霜宅邸休憩過後,自後門改換車駕,悄無聲息地繞向更深、更僻靜的竹篁巷。

密室中,聽完韓青稟報,謝錚冷笑,莫說王浚已近中年,即便是青壯年,也不可能一晚上去兩處外室。

那必是他些見不得人的勾當的謀劃處!

韓青接着道,“而且,據三娘最新傳回的消息,王浚在睡夢中曾言不是我害的!更提及了‘歸墟’二字,聽着像是他加入了一個什麼組織。或許…那柳篁巷正是這個歸墟組織的一處聚集地!”

謝錚面色驟然一凝,指尖點在竹篁巷的位置,沉吟道:“歸墟……《列子·湯問》有載:‘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裏,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歸墟。’本是傳說中的無極之地,他一個兵部職方司主事,平未見其篤信神佛,怎會無故吐出這等玄虛之詞?”

他聯想到皇帝沉迷長生、大興道教之事,又加上借由宮中趙公公這一眼線得知宮宴後,皇帝曾召李輔國密談,戍守殿外的太監乃是他義子,隱約聽到玄霜花一詞。玄霜花乃是唯有狄戎雪山上長有的珍奇國花。此物又有何用?他隱隱覺得玄霜花、歸墟、長生這三件事有莫大的聯系,但僅憑“歸墟”二字,線索依舊如同霧裏看花。

加上那句不是我害的,謝錚心中一動,一股強烈的預感涌上心頭——這神秘的“歸墟”,或許正是揭開父兄冤死的關鍵鎖孔!

“韓叔,明晚,我們便尾隨那王浚,親眼去看看,這‘歸墟’之下,究竟掩藏着何等見不得光的魑魅魍魎!”

·

華燈初上,定北侯府的馬車在數道隱秘目光的注視下,再次停在了醉仙樓門前。謝錚一身酒氣,左擁右抱,在狐朋狗友的簇擁下喧鬧着步入樓內,很快,頂層雅間便傳出了絲竹悅耳、行令喧譁之聲,儼然又是一場紙醉金迷的開始。

暗處的監視者習以爲常地打了個哈欠,只道這位小侯爺今夜又將醉生夢死。

雅間內,謝錚很快便“醉意朦朧”,他勾過身旁一位姿容俏麗的歌姬,噴着酒氣道:“美人兒…陪…陪小爺去更衣!”

說罷,便半倚在那女子身上,腳步虛浮地朝外走去。兩人在廊道間拉拉扯扯,調笑不堪,不多時便從淨房出來,謝錚竟不顧場合地要將吻落在女子雪白的頸間,引得那歌姬嬌嗔着,半推半就地將他攙進了附近一間空置的廂房。很快,房內便傳出了令人面紅耳赤的曖昧聲響。

窗外監視之人聽得心浮氣躁,暗自啐道:“呸!剛灌了一肚子黃湯,竟還有這般精神頭!整裏這般胡天胡地,遲早淘虛了身子,精盡人亡!”

他卻未曾留意,一道黑影早已趁其注意力被屋內春色吸引時,如狸貓般自淨房的通風處滑出,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醉仙樓的後巷。

早已等候在此的韓青立刻迎上,兩人迅速換上夜行衣。

“侯爺,裏面由李四應付,萬無一失。”韓青低語。李四模仿謝錚醉酒後的鼾聲與囈語足以亂真。

“走!”謝錚眼神清明,哪還有半分醉態,與韓青如同兩道融入夜色的輕煙,避開巡更,直撲城南竹篁巷。

子時將近,竹篁巷深處那間掛着“陳府”匾額的宅院前,一片死寂中透着森嚴。

一輛不起眼的青頂馬車悄然停駐,王浚躬身下車,神色恭敬甚至帶着一絲畏懼。他甫一站定,門前陰影中便閃出兩名氣息陰冷的護衛,示意他張開雙臂,從頭到腳、細致入微地搜查了一遍,連發髻、靴筒都未放過,確認未攜帶任何可疑之物後,方才側身讓開一條縫隙。王浚不敢多言,低頭匆匆而入,連一名隨從都未能帶入。

原來那王浚,不過是歸墟組織中的一個小嘍囉。不過朝中五品官,在這個組織之中,身份竟如此低下,背後必有大魚!

