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城的大街上,人來人往。
五個穿淡青衣裙的女子從街那頭走來,個個腰間佩劍,步伐輕盈。
行人紛紛側目。
不是因爲這幾位姑娘長得好看,而是她們衣服左位置,都繡着一朵小小的白色蓮花。
峨眉派的標志。
走在最前面的女子尤其引人注目。
她約莫十八九歲,皮膚白皙,眉眼溫婉中帶着幾分堅毅,腰間長劍的劍鞘是淡青色,柄上纏着銀絲。
此刻她眉頭微蹙,目光在街道兩側掃視。
“周師姐,真沒影了。”
旁邊一個圓臉女弟子小聲說,語氣裏透着焦急。
周芷若停下腳步。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頭已經偏西了。
“雲中鶴輕功卓絕,就算受了重傷,逃起來也不慢。”她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師父那一掌,至少要了他半條命。他跑不遠的。”
“可咱們從城外追到城裏,一點痕跡都沒找到。”另一個高個女弟子說,“會不會……他已經死了?”
“死了也得見屍。”周芷若搖頭,“那顆大還丹,必須拿回來。”
她說這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劍柄。
圓臉女弟子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師姐,要是雲中鶴還活着,咱們幾個……能行嗎?他畢竟是四大惡人……”
“他活着也只剩一口氣了。”周芷若說,“師父的掌力,豈是那麼好受的?他現在能發揮的實力,十不存一。”
話雖這麼說,她心裏也沒底。
雲中鶴全盛時期,她們五個加起來也不是對手。
就算現在重傷,困獸之鬥也凶險。
“那現在怎麼辦?”高個女弟子問,“城裏這麼大,咱們總不能挨家挨戶搜吧?”
周芷若想了想。
“這裏是嵩山派的地盤。”
她看向遠處。
那邊隱約能看見一座山的輪廓,山勢陡峭,山頂有建築群,飛檐翹角。
嵩山派的山門。
“名門正派,總不會坐視淫賊在自家地界橫行。”周芷若說,“咱們去找左掌門,請他幫忙。”
幾個女弟子對視一眼,都點頭。
這確實是最好的辦法。
“可是……”圓臉女弟子遲疑,“師父說過,左冷禪這人……野心太大,讓咱們少跟他打交道。”
“事急從權。”周芷若轉身朝嵩山方向走去,“大還丹事關師父突破大宗師,不能有失。走吧。”
她腳步很快。
幾個師妹趕緊跟上。
街上的行人紛紛讓路,目送這幾個峨眉弟子遠去。
有人小聲議論。
“峨眉派的?來咱們這兒嘛?”
“看那樣子,像是追什麼人……”
“該不會又出什麼亂子了吧?”
“誰知道呢……”
議論聲很快被街市的喧鬧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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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山派,大殿。
這大殿建在山腰,青石爲基,紅柱撐頂,氣勢恢宏。
此刻殿內站着十幾個人。
主位上坐着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他穿一身深藍色長袍,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像刀子,太陽高高鼓起,顯然內力深厚。
嵩山派掌門,左冷禪。
他左手邊站着十三個人,高矮胖瘦都有,但個個氣息沉穩,目含精光。
嵩山十三太保。
“五嶽劍派合並之事,不能再拖了。”
左冷禪開口,聲音低沉,帶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華山派嶽不群那老狐狸,嘴上答應得好聽,背地裏小動作不斷。衡山派莫大先生裝聾作啞,泰山派天門道人倒是好說話,但做不了主。恒山派那群尼姑……哼,頑固不化。”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掌門師兄。”站在最前面的是個矮壯漢子,臉圓眼小,但手很大,指節粗得像蘿卜,“依我看,不如找個機會,把幾個刺頭……”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丁師弟。”左冷禪看向他,“人容易,服衆難。五嶽劍派合並,我要的是人心,不是一堆屍體。”
托塔手丁勉咧嘴笑了笑,笑容有點陰。
“人心可以慢慢收嘛。先把不聽話的弄死,剩下的自然就聽話了。”
旁邊一個瘦高個嘴:“丁師兄說得對。咱們嵩山派現在兵強馬壯,還怕他們幾個不成?”
“就是!”
“合並五嶽,咱們就是天下第一大派!”
其他太保也紛紛附和。
左冷禪沒說話,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着。
噠,噠,噠。
聲音不大,但殿裏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這事得從長計議。”左冷禪終於開口,“嶽不群那僞君子,我會親自對付。至於其他人……”
他話沒說完。
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年輕弟子沖進來,跑得太急,差點在門檻上絆倒。
“掌、掌門!出事了!”
弟子臉色煞白,說話都結巴。
左冷禪眉頭一皺。
“慌什麼?慢慢說。”
“是、是趙管事……”弟子喘着氣,“趙鐵山趙管事,他……他死了!”
