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散場。
心力交瘁的戲志才醉意朦朧,正欲離去,曹已命人備好車輦,親自派人護送其回府。
又囑托荀氏叔侄代爲勸慰幾句,說些貼心話,促膝長談,打開隔閡。
以曹的洞察力,豈會看不出戲志才對許楓心存芥蒂?
方才種種言行,不過是一口氣憋在心頭,負氣而爲。但曹深知輕重緩急。
戲志才身後,牽連着衆多潁川士人的目光與期待;而許楓並無基,在投奔曹營之前,不過是個默默無聞的小人物。
甚至連祖上都無從查考,僅知出身農家,熟悉耕作,通曉佃戶所用農具——這般本事,似乎也合情合理。
最關鍵的是,這樣一個寒門子弟,清白單純,毫無士族牽絆,正適合後作爲核心加以栽培!
曹在這方面一向手腕高明:既拉攏重用部分士族,也任用忠於漢室之人,同時着力培養屬於自己的心腹班底。
而如今,許楓已然成爲曹真正的心腹重臣。
軍民屯田,曲轅犁具——
一道道清晰可行的新政在曹眼前鋪展開來。
刹那間,他幾乎忘了許楓原是一名武將,倒像是位運籌帷幄的文臣。
“嗯?”想到此處,曹輕聲自語,“他本就是文職出身。”
嘖。
返回府中後,曹並未讓許楓即刻離去。畢竟許楓孤身一人居於陳留,既無親族照拂,朋友亦不過荀彧、荀攸寥寥數人而已。
平能共飲幾杯的,唯曹仁一人。而曹仁又極願與許楓往來,只因覺得他性情沉穩、行事周正,頗多可取之處。
終究,也該讓他感受些家的溫情。
回到衙署庭院,廳中許楓仍在用飯。曹便命丁夫人攜諸子前來,欲令他們與許楓相見。
長子曹昂年方十三,次子曹丕六歲,曹彰五歲。
幾個孩子一齊走到許楓面前。
曹朗聲一笑,道:“逐風,來見見我的這幾個孩兒。”
許楓抬眼望去,放下箸筷,依文士之禮向三位公子致意,幾位公子亦恭敬還禮。
五歲的曹彰最爲憨實,小小年紀已站得筆直,目光清亮有神。
十三歲的曹昂則舉止端方,溫潤有度。
曹教誨諸子道:“喚兄長。”
“兄長安好。”
他們再度躬身行禮。
這時丁夫人緩步至曹身旁,含笑而立,向許楓微微欠身施禮。
“早聽孟德提起,軍中出了一位青年俊彥,今終得一見。”
在彼時,能面見家眷,意味着曹已不將許楓視作尋常屬下。
許楓知禮,連忙起身回禮。
曹欣然笑道:“你說說看,我這幾個兒子,哪個最像我?”
許楓脫口而出:“皆似,皆有主公風範。”
稍頓片刻,他又補充道:“若論最肖者,當屬曹昂公子。”
曹聞言一怔,凝視許楓良久,見其神色誠懇,毫無矯飾,隨即笑意復現於面。
尋常文人,往往只答“都像”——
只爲避嫌,免惹紛爭。
可許楓卻直言不諱,毫無顧慮。
甚好。
心地純澈之人。
“嗯,你心思縝密,倒真不像個武夫。”曹輕嘆一句。
許楓咂了咂舌,心中暗嘆:怎麼又提這事?
“典農之職,就由你來擔任吧,逐風。”
曹忽然正色說道。
許楓驚喜抬頭:“當真?”
“千真萬確。你盡心辦事,將來我得何爵祿,幕府之中便爲你設同等之位,另賜華宅一座,配以侍女、僮仆,錦衣玉食,一應俱全。”
“謝主公!”
許楓心頭一鬆,看來確實不必再披甲執銳了。
誰知曹緊接着又道:“我的貼身宿衛,今後也交由你統轄。”
“嘖,又來了。”
……
許楓搖頭苦笑,一時無言以對。但好在此次總算得了心儀之職——典農。
主管農具改良,推動軍民屯田制度建立。
有曹仁鼎力相助,又有荀彧、荀攸叔侄襄贊,甚至戲志才也在暗中協助。他逐步聯絡陳留各地官吏,使其加入事務之中,共同編錄典籍,整理名冊。
以一種名爲“阿la伯數字”的新奇記法,結合大漢文字,分類歸檔,終將三十萬黃巾餘衆盡數納入管理。
此外,許楓還親自教導工匠打造新型農具……
如此,寒來暑往。
這一年,陳留竟收獲粟米百萬斛!
