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張子鶴在農村待了些子,外婆病情稍有好轉,父母便催他回部隊。他滿心不願,回來後和來荷見面的次數寥寥無幾,話都沒說上幾句。他想在離開前,和來荷確定關系,畢竟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他害怕夜長夢多,更不想遵循媒妁之言,一心渴望一場刻骨銘心的自由戀愛。可無論他怎麼努力,來荷都像個不解風情的木頭,還總是躲着他。張子鶴滿心疑惑,她心裏到底有沒有我?還是因爲年紀太小,本不懂這些?

張子鶴見不到來荷,就算見到了,來荷也不給他說話的機會,這讓他心急如焚。他知道大舅家的女兒來倩倩和來荷從小一起長大,既是閨蜜又是同學,關系好得如同一人。只是來倩倩初中畢業就輟學了。如今,張子鶴若想見來荷,只能從表妹來倩倩這兒想辦法。

這天恰好是禮拜天,來倩倩從鎮醫院回來,正跪在炕頭,幫母親給裁剪壽衣。的病情時好時壞,姑媽和母親商量,先把壽衣做好以防萬一。布料是她陪姑媽在鎮街道的商店買回來的。母親雖不是專業裁縫,但心靈手巧,針線活樣樣精通,裁剪衣服更是無師自通。村裏只要有人做衣服,都會拿來找母親幫忙,母親也從不拒絕。她沒正經學過裁剪縫紉,可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的衣服,只要照着樣子,就能做得有模有樣,而且尺寸合身。自從家裏買了縫紉機,她們家的門檻都快被村裏人踩爛了。母親給人做衣服也從不收錢,因此,她們家在村裏人緣極好,家庭和睦幸福。來倩倩有個好和好母親,爺爺曾是村裏的村長,還是個老木匠,如今八十高齡,身體依舊硬朗。比爺爺小十二歲,身體卻差了很多,來倩倩記事起,就總是病懨懨的。

她知道是爺爺的父親用 200 元買回來的童養媳,年輕時吃了不少苦。對此,來倩倩一直想不明白,也無法理解,但那畢竟是過去的事了。曾給她講過自己的過往,她能體會的心酸。父親最忌諱別人提起的過去,一旦知道,必定大發雷霆。來倩倩知道父親孝順,每次喝醉,都會哭着對她們說:“要對好點,她是個苦命人,一輩子受盡了罪。”的確,爺爺脾氣不好,都八十多歲了,還時常罵。聽說爺爺年輕時本不把當回事,打罵是家常便飯,還和別的女人不清不楚。這些事,是來倩倩偶爾從母親口中得知的。

一輩子養育了四個兒女,兩個兒子兩個女兒,張子鶴的母親排行老二。大姑早年出嫁,沒幾年就病逝了。父親排行老三,小叔初中畢業後遊手好閒,後來二姑帶到西安,給他找了份工作,才算安定下來,聽說在西安混得還不錯,這都多虧了二姑。來倩倩最佩服二姑,二姑是村裏唯一的女大學生,當年爲了考大學,吃了無數苦頭。爺爺不讓她念書,她就以死相,考了三次才終於考上,如今成了真正的城裏人。

相比之下,父親就沒什麼大出息,小學畢業便輟學了。不過父親腦子靈活,會來事兒,二十幾歲就當上了村部。因爲舅舅是五龍鎮鎮長,父親便順理成章調到鄉上當部去了,來倩倩的工作也是舅舅幫忙找的。如今,她們家族在鎮上算是風光無限。

來倩倩最喜歡盯着二姑的臉看,二姑都四十多歲了,可那張臉依舊有光澤,宛如少女。她的穿着打扮,還有那一頭卷發,看起來既優雅又有氣質。而母親比姑姑小幾歲,卻顯得比姑姑老了十幾歲。也許,這就是城裏人與農村人的差距吧。來倩倩滿是羨慕地問姑姑:“姑,你的皮膚爲啥這麼好,平時都用什麼護膚品啊?”