謝錚冷冷道。他與與韓青伏於遠處屋頂,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只見那宅院牆頭檐角,隱約還有數道黑影如夜梟般靜靜蹲伏,目光如炬,巡視着四周。此處防衛之嚴密,堪稱鐵桶一般,遠非飛霜那處外宅可比。

“侯爺,守衛如此森嚴,硬闖絕非良策。”韓青壓低聲音,面色凝重。

謝錚目光銳利如鷹,掃過那些暗樁,緩緩點頭:“不錯,此地無懈可擊,貿然行動只會打草驚蛇。此處既是‘歸墟’巢,必有驚天秘密。我們需從長計議,謀定而後動。”

他深知,面對如此嚴密的防守,沖動即是毀滅。

“此處盯梢嚴重,恐放置探子盯查,有反被發現的風險。城南居民甚多,環境復雜,要逐一排查出入柳篁巷的人也困難重重。只能先從飛霜這處入手,慢慢探查。”

韓青認同,“此言有理。”

怕那府裏的探子察覺,兩人當機立斷,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撤離了竹篁巷,於城西安全屋改換裝束,確認醉仙樓那邊的眼線並未察覺異常後,才悄然潛回。

天色微明,醉仙樓的喧囂已然散盡。謝錚自那間廂房中步出,錦袍微皺,玉冠歪斜,醉眼惺忪,臉頰上還印着曖昧的唇紅,脖頸處更有幾道細微的指甲劃痕,渾身散發着縱情聲色後的慵懶與饜足。他呵斥着早已候在外面的小廝備車,一路歪斜着回了定北侯府。

·

謝錚的調查暫時受阻,需另尋良機,而周明伊這邊,也遇上了意想不到的麻煩。

原來,那新科探花郎本應今春就授官銜,但因當時朝廷受北境謝家父子之死震動,皇帝無心政事,至今秋近,方才正式確定給他們授官。

林文淵授了翰林院編修之職,看着前程似錦。明香郡主滿心以爲授官完畢,探花郎依着自己多番暗示便會前來長公主府提親,成就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話。豈料那探花郎竟是個犟種,不願攀附長公主這門顯赫親事,一連婉拒了好幾位上門說合的官媒。

此舉無異於將長公主府的臉面擲於地上踐踏。

更讓明香氣得幾乎嘔血的是,那探花郎拒了長公主府,隔竟親自帶着豐厚的聘禮與官媒,敲響了榮國侯府的大門,直言心儀淑寧郡主,懇請下嫁!

消息傳來,明香在長公主府裏砸了滿屋的瓷器,妒恨交加。

若沒有落水那場變故,這本該是一樁郎有情、妾有意的美滿姻緣。可如今的周明伊,內裏早已換了一個靈魂,雖受這具身體殘留的情緒時而困擾,但要她嫁給一個僅存於原主記憶中的陌生男子,自是絕無可能。

而情隨事遷,那探花郎得了授官,自是同白身不同,他又情真意切,也已婉拒明香,冷秋前番雖是打發了那探花郎,但今見他癡心不改,竟又生了幾分撮合心思。

方嬤嬤也知自家郡主對探花郎的情誼,又覺兩人本就情投意合,如今那探花郎敢冒着得罪長公主的風險登門求娶,可見真心,況那探花郎家貧,上面不過一個寡母,家宅輕省,自家到底還有一個郡主名頭,真嫁過去了也不會受什麼委屈。若能成就這樁姻緣,她死後也能去見那早逝的榮國侯夫人了!

故而兩人見周明伊要當面回絕,便苦口婆心,左一句“郡主三思”,右一句“探花郎情深義重”,幾乎是將她架在了火上烤。周明伊顧忌這具身體與這些“關聯單元”的穩定性,加上身體原因,並未強行借用生物電控意識,此刻竟被兩人軟磨硬泡,拒也不是,不拒也不是,無奈之下,只得采取緩兵之計,言道需再斟酌幾。

人類文明有一句話說得好,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明香受了這等“奇恥大辱”,長公主顏面盡失,勃怒之下,翌便入宮面見皇後。不過兩,宮中便頒下皇後懿旨,邀京中適齡貴女入宮小住。明眼人都知,這實則是爲太子相看正妃、側妃。按常理,似淑寧這般無依無靠的孤女,絕無資格參與此等場合。如今特意將她列入名單,美其名曰“不忘功臣之後”,其背後用意,不言而喻——只怕是要借此機會,將她指給某位皇子作爲側妃,徹底絕了探花郎的念想,也全了皇家的“體面”與長公主的“心意”。

棘手,萬分棘手。

周明伊獨坐閨中,指尖無意識地點着桌面,那張總是平靜無波的絕美臉龐上,罕見地浮現出幾分屬於“人類”的茫然與困擾。她的核心處理系統正在超負荷運轉,飛快地構設着各種解決方案,評估着每一種方案可能導致的身體負荷、社會關系變動及未來任務執行的潛在風險。

情感波動指數上升。邏輯決策受到外部社會關系參數嚴重擾。需重新評估當前生存策略。 一條冰冷的提示在她意識中閃過。

她發現,融入這個世界越深,需要處理的“噪音”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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