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暗影交鋒
離開廢棄小院區域，李牧並沒有直接去往下一個可能的藏身點。他如同幽靈般在西城的屋頂與巷道間穿行，刻意繞了幾個圈子，時而停下，時而折返，將感知提升到極致，反復確認身後並無“尾巴”。直到確定絕對安全，他才如同夜風般，悄然滑入西城最混亂、氣味也最刺鼻的區域——屠宰場後巷。
這裏堆積着成山的動物內髒、皮毛和血污凝結的廢棄物，蠅蟲嗡嗡，惡臭沖天。即使是白天，也少有人願意靠近，夜晚更是人跡罕至。李牧屏住呼吸，強忍着不適，穿過這片令人作嘔的區域，來到巷子盡頭一個幾乎被垃圾掩埋的低矮窩棚前。
這是他小時候流浪時偶然發現的地方，一個被徹底遺忘的角落。窩棚早已半塌，裏面除了腐爛的草墊和鼠蟲，空無一物。他清理出一小塊相對淨的地方，坐下來，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暫時安全了。
但他心中並無多少輕鬆。廢棄小院的暴露，意味着黑蛇幫或者李榮成的搜捕網，已經撒到了他之前認爲足夠隱秘的地方。那個暗哨的存在，更說明對方投入了真正的好手。晶體是否還在，成了懸在他心頭的一刺。
“必須盡快確認晶體的下落，或者……找到新的、更可靠的提升實力的途徑。”李牧閉目調息，恢復着剛才全力奔行和感知消耗的精力。星雲丹田緩緩旋轉，吸納着夜空中微弱的星辰之力。練體境四重的修爲已經穩固，但要應對眼前的危局，還遠遠不夠。
他需要資源，需要更快的修煉速度，也需要更多的情報。
灰白蟲巢還揣在懷裏，隔着衣物，那股陰冷腐朽的氣息依舊隱隱傳來。這東西，或許可以成爲一個突破口？
李牧取出蟲巢，再次仔細端詳。在屠宰場後巷這種污穢之地，蟲巢的氣息似乎更加活躍了一些，表面的細密孔洞中，仿佛有微不可察的灰氣在緩緩吞吐。他嚐試着分出一絲極其微弱的星力，小心翼翼地接觸蟲巢。
“嘶……”
星力剛一觸碰，蟲巢便猛地一顫，一股更加強烈的陰冷、怨毒、帶着精神污染的氣息反撲而來，甚至隱隱有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啃噬聲在腦海中響起。李牧立刻切斷星力，額頭滲出冷汗。這東西果然邪門，星力雖然能克制，但直接接觸似乎會引發更劇烈的反應，得不償失。
“不能直接利用，但或許……可以用來‘送禮’？”李牧眼神閃爍。黑蛇幫和李榮成在找南蠻子，南蠻子丟了東西（可能包括這個），如果讓這個東西出現在某個巧妙的地方，會不會引發他們之間更激烈的沖突？甚至……把搜捕的注意力引開？
一個計劃在他腦中逐漸清晰。
他需要一個人，一個既能接觸到黑蛇幫或李府，又不會引起太大懷疑，甚至本身可能就處於風暴邊緣的人。
他想起了老鬼提到過的，李榮成最近在緊急籌措一批北地藥材，似乎是爲了完成某個重要“訂單”。這訂單或許與黑蛇幫的交易有關，也或許是李榮成自己的另一條財路。如果能找到負責經辦這批藥材的人……
天光微亮時，李牧離開了屠宰場後巷。他再次改換裝束，換上從窩棚附近撿到的一件破爛棉襖，臉上抹了些灰泥，佝僂着背，看起來就像個早起拾荒的老頭。他繞路前往城北，那裏是藥材批發集市和不少藥行倉庫的聚集地。
清晨的藥材集市已經有些熱鬧，空氣中彌漫着各種藥材混合的復雜氣味。李牧混在人群中，耳朵捕捉着商販、夥計、管事們的交談。
“……北地來的‘寒煙草’又漲了三成，還搶手得很！”
“聽說李府的王管事都快急瘋了，到處掃貨，價格給得倒是不低，但量要得太大，一時半會兒湊不齊啊。”