張子鶴的母親笑着回答:“也沒用什麼特別的,就是普通化妝品。”

“可我媽比你年輕,看起來卻老多了。”倩倩不解地說。

正在炕沿上看弟媳爲母親裁剪壽衣的張子鶴母親轉過頭,打量着弟媳的臉解釋道:“城裏水土好,咱們這兒風沙大,臉是被風吹的。要是她在城裏住段時間,皮膚也會慢慢變好的。”

來倩倩撇撇嘴,顯然不信這套說辭。

低頭裁剪衣服的倩倩母親聞言抬頭笑道:“傻孩子,城裏條件好是事實。當初讓你好好讀書你不聽,看你姑在城裏住的就是不一樣。”

這時張子鶴走進房間,接話道:“要是舅媽去城裏住,肯定比我媽還顯年輕。我媽就是整天不活養的。”

來倩倩回頭瞪了他一眼,小聲嘀咕:“馬屁精。”雖然聲音不大,但衆人都聽見了。

“真的!改天讓舅媽來城裏,帶她去燙個頭發做個保養,保證比城裏人還漂亮。”子鶴堅持道。

倩倩母親確實底子不錯:圓臉大眼睛,高挑身材,年輕時是個美人。只是經年累月的農活和風吹曬,讓她的皮膚變得蠟黃粗糙。說實話,現在的倩倩還不如母親年輕時漂亮——這大家都知道,只是沒人說破。因爲倩倩完全繼承了父親的特征:小眼睛、黑皮膚、厚嘴唇。

無聊的子鶴擠到母親身邊坐下,嘆氣道:“回來這麼久都沒出去轉轉,馬上又要走了。下次回來還不知道什麼時候?”

“哥,西安還沒逛夠嗎?回來看我們這窮鄉僻壤。”倩倩不以爲然。

張母感慨道:“人啊,在城裏待久了就懷念農村的生活。咱們這裏空氣好,又山清水秀的。你哥骨子裏還是個農村娃,剛去西安時整天鬧着要回來,可把我折騰壞了。”

子鶴把下巴擱在母親肩上,撒嬌道:“都怪你小時候把我放外婆家養,讓我對這地方念念不忘。”

倩倩母親對女兒說:“這兒不用你幫忙,帶你哥出去轉轉去。”

張母望望窗外:“大熱天的有什麼好逛的。”又叮囑準備下炕的倩倩:“你倆多叫幾個人,別走太遠。”

倩倩想來想去,只能找來荷做伴。

“去哪兒逛?”來荷問。

“梁家河。”倩倩提議。

“去那麼遠嘛?這麼熱的天,不如去村裏的五指泉。”

倩倩搖頭:“五指泉光禿禿的,去膩了。梁家河有槐樹林、核桃樹,風景好又涼快。溝底還有深潭和荷花,聽說有人在那兒釣到過架子車都裝不下的大魚呢!”

夏的陽光像融化的金箔,黏稠地塗抹在黃土高原的溝壑間。來荷站在院門口的棗樹下,指尖無意識地捻着一片嫩葉,聽來倩倩說起梁家河的荷花。記憶裏那片蘆葦蕩突然浮現在眼前——去年深秋去時,枯黃的蘆葦穗在風中低垂,像老人佝僂的背脊。如今竟有了荷花?她睫毛輕輕顫動,轉身進屋時,藍布門簾在她身後蕩起一道水波似的弧線。

母親正在炕上納鞋底,頂針磕碰針的聲音戛然而止。“早些回來。”母親的話追着來荷飄出院門,混進了曬場上新麥稈的清香裏。自行車鏈條發出生澀的“咔嗒”聲,來荷忽然發現張子鶴不知何時已站在車旁,他的影子斜斜地切過她的腳尖。

