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對這種辦公室裏的小九九洞若觀火,只是不點破。
他點了點頭,修長的手指在報告上輕輕一點,正好點在關於“老城區改造”的那段批注上。
“這個標注,說‘規劃理念超前,擱置原因存疑’。”
周海抬起眼,看着陸知泉。
“是你寫的?”
“爲什麼這麼說?”
來了。
李科長在電話裏讓他帶上的,就是這個腦子。
陸知泉不慌不忙,腦海中,無數泛黃的卷宗頁面飛速閃過,所有細節被“過目不忘”的技能串聯成了一條清晰的邏輯線。
“報告秘書長,因爲我發現了一些常規邏輯解釋不通的地方。”
“首先是規劃本身。”
陸知泉侃侃而談。
“這份二十年前的草案,它的核心理念是‘保護性開發’,而不是簡單的大拆大建。裏面詳細論證了保留東關片區歷史街巷風貌的必要性,甚至規劃了獨立的地下綜合管廊,這在當時,乃至現在,都是非常先進的城市建設思路。”
“如果當年能夠實施,清源市的城市品味,至少能提升一個檔次。”
周海眼神中的隨意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專注。
王建民則聽得雲裏霧裏,心裏直犯嘀咕。
這小子在說什麼胡話?地下管廊?那是什麼玩意兒?
“其次,是擱置的原因。”
陸知泉繼續說道:“卷宗裏記錄的原因,是負責開發地塊的港商公司,在拆遷補償上漫天要價,導致談判破裂。”
“這看起來很正常,但蹊蹺的地方在於後續。”
“我查閱了同期的工商檔案和招商引資會議紀要,發現這家港商公司在談判破裂後的第二個月,就迅速注銷了清源市的分公司,撤走了所有,從此在清源市銷聲匿跡。”
“整個過程,太快了,快得不像是正常的商業行爲,更像是一種……撤退。”
周海的眉頭微微蹙起,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傾。
而王建民的額頭,已經開始冒汗了。
這小子……他怎麼會知道這些?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他一個剛來幾年的科員,是從哪兒翻出來的?
這哪是在整理檔案,這分明是在挖墳啊!
李曼的嘴角,則悄然上揚。
她賭對了。
這小子是條真龍,小小的綜合科,本困不住他。
陸知泉的聲音依舊平穩。
“最關鍵的一點,是最後那份籤發‘暫緩推進’的備忘錄。”
“籤發人是當時分管城建的副市長。但我在市府當年的會議紀要裏發現,就在籤發這份備忘錄的前一周,這位副市長還在市長辦公會上,爲這個據理力爭,稱其爲‘清源市未來二十年發展的點睛之筆’。”
“一周之內,態度發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從極力推崇到親手叫停,還沒有留下任何具體的解釋。”
“所以,我才在批注裏寫下‘擱置原因存疑’這六個字。”
陸知泉匯報完畢,挺直腰板,不再多說一個字。
辦公室裏,陷入了一片死寂。
周海低着頭,看着那份報告,一言不發,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着。
王建民的心,也隨着那“篤、篤”聲,一點點沉了下去。
完了。
這小子要飛了。
他今天在這裏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塊塊墊腳石,把他自己穩穩地托了上去。
而我王建民,忙活了半天,又是發配,又是敲打,最後居然成了他功勞簿上最可笑的那個背景板!
周海的內心,同樣波瀾起伏。
有意思。
這年輕人,是個人才。
不僅記憶力驚人,更有從故紙堆裏發現問題的洞察力。
更重要的是,他提到的這個老城區改造問題,正好是新來的副市長張義興最近最頭疼,最想啃下的一塊硬骨頭。
許久,周海終於抬起頭。
他先是看了一眼李曼,眼神裏帶着一絲贊許。
“李科長,你做得很好。”
“爲我們市府辦,發現了一個人才。”
隨後,他的目光轉向王建民,嘴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老王啊,你們綜合科,真是藏龍臥虎啊。”
王建民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又紅又紫,精彩紛呈。
這哪裏是誇獎?
這分明是在說他有眼無珠,把璞玉當石頭,差點給埋沒了!
【叮!】
【檢測到宿主行爲:在更高層領導面前展現才華。】
【成功讓領導(辦公室主任王建民)產生嫉妒、無奈、鬱悶等復雜情緒,恭喜宿主獲得獎勵:體質+1!】
又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陸知泉感覺自己的精力更加充沛了,力氣也更大了。
這感覺,真不錯。
周海看着陸知泉,語氣溫和了不少。
“小陸同志,你對這份二十年前的檔案,比我們這些親歷者還清楚啊。”
陸知泉露出一副憨厚的表情。
“報告秘書長,我就是記憶力比較好,喜歡多看幾遍。”
周海笑了笑,不再追問。
他站起身,將桌上的紙質報告和那個U盤一並拿在手裏。
“這份材料,我需要帶走。”
周海看着陸知泉,下達了指令。
“你先回去等通知。”
“檔案室的工作,先交給別人吧。”
王建民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離開秘書長辦公室,走在長長的走廊上。
王建民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拉住走在前面的李曼,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話來。
“你……你什麼時候把報告交上去的?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李曼轉過身,表情依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主任,我也是爲了咱們綜合科的集體榮譽。”
……
新任副市長張義興的辦公室裏,氣氛有些沉悶。
煙灰缸裏,已經積了三四個煙頭。
他來清源市履新快半個月了,作爲空降領導,要想站穩腳跟,必須盡快做出成績。
而“城市更新”,就是他選定的突破口。
清源市的老城區,大片大片的低矮房屋擠在一起,電線在頭頂拉得亂七八糟,道路狹窄擁堵,一下雨就積水。
居民們怨聲載道,寫給市長信箱的信都快堆成山了。
可這塊骨頭,太難啃了。
張義興面前的辦公桌上,攤着幾份規劃局和住建局遞交上來的初步方案。
他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些方案,不是說要大拆大建,開口就是上百億的資金缺口,就是搞點外立面粉刷、道路修補的小動作,治標不治本。
全是些浮於表面的東西,本無法落地。
牽扯到的歷史遺留問題太多,財政又緊張,這地方簡直就是個刺蝟,讓人無從下口。
張義興煩躁地掐滅了手裏的煙。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