百姓得以飽食,三十萬人生計得以安定,倉廩之中糧食堆積如山。
此等功績,再度傳遍天下。
於是,那些流離失所、不知歸處的流民,紛紛涌向兗州而來……
秋依舊,收獲未歇。
長安朝廷早已收到消息,並接到曹呈上的奏報文書。
其中請求封賞者衆多,夏侯惇、荀彧等人皆列其上,曹本人亦在請封之列。
所陳功績赫赫:平定兗州黃巾之亂,收編降衆三十餘萬。
這是一個震動朝野的功績,無人敢於輕視。
而在那份奏報的名錄之中,一個名爲許楓的名字,悄然進入了百官的視線。
此時的天子,依舊處於李傕、郭汜的掌控之下。自董卓身死之後,二人逃亡途中聚集西涼舊部,反攻長安,王允等一衆老臣,驅逐呂布等猛將,將天子牢牢握於掌心,意圖借此維系自身權勢,博取漢室正統之名。
如今這份嘉獎呈上,自然首先進入他們二人之眼。
李傕與郭汜皆出身西涼,對朝政並不精通,一旦遭遇糧草短缺,唯一的應對便是劫掠。
可眼下,流民百姓紛紛奔赴兗州投靠曹,那裏人口增,百業俱興,尤以百姓能飽食爲最動人之處。
“此事你怎麼看?”李傕不明曹用意,但直覺此時請賞必有圖謀。
“曹若要封號,便給他便是。虛名而已,只要天子在我們手中,他終究無法動搖。”郭汜不以爲意地答道。
兩人之間,實則已有裂痕。李傕暗中受賈詡指點,可允封賞,卻不必賜予錢糧布帛。
“只是這個叫許楓的書生,卻是從何而來?”郭汜低聲念着這個名字,略感疑惑。
“嗯,三十萬黃巾得以安置,正是出自他的謀劃。此人我亦未曾聽聞。”李傕稍頓,又道,“不僅如此,我曾詢問軍師,他也全然不知其來歷。若真有才學,斷不會默默無聞,至少許氏兄弟主持月旦評時,必會品評其人。”
“……曹身邊英才漸多,不如順勢封許楓一官。”李傕勸道,“你意下如何?”
“區區官職,有何用處?”
李傕繼續說道:“明我們便提議,以天子詔令大加宣揚此人。如此一來,其餘諸侯必生忌憚,不願見曹帳下賢才雲集,便可借他人之手,除此一人。”
“也好……”
郭汜沉吟片刻,點頭應允。
二人各擁兵權,把持朝綱,其間更有賈詡居中調和,表面平靜,實則暗流洶涌。
譬如李傕方才所言,正是賈詡授意。
而那些年邁的漢臣,多爲儒生。自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後,文官趨文弱迂腐,最不受武夫待見。
故而漢室江山,早已名存實亡。
……
數之後。
陳留。
典農衙署已清點完畢所有糧谷。爲儲軍糧,特將一座舊城改建爲倉儲重地,倉廩充盈,前所未有。
百姓與歸降的兗州黃巾士卒,從未經歷過如此豐足之年,紛紛對曹稱頌不已。
田間小道上,許楓身着素色官袍緩步歸來,剛至衙署,便見曹與荀彧已在等候。
他加快腳步上前,此時堂中已聚了不少人,皆是曹麾下文武重臣,鮑信亦在其中,顯然專程前來見他。
“逐風!久違了,可想煞我也!”
曹朗聲大笑:“朝廷的封賞到了,授你爲典農都尉!哈哈哈,今後可帶兵了啊!”
許楓一怔,脫口而出:“當真?還能帶兵?”
“你的兵只管押運糧草便是,有何不可?你現在是我後方糧秣重臣!我離不得你!我撥三千兵額與你,任你挑選訓練!缺什麼盡管向文若開口!”
曹一口氣說完,隨即拉住許楓的手:“走,今設宴!我命人獵了鹿,上等鹿肉已備好,還有三壇三十年陳釀佳酒!另有一事——你今年二十,也該成家了,我爲你物色一位賢淑女子!”
“這事兒好。”許楓坦然點頭,繼而補了一句:“人長得好看就行。”
曹一愣。
荀彧亦是一怔。
在場諸位文士,無不愕然。
竟如此直率?
尋常儒生即便心儀美眷,也必再三推辭,直至主公強行賜婚,方肯勉強接受。
許楓倒好,直接喜笑顏開,欣然領受。
曹聞言,頓覺詫異,隨即開口問道:“你莫非已有心儀之人?”
許楓撓了撓頭,答道:“沒有啊,我多娶幾位也沒什麼大礙吧?”
我可是有武將系統傍身的……身體素質完全跟得上。
許楓並非好色之徒,但他心裏卻坦然得很——穿越而來,若還拘泥於一生一世一雙人,豈不是辜負了這時代的便利?
曹咂了咂嘴,心中忽然一震:這小子在這方面的性子,怎麼竟有幾分……像我?
“倒也無妨,荀彧!”
曹挺直身軀,高聲下令:“速去派人尋訪,凡有才貌出衆者,通通爲逐風物色來!”
“遵命。”
荀彧無奈搖頭,嘴角帶着苦笑。這般寵愛,真是前所未有。
曹既已動念,自然不會僅限於兗州境內,還向昔故交多方打聽,廣撒消息。
最終,還是荀彧先探得了幾位合適人選,其中一人正巧就在兗州——聽聞此地糧豐民安,便一路逃荒至此。
此人名爲蔡琰,字昭姬(後世因避司馬昭之諱改稱文姬)。
乃曹舊友蔡邕之女,飽讀詩書,學識淵博,堪稱才高八鬥、腹藏萬卷。出身書香世家,家中藏書多達四千卷,實屬罕見名門之後。
命運多舛,輾轉流離至兗州,如今已被安置在陳留的典農屯田之所。
而另一位女子,則是由曹仁托人尋得。奇怪的是,曹仁與荀彧仿佛暗中較勁,爭相表現對許楓的關切,看誰更能贏得他的青睞。
許楓得知此事後哭笑不得——二人平雖常來叨擾瑣事,可這般舉動未免太過孩子氣。
但在這件事上,荀彧終究是個規規矩矩的文士,行事穩妥。
反倒是曹仁,在打聽到合適人選後,立即安排幾名侍女,將那姑娘從豫州悄悄接來,連夜用毛毯裹緊,連面容未露,便直接送入了許楓所居的典農衙署後院。
事後回到軍營,曹問起,曹仁如實稟報。曹公聽罷,竟豎起大拇指,贊了一句:“得利落,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