“我帶你。”張子鶴接過車把時,來荷聞到他袖口飄來的肥皂味混合着正午灼熱的陽光氣息。她遲疑的瞬間,來倩倩早已像只燕子騎着自行車掠了過去,紅格子襯衫在黃土路上翻飛。車輪碾過曬軟的浮土,揚起細密的塵埃,在陽光下形成金色的霧靄。

三個年輕人的笑聲驚起了路邊的麻雀。坡道越來越陡,來荷能感覺到張子鶴後背的襯衫漸漸洇出深色汗跡。她攥着後座鐵架的手指微微發麻,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風掠過耳畔時,帶着槐花蜜般的甜膩。

好不容易走到一處地勢平坦樹林特別密集的地方,三個人趕緊下了車站在那兒歇息。“嘎嘎——”突如其來的山雞叫聲忽然劃破林間的靜謐。來倩倩放下自行車貓着腰躡手躡腳鑽進了槐樹林,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她臉上投下流動的光斑。來荷蹲下身,指尖觸到一叢蒲公英,絨毛般的花朵在她眼前輕輕戰栗。

“快看!”來倩倩突然壓低聲音指着前方讓他們看。不遠處的草叢裏,一只母山雞正領着一群絨球似的小雞覓食。

來倩倩小聲說道:“這兒山雞可多啦,要是能抓住一只,晚上回去就能開葷吃肉咯。”

“那東西飛呢,你能抓住。”張子鶴不以爲然。

來倩倩說:“我們這兒野雞多的都泛濫了,成群結隊的,農民種的蔬菜莊稼都被它們禍害慘了。有些人沒辦法,就在地裏下了藥。聽說只要起得早,運氣好個,一早上在這林子周邊能撿到好幾只呢。”正說着,就瞧見那只母山雞帶着一窩小雞朝她們這邊咕咕地走了過來。來倩倩有些興奮,輕輕拉了拉來荷的胳膊,示意她快看,她躡手躡腳地就想撲上去抓。張子鶴在地上撿了個土疙瘩,朝着那一群山雞扔了過去,嚇得它們撲騰着翅膀,一下子全鑽進草叢裏了。來倩倩氣壞了,回頭狠狠瞪了張子鶴一眼埋怨道:“哎呀!你着什麼急呀?這下好了,全嚇飛了!”張子鶴辯解道,“那家夥機靈得很,你怎麼可能抓住?”

來荷在一旁低着頭,在地上找蒲公英、地丁草、野菊花,摘上面開的小黃花玩得正開心呢,來倩倩對她說:“這兒沒啥好玩的啦,咱們去潭水那兒瞅瞅吧。”

正午,正是最熱的時候,太陽高高地掛在天上,陽光透過樹縫灑進來。雖說外頭熱得像蒸籠,可在這樹林裏卻格外涼爽。樹上鳥兒歡叫、蟬兒嘶鳴,地上蟲兒也熱鬧得很,林子裏的齒荊花、蒲公英、野菊花、喇叭花還有各種叫不上名的花花草草爭奇鬥豔,蝴蝶、蜜蜂在花叢中忙忙碌碌。來荷一下子就沉醉在這美妙的樹林裏,盡情享受着大自然的美好。直到來倩倩叫她走,她手裏還緊緊攥着一大束剛采的野花,小心翼翼地撥開荊棘野刺,這才走出了槐樹林。

一抬頭,看看頭頂辣的太陽,剛才在樹林裏還清涼愜意,這一出來,悶熱得讓人受不了。來荷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心裏有點後悔跟這倆表兄妹出來了,可又不好意思說回去,只能硬着頭皮坐上張子鶴騎的自行車,繼續往梁家河去。

路上,張子鶴問來倩倩:“倩,你明天上班不?”

“上。”

過了一會兒,張子鶴又問:“聽說你談對象了,對方是啥的呀?”

