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地平線時,陳嶼依然睜着眼睛。
客臥的天花板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呈現一種冷淡的灰白色,像褪色的舊照片。他整夜未眠,情緒穩定的效果在兩小時前消退,留下一種更深沉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靈魂層面的枯竭。
視野中,系統界面從凌晨四點開始就停留在那裏,沒有新任務,沒有提示,只有一行簡單的文字:
【宿主生命體征穩定,情緒波動值:87/100。建議休息。】
休息。
這個詞對此刻的陳嶼來說,是一種奢侈的諷刺。他閉上眼睛,又睜開,試圖用這種重復的動作來確認現實。每一次睜眼,系統的藍光依然懸浮在視野右上角,冷靜、恒定,像一個植入大腦的故障指示燈。
這不是夢。
這不是精神崩潰的幻覺。
這是一個真實存在的、荒謬的、正在改寫他人生規則的“東西”。
六點十五分,門外傳來輕微的動靜。林薇起床了。陳嶼聽到她在廚房燒水的聲音,聽到咖啡機運轉的嗡鳴,聽到她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她在試探,在觀察,在想昨晚的攤牌之後,這個家會迎來怎樣的早晨。
陳嶼坐起身。一夜未眠讓他的太陽隱隱作痛,但思維卻異常清晰。他想起了昨晚林薇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次呼吸的停頓。那些細節在回憶中被無限放大,像顯微鏡下的切片,暴露出婚姻內部早已腐爛的紋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腕。鉑金袖扣已經摘下,放在床頭櫃上,在晨光中泛着冷淡的光澤。這對價值不菲的飾品現在看起來像個諷刺的紀念碑,紀念着一種他從未真正擁有過的忠誠。
七點整,系統的藍光閃爍起來。
【新任務發布:主動準備早餐,並與妻子共進。】
【任務獎勵:8成長點數。】
【失敗懲罰:無。】
陳嶼盯着這行字,突然產生一種荒誕的沖動——他想對着空氣大喊,想砸碎房間裏的一切,想用最原始的方式反抗這個將他人生變成提線木偶劇的系統。
但他最終什麼也沒做。
他只是站起來,走到洗手間,用冷水洗臉。冰冷的水着皮膚,讓他清醒了一些。鏡子裏的男人眼中有血絲,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但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這平靜讓他自己都感到恐懼。
走出客臥時,林薇正坐在餐廳裏喝咖啡。她穿着家居服,頭發隨意挽起,素顏的臉上帶着明顯的疲憊和不安。看到陳嶼出來,她握緊了手中的杯子,指節微微發白。
“早。”陳嶼說,聲音平穩。
林薇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如此平靜。“早……你,你昨晚睡得好嗎?”
“還好。”陳嶼走向廚房,“煎蛋和吐司?”
“啊……好。”林薇的聲音有些遲疑,“需要幫忙嗎?”
“不用。”
陳嶼打開冰箱,取出雞蛋、黃油、牛。動作嫺熟,節奏穩定,像過去無數個早晨一樣。煎鍋在灶台上加熱,黃油融化,發出輕微的滋滋聲。他打蛋,翻面,烤吐司,沖咖啡——每一個步驟都精確得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系統任務要求他準備早餐,他就準備早餐。
僅此而已。
林薇坐在餐廳裏,目光一直跟隨着他的背影。她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如果是往常,攤牌後的早晨應該充滿冷戰、指責,或者至少是尷尬的沉默。但陳嶼太正常了,正常得讓人不安。
早餐端上桌時,陳嶼在林薇對面坐下。兩盤煎蛋配吐司,兩杯咖啡,簡單的擺盤,卻擺放得一絲不苟。
“謝謝。”林薇輕聲說。
陳嶼點點頭,開始吃自己的那份。他吃得很快,但動作依然有條不紊,沒有發出任何不雅的聲音。餐廳裏只有餐具偶爾碰撞的輕響,和窗外遠處傳來的城市喧囂。
林薇幾次想開口,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看着陳嶼,看着他平靜的側臉,看着他專注切煎蛋的動作,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慌——她寧願他憤怒,寧願他哭喊,寧願他砸東西,也不願看到這種冰冷的平靜。
