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新區創新公寓樓下的風依舊凜冽，卷起地面殘留的雨水，打在褲腳上，留下深色的溼痕。陳昊和小趙再次站在B座1104房門前，空氣中的消毒水味似乎比昨日更濃了些。這一次，按響門鈴後，門後的寂靜沒有持續太久。幾聲急促的電子音過後，門內傳來腳步聲，比昨天更快，也更輕，鎖鏈滑開的“咔噠”聲依舊謹慎。
門縫再次出現，周小薇那張異常蒼白的臉嵌在陰影裏，大眼睛裏的警惕幾乎凝成實質，在看到陳昊陌生而冷峻的面孔時，那警惕瞬間升級爲一種近乎防御的敵意。她的視線飛快地掃過小趙，又回到陳昊身上。
“又是你們？”她的聲音隔着門縫傳來，比昨天更悶，帶着明顯的不耐煩，“我說過了，我什麼都不知道。”她似乎想立刻關門。
陳昊沒有出示證件，只是用一種平靜卻極具穿透力的目光看着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門縫：“周小薇女士，我們正在調查一樁謀殺案。目前掌握的線索，與你父親周爲民先生二十一年前可能涉及的一起舊案有關。我們需要你的協助。”他刻意加重了“謀殺案”和“二十一年前舊案”這幾個字的讀音。
門後的呼吸聲似乎停滯了一瞬。周小薇那雙過大的眼睛裏，瞳孔急劇收縮了一下，那層防御性的敵意背後，似乎有一絲極其細微的、被精準刺中的驚悸掠過。她握着門把手的手指收緊，指節凸起。
幾秒鍾的僵持。門外的走廊安靜無聲，只有風聲在樓道盡頭嗚咽。
最終，又是那聲鎖鏈滑開的輕響。門被更大程度地打開，周小薇讓開了身，但依舊用身體堵着大半入口，沒有絲毫請他們進去的意思。她穿着昨天那件寬大T恤，赤着腳，瘦削的身體像一根緊繃的弦。
“我不知道什麼舊案。”她生硬地說，目光低垂，落在陳昊擦得鋥亮的皮鞋尖上，似乎不願與他對視，“我離開家很早，他的事，我從不關心。”
“你工作室裏的書，”小趙忍不住開口，指向她身後那個充滿科技感卻又混雜着復古元素的工作區，“關於鍾表結構和古董珠寶的，能說明你對這些並非毫無興趣，甚至可能…”
“那是我的工作！”周小薇猛地抬起頭，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被侵犯領域的尖銳，“設計需要靈感！需要了解各種結構和歷史！這跟我父親那個人、跟他那些落伍的手藝是兩回事！請不要混爲一談！”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蒼白的臉上因爲激動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
陳昊抬手，示意小趙稍安勿躁。他的目光越過周小薇的肩膀，再次快速掃視那個工作區。數位屏上未完成的插畫線條繁復而陰鬱，帶着一種哥特式的華麗。書架上的鍾表結構圖冊並非嶄新的工具書，而是些邊緣磨損、有明顯翻閱痕跡的老書。他甚至看到一本深藍色布面精裝、書脊燙金已有些模糊的《十九世紀歐洲懷表機芯鑑賞》，這種書絕非普通設計師的常用參考。
“我們無意質疑你的專業，周女士。”陳昊的語氣依舊平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導向性，“只是想了解，在你離開家之前，是否見過你父親制作過特別的東西？比如，一對刻着字的銀器？一枚懷表，或者一個掛墜盒？”他緊緊盯着她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波動。
周小薇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她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細線，眼神有一瞬間的渙散，仿佛被拉入了某個遙遠而不願觸及的記憶漩渦。她下意識地抬起右手，拇指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食指指節，留下一個清晰的白色掐痕。
“沒有。”這個詞幾乎是從她牙縫裏擠出來的，又快又急，帶着一種過度的否定，“我沒見過！他的東西…我都討厭！碰都不想碰！”她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那種抵觸情緒不再是單純的疏離，而更像是一種被強行揭開傷疤的痛苦和憤怒。