“沒有啊,你聽誰說的?”來倩倩趕忙否認。

“前天我聽妗子和我媽聊天時說的,聽說那男的就是梁家河人,在鄉政府工作。要不你今天把他約出來,讓哥幫你參謀參謀。”

來倩倩正吃力地蹬着自行車,畢竟是上坡路,累得滿頭大汗,費了好大勁還是趕不上前面的張子鶴。聽到這話,她氣喘籲籲地說:“不用。”

來荷見她那樣,跳下自行車說:“要不咱倆換一下吧。”

來倩倩實在蹬不動了,跳下自行車,喘着粗氣說:“要不走一會兒吧,累死我了。”她推着自行車和來荷並排往前走,汗水直往下流。來荷心疼她,把自行車接過來推着,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花手帕遞給來倩倩說,“給,擦擦汗,看把你累的。”

張子鶴往前騎了一段路,停下來等她倆。其實啊,他剛才那些話是想把表妹來倩倩支開,好和來荷單獨待會兒。他心裏清楚,明天禮拜一來荷就要上學了,再見面可就難了,自己的假期也快結束了。可表妹壓沒領會他的心思,他正琢磨着怎麼才能把表妹支走呢,就看見她倆慢悠悠地推着自行車走過來了。

這次換成來荷騎自行車,來倩倩坐在張子鶴自行車後座。張子鶴故意放慢速度,小聲對來倩倩說:“倩,給哥個機會唄。”

來倩倩一臉懵,瞪大眼睛問:“啥……啥意思?”

張子鶴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我……我就是想和來荷單獨待一會兒,有些話想跟她說。”

來倩倩這才恍然大悟,驚訝地說:“噢,我懂了,原來你出來不是爲了玩,是想見來荷呀?哥,你可別對來荷有啥不好的想法,她可是咱家鄰居,就跟親人一樣。”

“瞧你這話說的,把你哥當成什麼人了。我也是和她一塊長大的,能有啥壞心思,我……我就是想跟她聊聊天而已。”

“哼!你那點小心思,誰看不出來!這事我姑知道不?”

“我的事讓她知道啥?”兩人正說着,來荷下了自行車回頭看她們。張子鶴這才發現已經到梁家溝上頭了,不禁感嘆:“這麼快。”他騎着自行車來到來荷跟前,用一只腳快速撐住地面。來倩倩跳下自行車對來荷說,“自行車就放這兒吧,騎下去太危險了,上來的時候又太累。”

三個人把自行車放在路旁的一棵大樹下,鎖好後下坡走了幾米。來倩倩突然對來荷說:“我哥不是想見我對象嘛,他家離這兒不遠。要不,你倆先下去,我去把他叫來。”沒等來荷說話,她就在張子鶴跟前要了自行車鑰匙,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對張子鶴說,“哥,你倆在下面玩的時候小心點,那兒可危險呢。”

“知道,你趕緊走吧。”張子鶴心裏明白表妹的意思,回答得很脆。

來倩倩狠狠瞪了他一眼,心中五味雜陳地跨上自行車。車輪碾過塵土時,她仍在糾結:表哥對來荷究竟是真心還是玩玩?這個疑問像刺扎在心頭,分散着她的注意力。

此時的來荷正跟着張子鶴往坡下走。狹窄的山路上,走在前方的張子鶴今沒穿往筆挺的軍裝,只套了件隨性的白襯衫,下擺鬆鬆地掖在軍褲裏,被山風鼓動得像面揚起的帆。來荷悄悄打量着這個背影——一米八幾的個頭將襯衫撐出好看的輪廓,後頸處的短發在陽光下泛着金色的光。當他的身影轉過一叢野薔薇時,她突然想起他穿軍裝的模樣,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勢總讓她想起年畫上的某個人物。

“走這麼快是急着投胎嗎?”來荷喘着氣停在半坡,指尖抹過鼻尖上細密的汗珠。張子鶴聞聲回頭,陽光從他發絲間漏下來,在眉骨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他雙手腰,停在那裏看着她傻呵呵地笑。等來荷走近,他側身讓路時,襯衫的第三顆紐扣不知何時鬆開了,露出鎖骨處一道淺褐色的傷疤。