殿裏靜了一瞬。
“死了?”左冷禪聲音冷了下來,“怎麼死的?”
“被、被人打死的!”弟子急聲道,“就在青山城,長天茶館的掌櫃李長天,一拳把趙管事打死了!還有四個外門弟子,也、也全死了!”
“砰!”
左冷禪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
實木扶手瞬間裂開,木屑紛飛。
“好膽!”他站起身,眼神冰寒,“敢在我嵩山派山腳下我弟子?這李長天什麼來頭?”
“就、就是個開茶館的……”弟子聲音越來越小,“以前沒聽說他會武功……”
“放屁!”丁勉喝道,“不會武功能一拳打死趙鐵山?趙鐵山再不濟也是後天六層,普通人能打死他?”
弟子嚇得直哆嗦。
左冷禪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丁師弟,你怎麼看?”
丁勉摸了摸下巴。
“掌門師兄,這事蹊蹺。”他眯着小眼睛,“一個開茶館的,突然有了能打死後天六層的實力……要麼他一直藏拙,要麼……”
“要麼他得了奇遇。”左冷禪接過話,“或者背後有人。”
“對。”丁勉點頭,“敢在咱們眼皮子底下人,肯定有恃無恐。不能貿然派人去。”
左冷禪重新坐下。
“那你覺得派誰去合適?”
丁勉掃了一眼身後的十二個太保。
目光最後落在一個魁梧大漢身上。
這人個子不高,但肩寬背厚,像頭熊。
最顯眼的是他那一頭黃褐色頭發,亂糟糟披散着,真像獅子鬃毛。
錦毛獅,高克新。
十三太保裏排名靠後,但實力不弱,先天二層。
“高師弟去。”丁勉說,“他是先天高手,就算那李長天真有什麼依仗,也翻不起浪。”
高克新聞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黃牙。
“掌門師兄,交給我吧。”他聲音粗啞,“我去把那小子的腦袋擰下來,給您當夜壺。”
左冷禪點點頭。
“去吧。查清楚他背後有沒有人。如果有,一並了。”
“得嘞!”
高克新抱了抱拳,轉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
“對了掌門師兄,要留活口嗎?”
“不用。”左冷禪擺擺手,“屍體帶回來就行。”
“明白!”
高克新走了,腳步聲咚咚咚的,像擂鼓。
殿裏又安靜下來。
左冷禪看向那報信的弟子。
“還有什麼事?”
“還、還有……”弟子咽了口唾沫,“峨眉派的幾位女弟子求見,說是……有要事相商。”
“峨眉派?”左冷禪挑眉,“帶她們進來。”
“是!”
弟子如蒙大赦,趕緊退出去。
不多時,周芷若帶着四個師妹走進大殿。
五個女子一進來,殿裏那些太保的眼神就有點不對勁了。
有的直勾勾盯着看,有的偷瞄,有的假裝正經但眼角餘光一直往那邊瞟。
只有左冷禪神色如常。
“峨眉派弟子周芷若,見過左掌門。”周芷若抱拳行禮,姿態端莊。
她身後的師妹們也紛紛行禮。
“周師侄不必多禮。”左冷禪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滅絕師太可好?”
“師父一切安好,多謝左掌門掛念。”周芷若恭敬道,“師父還讓我代她向左掌門問好。”
“客氣了。”
左冷禪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吧。不知周師侄此番前來,所爲何事?”
周芷若沒坐,依然站着。
“左掌門,我們此行,是來求援的。”
“哦?”左冷禪挑眉,“峨眉派遇到麻煩了?”
“不是峨眉派。”周芷若搖頭,“是江湖上的事。”
她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
“四大惡人之一的雲中鶴,前些子潛入峨眉山,被我師父發現。師父出手將他重傷,但讓他逃了。我們一路追到青山城,失去了他的蹤跡。”
“雲中鶴?”左冷禪神色嚴肅起來,“那淫賊來我嵩山地界了?”
“正是。”周芷若點頭,“此人作惡多端,奸淫擄掠無惡不作。我們追拿他,一是爲江湖除害,二也是怕他在貴派地界作亂,壞了嵩山派的名聲。”
她說得很巧妙。
不提大還丹,只說是爲民除害,還順帶捧了嵩山派一下。
左冷禪果然很受用。
他捋了捋胡子。
“周師侄有心了。”他語氣溫和了些,“雲中鶴這種敗類,人人得而誅之。既然他逃到了我嵩山地界,我嵩山派自然不會坐視不理。”
“多謝左掌門!”周芷若心中一喜。
“不過……”左冷禪話鋒一轉,“雲中鶴輕功卓絕,又擅長隱匿。要在這麼大地方找他,恐怕不容易。”
“左掌門說的是。”周芷若連忙道,“所以我們才來求援。若能得嵩山派相助,必定能將他擒獲。”
左冷禪沉吟片刻。
“這樣吧,我派些弟子下山,協助你們搜尋。另外,我會傳令下去,讓青山城所有店鋪、客棧留意可疑人物。只要雲中鶴還在城裏,就一定能找出來。”
他說得很篤定。
“那真是太好了。”周芷若鬆了口氣,“有左掌門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
“應該的。”左冷禪笑了笑,“峨眉、嵩山同屬名門正派,守望相助是分內之事。況且鏟除奸惡,本就是我輩武者該做的事。”
他這話說得正氣凜然。
旁邊幾個太保也紛紛附和。
“掌門說得對!”