“陳嶼,”她終於忍不住,“昨晚的事……”
“先吃飯吧。”陳嶼打斷她,沒有抬頭,“吃完飯再說。”
林薇張了張嘴,最終低下頭,機械地吃着盤子裏的食物。煎蛋很完美,蛋黃溏心,吐司烤得恰到好處,但她嚐不出任何味道。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沙子。
早餐在沉默中結束。陳嶼收拾餐具,清洗,擦,放回原處。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得像個機器人。林薇想幫忙,但陳嶼輕輕擋開了她的手。
“我來就好。”他說。
最後一只盤子放回碗櫃時,系統的提示準時出現:
【任務完成。獎勵發放:8成長點數。】
【當前總點數:18。】
陳嶼關上碗櫃門,轉身看向林薇。她站在廚房門口,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像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你想談什麼?”陳嶼問,語氣像是在討論一件與己無關的公事。
林薇深吸一口氣:“關於昨晚……我想說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嗯。”陳嶼點頭,表情沒有變化。
“我昨晚說的是氣話。”林薇走近一步,眼睛裏泛起淚水,“我不想離婚,我也不想離開你。我和他……只是一時糊塗,我已經決定和他斷了。”
陳嶼看着她。晨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給她整個人鑲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她看起來真誠而脆弱,眼淚恰到好處地懸在眼角,將落未落——這是她最擅長的表情,曾無數次用來說服他、軟化他、讓他心軟。
如果是三天前,他可能會相信。
但現在,系統藍光在視野邊緣閃爍,像一個冷靜的旁觀者,提醒他昨晚在酒店大堂看到的一切,提醒他信用卡賬單上那些神秘的消費,提醒她說過的那句“我離不開他”。
“你什麼時候和他開始的?”陳嶼問。
林薇的臉色白了白:“三個月前……但真的只有幾次,我……”
“三個月。”陳嶼重復這個時間點,“所以這三個月裏,你所有的加班、出差、閨蜜聚會,都是和他在一起?”
“不是所有……”林薇的聲音越來越小,“大部分是,但……”
“所以你對我撒了三個月的謊。”陳嶼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錐,“每天回家,和我一起吃飯,和我說話,和我睡在同一張床上,心裏卻想着另一個人。”
“不是這樣的!”林薇的眼淚終於流下來,“陳嶼,我真的知道錯了,我真的想挽回。我們結婚六年了,你不能因爲一次錯誤就否定一切……”
“一次錯誤?”陳嶼打斷她,“林薇,這是持續三個月的欺騙。這不是一次錯誤,這是一系列選擇。”
他走到客廳,從書房的抽屜裏拿出打印好的信用卡賬單。林薇看到那疊紙時,臉色徹底失去了血色。
“寶格麗,蒂芙尼,卡地亞。”陳嶼一頁頁翻着,“還有那些從聯名賬戶轉到你私人賬戶的轉賬。這些錢去哪了?”
林薇的嘴唇顫抖着,說不出話。
“是給他買禮物?還是支付你們的約會開銷?”陳嶼放下賬單,“又或者,你怕他覺得你不夠‘獨立’,所以用這種方式維持你們關系的‘平等’?”
這些話像一把把手術刀,精準地解剖着林薇精心維護的僞裝。她後退一步,靠在牆上,像是失去了支撐。
“你怎麼……知道的?”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這不重要。”陳嶼說,“重要的是,你到現在還在對我撒謊。你說要和他斷,但你下周真的要去深圳出差嗎?還是又要去和他約會?”
林薇猛地抬頭,眼睛睜大:“你查我公司程?”
“我只是想確認你說的是不是實話。”陳嶼看着她,“結果發現,沒有深圳出差,只有一個周三下午的本地論壇。所以,周二到周四,你打算去哪?和誰一起?”
沉默。
長久的沉默。
客廳裏的落地鍾滴答作響,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林薇站在那裏,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慌亂,再到一種被到絕境的憤怒。
“你監視我?”她的聲音尖了起來,“陳嶼,你居然監視我?!”