“新疆的戈壁灘走慣了。”他伸手想扶她,卻在觸及衣袖前縮回手指,“那兒連胡楊都站成警戒的姿勢。”說罷突然指向溝底,一群水鳥掠過碧潭的刹那,來荷發現他眼底映着水光,竟比軍帽上的徽章還亮。

下坡時來荷的麻花辮梢掃過野棗刺叢,驚起幾只藍蝴蝶。“哥,你們部隊……”她突然駐足,一片樹葉正巧落在他的肩頭,“有女兵嗎?”她伸手想取他肩上的樹葉,猛的卻又縮了回去。

張子鶴笑出了聲,震落了肩頭的落葉。他樂呵呵打趣道:“我們那地方啊,連飛過的鳥兒都是清一色公的,哪能輕易見到個女兵喲。”他扭頭看向來荷,只見她被太陽曬得臉紅撲撲的,笑着調侃:“咋啦,你還想當兵呀?你可不知道當兵有多苦,我剛去那陣兒,差點就受不了跑回來了。”他越看來荷越覺得美,鵝臉蛋柳葉眉,眼型細長且眼尾優雅上翹,長長的頭發辮成兩個麻花辮搭在肩上。此刻的她有些害羞,朦朧的雙眼低垂着,微微翹起的鼻尖上掛着細細的汗珠。她站在不遠處的溝畔,眺望遠方,半閉的眼睛宛如一汪清澈的湖水,這動人的畫面瞬間定格在他的心裏,永生難忘。心想,這丫頭也太靦腆了,都不敢正眼瞧我呢。他忍不住喊了聲來荷,想讓她回頭看看,可她沒回頭也沒回應,只是低着頭快步往溝下走去。哈哈,這丫頭肯定是害羞啦。他心裏樂開了花,一下子奔到她前頭。

“荷花。”他喊着來荷的小名,“借你手絹讓哥擦擦汗唄。”

來荷以爲他真要擦汗,便掏出手絹遞給他。

張子鶴拿過來聞了聞,順手就裝進了自己的上衣口袋。

“你要啥?”來荷有點明白他的心思,伸手去搶,張子鶴卻一溜煙跑開了。

對面山坡的放羊人突然高聲唱起陝北民歌《蘭花花》。

青線線那個藍線線

藍個英英的彩

生下一個藍花花

實實的愛死個人

……

張子鶴也忍不住跟着那腔調大聲唱了起來,逗得來荷咯咯直笑。這可是她頭一回聽張子鶴唱歌,雖說跑調了,倒還真有幾分陝北人的味兒。山坡上野花爛漫,張子鶴望着來荷被山風拂動的發梢,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幾下。他看到來荷手裏攥着一把野薔薇,也爬高竄低地摘了幾朵十字花,又掐了幾支蒲公英和野菊花,“荷花你看……”他舉起花束,她已經往前走出好幾步

張子鶴想把手裏的那一束野花送給來荷,看她沒有要的意思,就順手塞進了自己的上衣口袋裏,這些花兒蔫頭耷腦的,就像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思。另一只手摩挲着褲兜裏昨晚在燈下寫的情詩——那上面“山有木兮木有枝”的墨跡都被手心的汗洇開了,他忽然想起表妹的忠告:“荷花看着軟和,骨子裏倔着呢。”

水潭邊的蘆葦被風吹得輕輕搖擺,來荷踮起腳尖伸手去夠潭裏的毛蠟。陽光透過她杏色的確良襯衫,隱約勾勒出少女纖細的輪廓。張子鶴突然沖過去拽住她的手腕,又像被燙到似的鬆開:“危險!”