“雲中鶴那淫賊,早就該死了!”
“周師侄放心,我們一定把那雜碎揪出來!”
周芷若看着這一幕,心裏卻有些復雜。
師父說過,左冷禪野心勃勃,手段狠辣,不是善類。
可現在看起來,倒像個正派領袖。
是她多心了,還是左冷禪太會裝了?
她壓下心裏的疑惑,再次抱拳。
“那就有勞左掌門了。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下山繼續搜尋。若有消息,還請左掌門派人通知我們。”
“好。”左冷禪點頭,“我會讓弟子跟你們聯絡。”
“告辭。”
周芷若帶着師妹們轉身離開。
走出大殿,下了台階,圓臉女弟子才小聲說:“師姐,左掌門人好像還不錯啊……”
“少說話。”周芷若低聲道,“先找到雲中鶴再說。”
幾人快步往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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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
左冷禪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
他看向丁勉。
“丁師弟,你怎麼看?”
丁勉摸了摸下巴。
“雲中鶴那淫賊,偷了峨眉派什麼東西吧。”他嘿嘿一笑,“不然滅絕那老尼姑,怎麼可能親自出手?還讓徒弟追這麼遠。”
“我也這麼想。”左冷禪眯起眼睛,“能讓峨眉派這麼緊張的,肯定是好東西。”
“那咱們……”
“先找。”左冷禪說,“找到了,東西歸我們。雲中鶴的屍體,給峨眉派送過去。這樣既得了寶貝,又做了人情。”
“高明!”丁勉豎起大拇指。
其他太保也都笑了起來。
“掌門英明!”
左冷禪擺擺手。
“行了,都去辦事吧。記住,找到雲中鶴,第一時間通知我。”
“是!”
衆人齊聲應道,紛紛退下。
殿裏只剩下左冷禪一個人。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又敲起了扶手。
噠,噠,噠。
李長天……
雲中鶴……
這兩件事,會不會有什麼聯系?
他搖搖頭,覺得自己想多了。
一個茶館掌櫃,一個四大惡人,八竿子打不着。
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雲中鶴,拿到他偷的東西。
然後,再收拾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李長天。
想到這裏,左冷禪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敢我嵩山派的人。
不管你是誰,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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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青山城。
周芷若幾人回到城裏時,天色已經暗了。
街上點起了燈籠,昏黃的光暈連成一片。
“師姐,咱們現在去哪?”高個女弟子問。
“先找個地方住下。”周芷若說,“明天一早,繼續找。”
“可是……”圓臉女弟子欲言又止。
“怎麼了?”
“師姐,我剛才聽街上的人說……”圓臉女弟子壓低聲音,“今天下午,城西那邊好像出了人命。”
周芷若腳步一頓。
“什麼人命?”
“說是嵩山派的幾個弟子,被人打死了。”圓臉女弟子說,“就在一個茶館掌櫃家裏。那人叫……叫什麼來着?哦,李長天。”
李長天?
周芷若皺了皺眉。
這名字沒聽說過。
“嵩山派的弟子被,左掌門肯定要追究。”高個女弟子說,“咱們這時候在城裏走動,會不會被牽連?”
“不會。”周芷若搖頭,“咱們是峨眉派的,嵩山派不會爲難我們。不過……”
她想了想。
“還是小心點。這幾天少管閒事,專心找雲中鶴。”
“是。”
幾個師妹齊聲應道。
幾人找了家客棧住下。
周芷若回到房間,推開窗戶。
窗外是青石板街,行人稀稀拉拉,燈火點點。
她望着夜色,心裏有些不安。
雲中鶴到底躲哪去了?
那顆大還丹,還能找回來嗎?
師父還在峨眉山等着……
她嘆了口氣,關上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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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城西,李長天的小院裏。
門已經修好了。
雖然修得歪歪扭扭,合頁也裝得不太對勁,開關時吱呀作響,但好歹是扇門。
牆也補上了。
用碎磚和泥糊的,坑坑窪窪像長了癩瘡,但至少不會漏風。
李長天站在院子裏,看着自己的勞動成果,滿意地點點頭。
“湊合能用。”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