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兒園裏關於“小天才”的風言風語,如同水面下的暗流,暫時還未掀起太大的波瀾。沈清辭的生活重心,依舊大部分傾注在與冷氏合作的項目上。
“溯光”系列的設計方案一經敲定,便進入了緊鑼密鼓的執行階段。作爲首席設計師,沈清辭的工作量巨大。她需要敲定最終的設計圖紙、篩選全球頂級的寶石原料、與工藝大師溝通復雜的制作工藝、還要盯着樣品制作的全過程。
她忙得像個旋轉的陀螺,卻樂在其中。只有沉浸在創作的世界裏,她才能感受到全然的掌控和自由,才能暫時將那些惱人的過往和糾纏拋諸腦後。
冷夜霆似乎也暫時收斂了那些幼稚的堵門和挑釁行爲。項目啓動後,他變得異常“忙碌”,很少再出現在項目組的日常會議中,仿佛真的將一切主導權都交給了沈清辭。
然而,這種平靜,卻以一種更令人不適的方式被打破。
這天,沈清辭正在“璀璨”爲她準備的獨立設計室裏審核一批新到的藍寶石原料樣品,助理Jessie敲門進來,臉上帶着一絲爲難和疑惑。
“Sofia,剛收到一個國際保價包裹,指定要您親自籤收。”Jessie手裏捧着一個大小適中、包裝極其考究的黑色絲絨盒子。
沈清辭頭也沒抬,目光依舊停留在顯微鏡下的寶石內部包裹體上:“哪家供應商寄來的樣品?登記一下入庫,我晚點看。”
“不是供應商……”Jessie的語氣更加古怪了,“寄件方是……冷氏集團總裁辦。”
沈清辭的動作頓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個黑色的盒子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冷夜霆?他又想玩什麼花樣?
“打開。”她語氣冷淡。
Jessie小心地打開盒子,裏面並非文件,而是鋪着厚厚的黑色天鵝絨襯墊,襯墊上,靜靜地躺着一顆鴿子蛋大小、色澤濃鬱、淨度極高的皇家藍藍寶石原石!在燈光下,它散發着深邃而威嚴的藍色光芒,美得驚心動魄!
即便是見慣了頂級珠寶的沈清辭和Jessie,此刻也忍不住微微吸氣。
這顆藍寶,無論是顏色、淨度還是克拉數,都堪稱稀世珍品,價值連城!
“這……”Jessie驚呆了,“還有一張卡片。”
她拿起放在寶石旁邊的一張黑色燙金卡片。卡片上沒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出來的冷硬字句:【聽聞“溯光”系列需頂級藍寶,此石或可一用。】
沈清辭看着那顆璀璨奪目的藍寶石,眼神裏沒有一絲驚豔或欣喜,只有冰冷的嘲諷和厭惡。
呵。
冷夜霆。
五年過去了,你討好女人的手段,還是如此簡單粗暴,毫無長進。
以爲送上昂貴的珠寶,就能讓她感恩戴德?就能抹去過去的傷害?就能讓他順利接近兒子?
真是可笑至極!
他把她當什麼?還是那個會被一點亮晶晶的東西就哄得暈頭轉向的傻瓜嗎?
“Sofia,這……”Jessie有些無措地看着她,這禮物太貴重,收下顯然不合適,但直接退回,會不會太打冷總的臉?影響合作?
沈清辭收回目光,表情恢復了一貫的平靜無波,仿佛那只是一塊普通的石頭。
“公事公辦。”她吐出四個字,語氣沒有絲毫波瀾,“聯系公司的珠寶鑑定師,立刻對這顆藍寶石進行專業鑑定和市場估價。出具正式的報告。”
“啊?哦……是!”Jessie雖然不明所以,還是立刻照辦。
頂尖的鑑定師很快趕來,經過嚴謹的檢測和評估,給出了一個令人咋舌的估價報告。
沈清辭拿起報告掃了一眼,隨即拿起內部電話,直接撥通了冷氏集團項目對接負責人的號碼,語氣公事公辦,清晰冷靜:
“王經理,我是Sofia。剛剛收到貴司總裁辦以私人名義郵寄過來的一顆藍寶石原石,聲稱用於‘溯光’項目。”
“根據我方鑑定師的評估,該寶石市場估價約爲XXX萬。”她報出的數字,讓電話那頭的王經理倒吸一口涼氣。
“鑑於該寶石並非通過正規采購渠道送入,且價值過高,不符合項目預算常規。現我有兩個處理方案:一,貴司以公司名義按評估價正式購入此石,資金注入項目公款,寶石入庫作爲項目資產;二,貴司即刻派人收回此石,我方出具收據。請貴司盡快明確選擇並書面回復。”
電話那頭的王經理聽得冷汗都下來了,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顯然是冷總私下示好,怎麼這位Sofia小姐如此不留情面,直接捅到公對公的層面來了?這讓他怎麼接話?