兩人的影子在潭水裏晃成破碎的漣漪。來荷低頭盯着自己沾了泥的塑料涼鞋,聽見身後張子鶴急促的呼吸突然有些緊張。

“聽說潭裏有蛇。”來荷故意往深水處指。果然聽見“撲通”一聲,張子鶴扔了一塊石頭,“要是真的有蛇,我……”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我肯定擋在你前頭。”

水鳥撲棱棱飛起,驚碎了倒映的雲朵。來荷捏着衣角想,城裏男孩的情話就像這潭水,看着清澈見底,誰知道有沒有藏着水草暗流。

太陽熱辣辣的,來荷一言不發,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茂密的蘆葦叢環繞着整個水潭,卻不見來倩倩所說的那片荷花。炎熱的天氣讓水潭邊空無一人,只有毛茸茸的毛蠟在風中搖曳,像一串串糖葫蘆。水面上幾只水鳥飛來飛去,悠閒地嬉戲,草叢裏的蛐蛐吱吱鳴叫,樹上的蟬鳴與夏的燥熱對抗着。湛藍的天空飄着朵朵白雲。

張子鶴摘了幾枝毛蠟遞給來荷。來荷望着水面說:“幾年沒來,水位好像年年都在漲。記得前年半山腰還有幾個破窯洞和大柳樹,現在都不見了,是不是被淹了?”

張子鶴擦了擦汗,心不在焉地應道:“有可能。”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這上面,只盤算着如何向來荷表白心意。他想在離開前確定戀愛關系,這樣才能安心。

“聽說這潭裏有條大蛇,不知道是真是假。”來荷突然說道。

“可能是謠言。不過這麼深的水,有蛇也不奇怪。”張子鶴回答。

來荷聞言後退了幾步,顯得有些害怕。

“以後千萬別一個人來,”張子鶴提醒道,“有水的地方都危險,咱們這兒會遊泳的人不多。”說着撿起石子朝水裏扔去,驚起一片飛鳥。

來荷覺得有趣,也跟着扔石子。兩人正玩得開心,山坡上走下兩個提着釣具的人。前面矮胖的中年男子曬得黝黑,笑眯眯地說:“別扔了,魚都被嚇跑了。”

來荷小聲嘀咕:“城裏人大老遠跑這釣魚。”

張子鶴猜測:“可能是鄉鎮部。”他好奇地湊過去看他們擺弄魚竿。來荷無聊地轉悠了一會兒,烈曬得她頭暈目眩。“倩倩他們估計不來了,哥,咱們回去吧。”她對張子鶴說。

中年釣客聞言笑道:“原來是兄妹啊,我還以爲是情侶呢。”說着熟練地將魚線拋入水中。

張子鶴笑笑:“再等會兒。”他從沒釣過魚,興致勃勃地蹲在一旁盯着水面。

來荷百無聊賴,把野花一瓣瓣撕下扔進水裏,五彩的花瓣在水面鋪開,煞是好看。張子鶴雖然和釣客閒聊,目光卻始終追隨着她,覺得這時的來荷格外可愛。

來荷心想,倩倩這個機靈鬼肯定是嫌熱自己溜了,留她在這兒曬太陽陪她這個討厭的表哥。回頭看了眼興致勃勃的張子鶴,她不禁納悶:男人怎麼都不怕熱?他們坐在烈下面不改色,而她的臉早已曬得通紅,細汗涔涔。她氣惱地把光禿禿的花莖全扔進水裏,走到樹蔭下坐着。

一群忙碌的螞蟻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折了樹枝,頑皮地在螞蟻前後劃起“防線”,看着它們驚慌失措的樣子,不禁笑出了聲,等待的焦躁也隨之消散。

夕陽西下時,水潭邊漸漸熱鬧起來。釣魚的、遊玩的、賣小吃的,人群絡繹不絕。來荷意外遇見了兩位中學女同學,正聊得興起時,她們邀請她一起去定安寺遊玩。

來荷踮着腳尖張望,倩倩遲遲未現身,她輕輕嘆了口氣,料定對方不會來了,便轉身叫上張子鶴準備一同前往。張子鶴滿心不情願,耷拉着腦袋,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可看來荷那副“你不走我們就先行”的堅決架勢,他只能磨磨蹭蹭地跟在後面。

