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如回到自己小院,反手閂上房門,背靠着門板,兩腿一軟,順着門框滑坐到地上。
錦兒連忙來扶:“七太太,仔細地上涼……”
林婉如擺擺手,嘴唇哆嗦着:“你……你出去守着。任何人來,都說我嚇着了,在歇着。”
錦兒應聲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屋裏靜得可怕。
林婉如癱在冰涼的地磚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
眼前晃來晃去的,全是劉文炳那張泡得煞白的臉,還有鞭子抽在屍身上“噗噗”的悶響。
她猛地捂住嘴,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嘔了幾聲,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水燒得喉嚨發疼。
她掙扎着爬到床邊,把自己蜷進被褥裏,可被子也冷得像裹了層冰。
“王九金……”她牙齒打顫,這三個字在舌尖滾了又滾。
那廚子的模樣,此刻在她腦子裏反復地晃。
他是那麼讓人琢磨不透,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尤其是抬頭看她的那一眼……
林婉如渾身一激靈。
那眼神她讀不懂。不是威脅,不是貪婪,甚至沒有半點情緒。
就像看一件擺在多寶閣上的瓷器,看完了,心裏估個價,然後該嘛嘛。
越是這樣,她越怕。
萬一他哪天說漏了嘴?萬一曹大帥再請孫道長來卜卦,算出“紅花開於萬木叢”的“林”字就是指她?萬一……
她一陣胡思亂想,把臉埋進枕頭裏,身子抖得像秋風裏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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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頭漸漸西斜。
錦兒端了碗紅棗粥進來,見她這副模樣,眼圈也紅了。
“七太太,您多少吃一口……”
林婉如搖搖頭,忽然抓住錦兒的手,指甲掐進她肉裏:“錦兒,昨夜的事,你……”
“奴婢一定守口如瓶!”錦兒慌忙跪下,“只是那王灶頭那兒……!”
主仆倆對視着,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恐懼。
錦兒是林婉如從娘家帶來的貼身丫鬟,今年才十七。
劉文炳翻窗進來時,是她在外間把風;兩人商量私奔時,是她躲在屏風後聽着。真要論起來,她也是從犯。
“七太太,”錦兒聲音發顫,“那王灶頭……他要是說出去……”
林婉如閉了閉眼。
過了許久,她慢慢坐起身,理了理散亂的鬢發。銅鏡裏映出張蒼白憔悴的臉,眼下一片青黑。
“錦兒,”她聲音沙啞,“你去……悄悄找王九金。就說……說我有重要的事,想請他晚上過來商量。”
錦兒愣了:“請他……商量啥?他一個廚子……”
“哪道…太太要委身於他,太太千金嬌體,不可啊……”
“別亂說,讓你去你就去!”林婉如忽然拔高聲音,又趕緊壓低,“記住,悄悄地,別讓任何人瞧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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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兒揣着顆怦怦亂跳的心,繞過後花園,從夥房後門溜進去。
正是準備晚飯的時辰,裏頭熱氣蒸騰,油煙嗆人。
王九金系着油膩的圍裙,正掄着大鐵鍋翻炒。鍋鏟和鐵鍋碰撞,哐當哐當響。
“王、王師傅……”錦兒捏着衣角,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王九金沒聽見,又加了一勺鹽,翻炒幾下,才把鍋往灶台上一頓。
轉身看見錦兒,他擦了把手:“喲,錦兒姑娘?來取七太太的晚飯?”
“不是……”錦兒湊近些,幾乎貼着他耳朵,“七太太說……有大事商量,想請王師傅晚上……過去。”
王九金手裏動作頓了頓,又繼續盛菜:“找我商量啥,我只是個夥夫,只會做飯。”
“王師傅……”錦兒急得快哭了,“七太太真的有事商量,您就行行好去一趟……”
王九金把菜盛進盤裏,這才正眼看了看錦兒。
小丫頭眼圈通紅,手指絞得發白。
他笑了,笑得憨厚:“錦兒姑娘回去告訴七太太,寬心養着就是。我王九金嘴嚴,不該說的話,半個字都不會往外蹦。”
錦兒還想說什麼,王九金已經端起菜盤往外走:“小刀!端菜!”
等於直接下了逐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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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傳回林婉如耳朵裏,她非但沒寬心,反而更慌了。
“他……他這是拿捏我……”
她指甲摳進掌心,血絲滲出來,“他說不會往外說,可沒說不會要挾我……他要是一直捏着這個把柄,我往後……”
往後就成了他手裏的面團,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林婉如猛地站起來,在屋裏來回走。
夕陽透過窗櫺照進來,把她影子拉得細長,晃晃悠悠像鬼魅。
她走到梳妝台前,盯着銅鏡裏的自己。
才一天工夫,眼角就生出細紋,嘴唇裂脫皮。
她才二十一歲,難道往後幾十年,都要活在這種提心吊膽裏?
不。
她咬咬牙,打開妝奩。
裏頭珠釵首飾不少,可大多成色普通——曹斌雖寵她,值錢的卻舍不得給。
她揀出支赤金簪子,看了看,又扔回去。
光給錢不夠。王九金要的不是這個。
她顫抖着手,拉開衣櫃。
裏頭掛着一排旗袍,大多是素淨顏色。她的手劃過綢面,最後停在一件墨綠色滾銀邊的旗袍上。
這是去年曹斌高興時賞的,蘇州綢緞莊的料子,裁剪得極貼身,她只穿過一次,嫌太惹眼。
就這件。
“錦兒,打水,我要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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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氣氤氳的澡盆裏,林婉如把自己浸得皮膚發紅。
她用力搓洗每一寸肌膚,仿佛要洗掉昨夜劉文炳留下的所有痕跡。
可越洗,眼前越是晃動着那張浮腫的死臉。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換上那件墨綠旗袍時,錦兒都看呆了。
綢料緊緊裹着身子,該凸的凸,該凹的凹。
腰身掐得極細,仿佛一折就斷。
開叉開到大腿,走動時隱約露出白生生的腿肉。
林婉如自己看着鏡子裏的人,都覺得陌生——這哪是平那個低眉順眼的七姨太,分明是書裏寫的狐媚子。
她往臉上撲了層薄粉,掩蓋住蒼白。
又用胭脂在唇上點了點,太豔,擦掉些。
最後抿了抿,唇色像是天生的嬌嫩。
“你在院裏守着。”她對錦兒說,“我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