“Sofia小姐,這……這可能是冷總的一點心意……您看……”
“王經理,”沈清辭冷冷打斷他,“我現在是在以‘璀璨’首席設計師的身份,與您溝通項目相關事宜。請勿摻雜不必要的個人情感。如果貴司無法做出選擇,我會默認按照方案二執行,並將此石退回。後續如果因貴司私人行爲影響項目進度,責任將由貴司承擔。”
她的語氣強硬,毫無轉圜餘地。
王經理嚇得不敢再多言,連聲答應立刻向上匯報。
最終,冷氏那邊灰溜溜地選擇了方案一,按照沈清辭給出的評估價,真金白銀地將錢打入了“溯光”項目的公款賬戶。那顆價值連城的藍寶石,則被沈清辭隨手鎖進了項目保險櫃裏,仿佛那只是一塊普通的玻璃。
第一次示好,碰了一鼻子灰。
冷夜霆得知消息後,在辦公室裏又砸了一個杯子。
但他似乎並不死心,或者說,他那可笑的“悔意”和固執的占有欲,促使他換着花樣繼續嚐試。
幾天後,沈清辭又收到了一個包裹。這次是一套頂級的德國精密雕刻工具,同樣是珠寶工匠夢寐以求的極品,同樣附着一張打印的卡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沈清辭眼皮都沒抬一下:“鑑定評估,折現入公款。”
後來,是一批極其罕見的、來自克什米爾的矢車菊藍寶石碎鑽配石。
【繁星點點,或襯主石光輝。】
“鑑定評估,折現入公款。”
再後來,甚至是一組拍賣級的大溪地黑珍珠。
【光有七彩,黑亦爲華。】
“鑑定評估,折現入公款。”
……
一次又一次。
冷夜霆仿佛在玩一個幼稚的遊戲,變着法地搜尋各種稀有、昂貴、與珠寶相關的物品,匿名或半匿名地送到沈清辭面前。
他似乎固執地認爲,只要他展現出足夠的“誠意”和“財力”,總能打動這個如今看起來冰冷堅硬的女人。他甚至可悲地期待着,某一次她能夠留下某一件東西,哪怕只是一件,都能讓他覺得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讓他覺得他們之間還有那麼一絲微弱的聯系。
然而,沒有。
每一次,沈清辭的反應都像一台設定好程序的、毫無感情的機器。
公事公辦,折現入賬。
那些傾注了他扭曲心思的珍貴禮物,最終都變成了一串串冰冷的數字,匯入了項目的公款賬戶,成爲了支撐“溯光”系列開發的資金,與他冷夜霆本人,再無半點瓜葛。
她甚至連一句“謝謝”都沒有,仿佛收到的只是一沓普通的A4紙。
這種全然的、徹底的漠視,比任何尖銳的拒絕和憤怒的斥責,都更讓冷夜霆感到挫敗和……恐慌。
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金錢和物質,在這個女人面前,徹底失效了。
她不再是那個會因爲收到他一件小禮物就開心好久、小心翼翼珍藏起來的沈清辭了。
現在的她,看他,就像看一個無關緊要的、甚至有些煩人的供應商。他的所有示好,都被她精準地納入商業合作的框架內,然後幹淨利落地處理掉,不留下任何一點私人情感的痕跡。
她是在用這種極致冷漠的方式,清晰地告訴他:我們之間,只有冰冷的利益交換,除此之外,別無其他。你做的這一切,毫無意義,可笑至極。
冷夜霆站在自己空曠奢華的辦公室裏,看着特助送來的、厚厚一沓關於那些被折現禮物的財務處理報告,只覺得無比刺眼,無比諷刺。
他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懷疑,也對那個變得完全陌生的女人,產生了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畏懼。
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這五年,到底將她打磨成了怎樣一個心硬如鐵的存在?
而他過去所做的那些……是不是真的……無法挽回了?
一股從未有過的、冰冷的悔意,如同毒藤,悄然纏上他的心臟,慢慢收緊,帶來陣陣窒息的痛楚。
他猛地揮開那沓報告,紙張散落一地。
他不會放棄的。
他絕對不能放棄!
越是得不到,越是難以掌控,他就越是瘋狂地想要抓在手裏!
物質打動不了她,那就換別的方式!
他一定要撕開她冷漠的面具,一定要讓她重新變回那個眼裏只有他的女人!
而另一邊。
沈清辭處理完又一批被折現的“禮物”,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冷夜霆這種沒完沒了的、自以爲是的騷擾,讓她感到厭煩無比。
就像一只趕不走的蒼蠅,雖然造不成實質傷害,卻嗡嗡地吵得人心煩。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對面傳來一個溫和沉穩的男聲:“清辭?難得你主動打電話給我,遇到麻煩了?”
“顧大哥,”沈清辭的語氣緩和了些,帶着一絲無奈,“抱歉打擾你。冷夜霆那邊……最近有些煩人,總是送些東西過來,雖然我都處理了,但擔心他後續還會有更過激的行爲,影響到瀾瀾。”
電話那頭的人,正是顧知珩。他沉默了片刻,聲音依舊溫和,卻帶上了幾分冷意:“我知道了。你放心,瀾瀾那邊我會加派人手,保證萬無一失。至於冷夜霆……他如果再不知分寸,我會讓他知道,有些人,不是他能碰的。”
“謝謝顧大哥。”
“跟我還客氣什麼。瀾瀾也是我的幹兒子。”顧知珩笑了笑,“對了,周末我帶你們去新開的海洋館怎麼樣?瀾瀾應該會喜歡。”
“好。”
掛了電話,沈清辭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有顧知珩在暗中照拂,她就能更放心地專注於自己的戰場。
冷夜霆的悔意?示好?
在她看來,不過是鱷魚的眼淚,惡心又廉價。
她的冷漠,是對過去最好的祭奠,也是對現在最好的防御。
想用幾句輕飄飄的悔意和幾塊冰冷的石頭就抹殺一切?
冷夜霆,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們的遊戲,才剛剛開始。
而你,早已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