路上,一位女同學眼含笑意,湊到來荷身邊打趣道:“荷花,你這是談對象了呀?他是哪兒人,長得還挺帥呀!”說着,兩位女同學一邊盯着來荷的反應,一邊不時偷偷回頭打量張子鶴。來荷瞬間紅了臉,慌亂擺手撒謊:“哪有哪有,我們是親戚。”另一個女同學驚訝又興奮地笑道:“喲!你家還有這麼帥氣的親戚,快給我們介紹介紹唄!”幾人挽着胳膊,一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張子鶴跟在後面,雖說中間隔了段距離,但她們的對話一字不落地傳進他耳朵裏。

梁家河水潭離定安寺不遠,一行人翻過一個山頭,再順着坡路往下走,不到二十分鍾便到了。這兒靜謐清幽,芳草如茵,林木茂密,宛如世外桃源,只是此處有些偏僻,很少有遊人踏足。張子鶴一見到這般美景,瞬間來了精神,他怎麼也沒想到,五龍鎮竟藏着如此美麗的地方,此前從未踏足此地的他,迫不及待地大步向前,獨自觀賞起來。他在龍王廟前那處龍口冒泉水的地方駐足,伸手戲水玩耍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要去找來荷她們。

來荷一踏入寺廟,內心就涌起一股難以名狀的興奮與激動,她自己也說不清緣由,只是單純地喜歡這裏。她懷着虔誠之心,在每一尊佛像前鄭重叩拜,而後仔仔細細地遊覽着寺廟的每一個角落。不知不覺,夜幕降臨,幾人這才戀戀不舍地踏上歸途。

回去的路上,張子鶴好奇地問來荷:“你在菩薩前許了什麼願啊?”來荷神秘一笑,並未回答。張子鶴又說:“荷花,你就不好奇我許的什麼願嗎?”來荷撇撇嘴,一臉不屑:“你許的願和我有啥關系?我知道嘛?”張子鶴暗自嘆了口氣,心想這丫頭真是沒心沒肺,想着想着,腳下蹬自行車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天色早已完全暗下來,來荷擔心母親牽掛,心急如焚,不停地催促張子鶴騎快些。可張子鶴卻笑嘻嘻的,故意磨磨蹭蹭。來荷一氣之下,跳下自行車,氣呼呼地說:“還沒我走得快!”說完便獨自向前走去。張子鶴趕忙騎車追上來:“你等等,我有話跟你說!”見來荷不停步,他脆騎到前面攔住她,“荷花,你別生氣,我就是想和你多待一會兒。明天你就上學了,過兩天我也要走了。”說着,他下了車,與來荷並肩而行。

來荷依舊不理他,自顧自地快步走着。快到村子時,她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仰頭望着夜空中那輪皎潔的明月。張子鶴見狀,笑着說:“你走慢些,我給你講個故事。”來荷一聽有故事,頓時來了興致,回頭看向他,放慢腳步等他。

破舊的自行車腳踏板轉動時,生鏽的鏈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夜色如墨,籠罩着大地,疏星點點,明月高懸。遠遠望去,月亮好似比村莊的房屋和樹梢還要低。田間地頭,昆蟲歡唱,蛙聲、蟲鳴、鳥叫交織在一起,不遠處的村莊偶爾傳來幾聲狗吠。薄雲如仙女的輕紗,在空中緩緩飄蕩,月光如水,傾瀉而下。在張子鶴眼中,這夜色中的一切都美好得令人陶醉,他真希望能和來荷在這月色下多走一會兒。