“我問了你。”陳嶼平靜地說,“但你對我撒謊。所以我只能自己找答案。”
“這是侵犯我的隱私!”林薇喊道,“我有我的生活,我有我的空間!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熟悉的邏輯。熟悉的倒打一耙。
陳嶼突然覺得很累。他不想再爭辯,不想再質問,不想再玩這個貓捉老鼠的遊戲。他轉身走向客臥,但林薇沖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臂。
“等等!我們還沒說完!”
“說完了。”陳嶼甩開她的手,“你想說什麼,我很清楚。你不想離婚,但也不想和他斷。你想要一個安穩的婚姻做後盾,又想要激情的戀愛做點綴。你希望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繼續做那個體貼的、不知情的丈夫。”
他停頓了一下,看着林薇眼中越來越深的驚恐。
“但我做不到。”
客臥的門在他身後關上。鎖舌扣入鎖孔的聲音清脆而決絕。
林薇站在門外,拳頭砸在門板上:“陳嶼!你開門!我們好好談談!”
門內沒有回應。
她繼續砸,繼續喊,聲音裏帶着哭腔和憤怒。但門始終緊閉,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邊界。
十分鍾後,外面的聲音漸漸小了。陳嶼聽到林薇的腳步聲遠去,聽到主臥的門被重重關上,聽到隱約的哭泣聲透過牆壁傳來。
他靠在門後,閉上眼睛。
視野中,系統的藍光再次亮起。但這次不是任務提示,而是一段新的文字:
【檢測到宿主面臨關鍵抉擇:原諒或決裂。系統建議:暫不做決定。】
【新任務發布:在今天內,至少三次主動與妻子進行非沖突性對話。】
【任務獎勵:12成長點數。】
【失敗懲罰:情緒感知強化(負面)24小時——你將更敏銳地感受到周圍人的負面情緒。】
陳嶼盯着這段文字,突然明白了這個系統的運作邏輯。
它不關心他的痛苦,不關心他的尊嚴,不關心他的婚姻是否還有救。它只關心“任務”是否完成,“點數”是否獲取,“成長”是否發生。它像一個冷酷的社會實驗者,把他扔進最殘酷的情境,然後觀察他會如何反應。
而他現在需要點數。
需要那些能讓他保持理智、不至於徹底崩潰的兌換項。
所以他必須完成任務。
哪怕這意味着要主動和那個剛剛摧毀了他世界的女人對話。
陳嶼深吸一口氣,打開門。客廳裏已經空無一人,林薇的主臥門緊閉着。他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然後敲了敲主臥的門。
“林薇。”他說,聲音平穩,“要喝水嗎?”
門內沒有回應。
“我放在門口了。”陳嶼把水杯放在門邊的地板上,轉身離開。
這是第一次非沖突性對話。
他走到書房,打開電腦。十分鍾後,他給林薇發了條消息:“你上次說的那個意大利餐廳,地址能發我嗎?同事問推薦。”
消息顯示已讀。兩分鍾後,林薇回復了餐廳地址和推薦菜。
這是第二次。
下午三點,陳嶼再次走出客臥。林薇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抱着膝蓋,眼睛紅腫,顯然哭過。看到他,她立刻坐直了身體,表情警惕。
“我要去超市。”陳嶼說,“需要帶什麼嗎?”