陳昊沒有繼續追問物品，而是突然轉換了角度：“二十一年前，你十五歲。那年秋天，家裏有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比如，有沒有一位陌生的、年輕的女性來過家裏？或者，你父親那段時間，有沒有特別反常？比如長時間待在工作室不出來，或者情緒極度低落、易怒？”
這個問題像一把更鋒利的錐子，直接刺向核心。
周小薇的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比之前更加蒼白，幾乎透明。她猛地向後退了一小步，腳跟撞在門後的鞋櫃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她的眼睛瞪大了，瞳孔深處那抹驚悸再也無法掩飾，如同受驚的鹿。她的嘴唇微微顫抖着，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被巨大的恐懼或別的什麼情緒死死扼住了喉嚨。
她抬起雙手，不是推拒，而是用一種近乎自我保護的姿態抱住了自己的雙臂，手指用力地摳住胳膊。
“我…我不記得了…”她的聲音發顫，音量低得幾乎聽不見，“那麼久的事…誰還記得…請你們走吧…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她開始下逐客令，聲音裏帶着一絲哀求，更多的是無法掩飾的慌亂。她甚至試圖去關門。
“周女士，”陳昊的聲音沉了下去，帶着一種冰冷的壓力，“一樁發生在昨天的謀殺案，現場發現的物證直接指向二十一年前的一起懸案。而你的父親，是連接這兩起案件的關鍵人物。隱瞞和拒絕，只會讓你自己陷入更麻煩的境地。”
就在這時，陳昊的目光無意中掃過門廳角落的一個小型垃圾桶。裏面除了幾團廢紙，還有一個剛被扔掉不久的、揉成一團的透明藥盒。他的視力極好，瞬間捕捉到藥盒標籤上的一行小字：“氯硝西泮”。
一種強效的抗焦慮藥物。
周小薇順着他的目光看去，臉色驟變，幾乎是撲過去一把將垃圾桶踢到更裏面的角落，身體因爲這個劇烈的動作而微微發抖。
“出去！”她尖聲叫道，聲音嘶啞，充滿了崩潰的邊緣感，“給我出去！我什麼都不會說的！去找她們！去找周薇！別來找我！”
“她們？”陳昊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哪個周薇？你知道她們也可能知情，對不對？”
但周小薇已經徹底失控，她用力推着門，試圖將他們關在外面。陳昊和小趙沒有強行對抗，後退了一步。
門在他們面前“砰”地一聲重重關上，緊接着是鎖鏈被慌亂掛上、以及裏面傳來壓抑的、仿佛崩潰的嗚咽聲。
門外，陳昊和小趙沉默地站着。走廊裏冰冷的光線照在兩人凝重的臉上。
“她在害怕。”小趙低聲道，心髒還在爲剛才那突如其來的一幕劇烈跳動，“她肯定知道什麼。而且，她暗示了另外兩個…”
“不僅僅是害怕。”陳昊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那扇緊閉的房門，“還有巨大的痛苦和…可能是負罪感。她的反應比圖書館那個激烈得多，也真實得多。”他看了一眼那扇門，“她這裏，突破口可能更大。但需要換個方式，不能硬來。”
他拿出手機：“立刻查周小薇在雲州時期的醫療記錄，重點是心理或精神科就診史。還有，她十年前遷入濱海的準確原因，是不是和某種…治療有關。”
回到車上，壓抑的氣氛依舊彌漫。陳昊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着方向盤。三個女兒，三種截然不同的反應：一個用職業性微笑撇清，一個用冰冷的沉默抵抗，一個用激烈的情緒崩潰防御。
她們都在守護着什麼？ 那個二十一年前死去的無名女人，究竟是誰？ 她與這個家庭，與周爲民，到底有何種糾纏？ 而那枚染血的懷表，是如何在二十一年後，成爲了殺死另一個人的催命符？
車窗外的城市在陰雲下飛速後退，車流如織，一切如常。但在這看似平靜的日常之下，深埋於時間淤泥中的血色根源，正通過三個沉默的女兒，一點點浮現出令人不安的輪廓。
陳昊踩下油門，警車匯入車流。下一個目標，需要更謹慎，也更深入地觸碰那個看似最平靜，卻可能藏着最深秘密的女人——市圖書館古籍部的周薇。她的平靜之下，冰封着的到底是什麼？而那個開花店的周薇，她的溫婉背後，是否真的全然無關？
調查的網，正在收緊。但每收緊一分，觸及到的不是清晰的答案，而是更深的、更令人不安的迷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