來荷等得有些不耐煩,催促道:“快講啊!”張子鶴清了清嗓子,隨口編了一個神話故事:“聽說,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上的荷花仙子觸犯了天規,被貶到了凡間。一直愛慕她的仙鶴童子也追隨而來,他們在人間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了彼此。可是就在……”

故事正講到精彩處,路對面走來一個人,張子鶴只好停下。等那人走近,來荷才看清是同村的來豔,她趕忙問道:“豔,這麼晚了,你去哪兒呀?”來豔一邊走,一邊抹着眼淚,聽到有人喊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看清是來荷後,聲音哽咽:“我也不知道。”

張子鶴走近,這才看清是個不到十歲的小姑娘。來荷見她哭得傷心,連忙拉住她的手,驚訝地問:“你咋了?爲啥哭呀?和誰吵架了?”來豔委屈極了,哭着說:“我媽錢丟了,硬說是我拿的。我說沒拿,她就拿皮帶抽我,我就跑出來了。”

來荷緊緊拉着她的手:“這麼晚了,你一個人能去哪兒呀?”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不回家,一回去我媽又要打我。”來豔稚聲稚氣哭哭啼啼。

張子鶴忍不住問:“你爸也不管嗎?”

“他才不管呢,他們沒一起打我就算好的了。”

“天下竟有這樣的父母!”張子鶴憤憤不平,正想再說些什麼,來荷用胳膊輕輕碰了碰他,他這才住了口,回頭看來荷。

來荷知道來豔不是她父母親生的。村裏人都清楚這對養父母對來豔不好,這姑娘命苦,一出生就被親生父母拋棄,在養父母家更是受盡苦楚。從小挨打受罵不說,還要承擔繁重的家務,照顧年幼的弟弟。來荷總是心疼這個可憐的女孩——穿着破舊衣服,眼睜睜看着同齡孩子都去上學,自己卻只能在家活。小時候,來荷經常能聽到從她家傳來的哭聲,大家都知道那是來豔又在挨打了。

天色如墨,來荷看見來豔要走,連忙拉住她的胳膊:“天這麼黑你要去哪兒?走,今晚到我家去睡。”

來豔執意要走,來荷緊緊拉住她的手不放。一旁的張子鶴推着自行車,雖然不了解來豔的處境,但心裏也在嘀咕:不過丟了點錢,至於用皮帶打孩子嗎?還是個女孩。他看來豔扭捏着不願跟來荷回去,便開口道:“你看這路上莊稼這麼高,天又黑漆漆的,連個人影都沒有,你就不怕嗎?萬一遇上壞人,或者竄出只狼來可怎麼辦?”

來豔一聽這話,心裏發怵,這才抹着眼淚跟來荷往回走。

到了家門口,張子鶴正要進舅舅家院子,來荷突然叫住他:“我的手絹呢?還我。”張子鶴假裝沒聽見,雙手兜瀟灑地邁進了敞開的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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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風而鵲起大結局

想要尋找一本充滿奇幻與冒險的玄幻言情小說嗎?那麼,請風而鵲起將是你的不二選擇。這本小說由才華橫溢的作者天將暝創作,以白七沈相的冒險經歷爲主線,展開了一段驚心動魄的故事。目前,小說已經更新296562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加入這場奇幻之旅吧!
作者:天將暝
時間:2026-01-14

沈語清司辰逸

小說《枯木逢源又逢春》以其精彩的情節和生動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作者“柒柒月夕”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場視覺與心靈的盛宴。本書的主角是沈語清司辰逸,一個充滿魅力的角色。目前本書已經完結,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柒柒月夕
時間:2026-01-14

宋書雪霍驍小說全文

完整版故事小說《此間再無心頭愛》,此文從發布以來便得到了衆多讀者們的喜愛,可見作品質量優質,主角是宋書雪霍驍,是作者豬咪豆所寫的。《此間再無心頭愛》小說已更新30728字,目前完結,喜歡看故事屬性小說的朋友們值得一看!
作者:豬咪豆
時間:2026-0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