林薇愣了一下,然後低聲說:“牛和雞蛋。”
“好。”陳嶼點頭,走向玄關。
“陳嶼。”林薇突然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我們……還能回到從前嗎?”她的聲音很輕,帶着試探和一絲微弱的希望。
陳嶼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他說,然後打開門,走了出去。
這是第三次。
電梯下行時,系統的提示準時出現:
【任務完成。獎勵發放:12成長點數。】
【當前總點數:30。】
藍光消失了。
陳嶼站在電梯裏,看着鏡面牆壁中自己的倒影。那個男人看起來疲憊而平靜,眼神深處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冷硬。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時,下午的陽光涌進來,刺眼得讓他眯起眼睛。
他走出大樓,走進喧囂的街道。人群來來往往,車流川流不息,城市的脈搏在他腳下震動。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和他發現真相的前天一樣,和三個月前一樣。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的婚姻碎了,他的信任死了,他的人生被一個荒謬的系統綁架了。
而現在,他要去超市買牛和雞蛋。
陳嶼走在人行道上,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讀過的一句話:“最深的崩潰發生在最平常的時刻。”
他現在理解了。
崩潰不是一夜未眠,不是激烈爭吵,不是摔門而去。
崩潰是你在經歷這一切之後,依然記得要去超市買牛和雞蛋。
崩潰是你還能平靜地計算,30點成長點數可以兌換三次深度睡眠,或者五次情緒穩定,或者一次記憶回溯——如果你還想更清晰地重溫那些背叛的畫面。
崩潰是系統的藍光已經成爲你視野的一部分,而你已經接受了這個現實。
陳嶼走進超市,找到制品區,拿起一盒牛。冷藏櫃的冷氣撲面而來,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繼續走,找到雞蛋,挑選最新鮮的一盒。動作熟練,像個普通的、爲家庭采購的丈夫。
收銀台排隊時,他前面的中年夫婦在討論晚飯做什麼。妻子抱怨丈夫總買太多菜,丈夫笑着認錯,說下次注意。他們手牽着手,無名指上的婚戒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陳嶼移開目光。
走出超市時,天色開始暗下來。晚霞在城市的天際線燃燒,從橘紅漸變爲深紫,美得驚心動魄。
陳嶼提着購物袋,慢慢地往回走。路過一家珠寶店時,櫥窗裏的展示燈剛剛亮起,照亮了那些昂貴的飾品。他在一對手鏈前停下腳步——設計很別致,和他手腕上曾經戴過的那對袖扣是同一個品牌。
他看了很久,然後繼續往前走。
回到家時,林薇還坐在沙發上。看到他回來,她立刻站起來,想說點什麼,但陳嶼只是把購物袋放在廚房島台上。
“牛和雞蛋。”他說。
然後他回到客臥,關上了門。
門外,林薇站在那裏,看着緊閉的門,又看看廚房裏那袋普通的用品,突然感到一種比憤怒和愧疚更深的恐懼。
她意識到,有什麼東西真的、徹底地改變了。
而那個改變,可能永遠無法挽回。
客臥裏,陳嶼坐在床邊,看着視野中再次亮起的系統藍光:
【今任務全部完成。宿主點數已達30,解鎖新兌換項:認知重構(初級)。消耗:25點數。效果:幫助宿主以新的視角理解當前處境,持續72小時。】
陳嶼盯着這項新功能。
認知重構。
以新的視角理解當前處境。
他需要這個嗎?他需要系統來告訴他如何看待妻子的背叛?如何看待自己破碎的人生?
但他還是點了兌換。
25點數消失,剩餘5。
瞬間,一種奇異的清明感涌入腦海。不是情緒上的平靜,而是思維層面的重構——那些混亂的痛苦、憤怒、自我懷疑,開始自動排序、歸類、分析,像一團亂麻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慢慢理順。
他仍然能感覺到痛苦,但痛苦變成了可觀察的數據。
他仍然感到憤怒,但憤怒變成了可分析的變量。
背叛、欺騙、系統的荒誕、未來的迷茫——所有這些不再是一團將他淹沒的混沌,而是一組可以被拆解、被審視、被理解的“情境要素”。
陳嶼站起來,走到窗前。夜色已經完全降臨,城市的燈火像倒置的星河。
他突然明白了系統的真正用意。
它不是要折磨他,也不是要拯救他。
它是要訓練他。
訓練他如何在最極端的情感煉獄中,依然保持觀察、分析、決策的能力。
訓練他如何把心碎變成數據,把背叛變成案例,把人生的崩塌變成一場可以冷靜應對的危機管理。
訓練他成爲自己痛苦的旁觀者。
陳嶼閉上眼睛,又睜開。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臉,平靜,清醒,眼神深處有一種新生的、冰冷的理智。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系統界面閃過一行極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文字:
【認知重構啓動。第一階段完成。宿主接受度:41%。】
【第二階段將在24小時後啓動。】
藍光熄滅了。
夜晚,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