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馬車裏,氣氛幾乎要凝結成冰。
玉和豫覺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他被夾在陸湛雨和林婉兒中間,身體僵得像塊木頭,坐立難安。
林婉兒卻像是感覺不到這股沉悶,她一只手則指着窗外,嘰嘰喳喳地對玉和豫說個不停。
“和豫哥哥,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們就在那條河裏捉魚,你爲了給我撈一條最好看的紅鯉魚,結果自己掉下去了,弄得滿身是泥,狼狽死了!”
她的聲音又嬌又軟,像裹了蜜,可聽在玉和豫耳朵裏,卻只覺得煩躁。
他幾次想做到對面,可林婉兒纏得太緊,他一動,她就往他身上貼,嘴裏還念叨着“哥哥小心,別把我摔了”,最後實在沒辦法,身子差點都要扭斷才沒碰到她一點。
玉和豫的心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他眼角的餘光不受控制地往另一邊瞟。
陸湛雨靠在柔軟的廂壁上,閉着眼睛,長而密的眼睫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仿佛已經睡着了。她身上那股清冷的氣息,像是無形的牆,將這邊的喧鬧隔絕在外。
可玉和豫知道,她沒睡。
她越是這樣沉默,他心裏就越是發慌。
就在他坐立不安,心裏亂成一團麻的時候,馬車猛地一晃!
“籲——!”
車夫一聲急促的喝止,緊接着,外面傳來木頭斷裂的刺耳聲響,和重物滾落在地的沉悶巨響。
“啊!”
林婉兒發出一聲尖叫,整個人像是沒有骨頭一樣,順勢就撲進了玉和豫的懷裏,雙手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
馬匹受了驚,發出驚恐的長嘶,前蹄人立而起!
整個車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上掀起,然後又重重地落下。
劇烈的顛簸中,玉和豫的身體被巨大的慣性甩向一側。他下意識地伸出手,一把將懷裏尖叫不止的林婉兒護住,用自己的後背撞向了堅硬的車廂壁。
與此同時,坐在另一側的陸湛雨也失去了平衡。
她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着玉和豫這邊滑了過來。
玉和豫看到了!
他看見她烏黑的秀發在顛簸中散開,那張向來平靜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身體正不受控制地朝他這邊倒來。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伸出另一只手去拉她,去抱住她!
可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她手臂的瞬間,一個令人羞恥的畫面,毫無預兆地閃進了他的腦海——
那天晚上,她滑落的錦被,她光潔如玉的後背,還有自己身體那不聽使喚的、該死的反應。
如果……
如果現在抱住她,又有了那種反應,被她察覺了怎麼辦?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在他腦中炸開。
那千分之一秒的猶豫,讓他伸出去想要“拉”的手,硬生生改了方向。
他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不能抱!推開!把她推向那邊柔軟的廂壁,那裏有厚厚的軟墊,不會受傷!
他這麼想,也這麼做了。
然而,他忘了馬車還在劇烈地搖晃。
他更忘了,自己從小手腳就沒個輕重。
這一推,他本意是想緩沖,卻因爲時機和力道都錯了,反而成了一股致命的助力。
陸湛雨本就失去了平衡,被他這麼一推,整個人像是斷了線的風箏,直接被甩離了座位。
“咚!”
一聲令人心驚肉跳的悶響。
陸湛雨的後腦和後背,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堅硬的車廂底板上。
劇痛瞬間炸開,尤其是背上那道剛結痂不久的舊傷,像是被重新撕裂開來,疼得她眼前一黑,連悶哼聲都卡在了喉嚨裏,發不出來。
車夫終於拼死勒住了繮繩,受驚的馬匹在喘着粗氣,車廂在搖晃了幾下之後,總算穩定了下來。
玉和豫的腦子還是懵的。
直到那聲清晰的悶響傳進耳朵,他才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瞬間清醒過來。
他做了什麼?
他低頭,看到林婉兒還死死地抱着自己,而另一邊,陸湛雨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動不動。
一股冰冷的恐懼,瞬間從他的腳底板竄到了天靈蓋。
“滾開!”
他一把推開懷裏的林婉兒,像是甩開什麼髒東西,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
“陸湛雨!”他的聲音因爲極度的恐慌而變了調,沙啞得厲害。
他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卻又不敢碰,生怕再傷到她。
就在他手足無措的時候,被他推開的林婉兒卻搶先一步擠了過去。
她動作極快地將陸湛雨半扶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身上,臉上滿是心疼和自責,眼圈瞬間就紅了。
“表嫂!你怎麼樣?有沒有摔到哪裏?”
她一邊關切地問着,一邊抬起頭,用一雙淚眼婆娑的眼睛,泫然欲泣地看着玉和豫。
“和豫哥哥,你別急,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她的聲音又輕又柔,帶着十足的體諒和善解人意。
“你就是從小手腳沒個輕重,總是不小心傷到人。表嫂,你大人有大量,千萬別怪他。”
玉和豫此時腦子裏一片空白,滿心都是自己親手將陸湛雨推倒的愧疚和後怕,本聽不出她話裏藏着的機鋒,只覺得她說得對,錯全在自己。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附和。
“對!對!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他語無倫次,急切地看着陸湛雨,“你怎麼樣?到底摔到哪了?讓我看看!”
陸湛雨被林婉兒扶着,緩緩地坐直了身體。
後腦勺一陣陣地發暈,背上的舊傷辣地疼,像是有無數針在扎。
陸湛雨抬起頭,看着玉和豫那張寫滿了慌亂和愧疚的臉,又看了看他身邊那個楚楚可憐、善解人意的林婉兒。
她沒有說話。
見她一直不說話,玉和豫更緊張了,伸手就像去拉陸湛雨的衣領,看看是不是背上的傷口開裂,但注意到旁邊的林婉兒後,也明白現在時機不對。
玉和豫着急問:“是不是傷口裂開了?我現在就帶你去醫館!”
他臉上的擔心與着急不似作假,陸湛雨忍着背上的疼痛輕舒了口氣。
“無礙,快些回府吧,祖母該着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