“可不是嘛，還要得急，說是三之內必須備齊第一批……也不知道李府接了多大的單子。”
“噓，小聲點，我聽說跟南邊有關……”
李牧目光微凝，鎖定了人群中一個正在焦頭爛額跟幾個藥商討價還價的中年胖子。那人穿着李府低級管事的服飾，額頭冒汗，語氣急促，正是負責爲李榮成籌措北地藥材的王管事。李牧以前在李家見過他幾次，是個有些油滑但能力平平的角色。
他耐心等待着。直到王管事與藥商們不歡而散，垂頭喪氣地走向集市外一輛等候的馬車時，李牧才佝僂着身子，如同不經意般，與王管事擦肩而過。
就在交錯的一刹那，李牧手指微動，一個用髒兮兮破布包裹的小東西，悄無聲息地滑入了王管事寬大的袖袋之中。同時，他以極低的聲音，如同自言自語般快速說了一句：“南邊的‘石頭’……小心黑蛇……”
王管事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袖袋，感覺裏面多了個硬物。他回頭看去，只見一個拾荒老頭的背影迅速消失在人群裏，想要追問，卻又不知從何問起，心中疑竇頓生。
李牧則頭也不回地離開集市。那顆灰白蟲巢，已經帶着南蠻子的氣息，落入了李榮成心腹管事的手中。王管事回去後，無論是出於好奇還是職責，必然會查看，也必然會聯想到最近關於南蠻子和碼頭失竊的風聲。他會怎麼做？上報李榮成？私下調查？還是害怕惹禍上身，偷偷處理掉？
無論如何，這枚“棋子”已經落下。接下來，就看局勢如何演變了。
做完這件事，李牧沒有停留，迅速離開城北，再次返回西城。他需要一個新的、更安全的落腳點，也需要想辦法打探晶體是否真的被發現了。
他沒有再去找老鬼。老鬼那裏雖然暫時安全，但頻繁接觸會增加暴露風險。他在西城邊緣找到了一處荒廢的土地廟。廟宇很小，早已斷了香火，神像殘缺，蛛網密布，但勝在位置偏僻，背靠一片亂墳崗，平時本沒人來。
簡單清理後，李牧在破廟後殿的角落安頓下來。他吃了一點隨身攜帶的糧，開始全力修煉《萬化星衍訣》。白天的星辰之力雖然稀薄，但蚊子腿也是肉。他必須抓緊每分每秒提升自己。
修煉中，時間過得飛快。轉眼頭西斜，夜幕降臨。
李牧結束修煉，感覺星力又渾厚了一絲。他活動了一下筋骨，正準備外出打探消息，突然，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與夜風融爲一體的破空聲，從廟外傳來！
不是風聲！是高手極速移動帶起的衣袂聲響！
李牧瞬間警覺，星力內斂，身體如同狸貓般無聲無息地縮到神像後的陰影中，屏住呼吸，感知全力外放。
兩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入破廟前院，落地無聲。
兩人都穿着緊身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一人身材高瘦，氣息陰冷，手中提着一柄細長的劍。另一人矮壯一些，背後背着一對短戟，行動間透着一股剽悍。
“是這裏嗎？老五？”矮壯漢子低聲問道，聲音沙啞。
高瘦漢子目光如鷹隼般掃視着破廟內外，鼻子微微抽動：“錯不了。白天的暗哨回報，那小子最後消失在這一帶。這片亂墳崗附近，能的地方不多，這破廟最可疑。血腥味……雖然很淡，但還有殘留。”
李牧心中一凜。暗哨果然追蹤到了大致區域！這兩人修爲不弱，至少是練體境六七重的好手，而且經驗豐富，顯然是黑蛇幫或李府派出的精銳追者！他們口中的“血腥味”，恐怕是自己之前受傷或人後未能完全清除的細微痕跡，被這高瘦漢子特殊的追蹤能力捕捉到了。
“搜！”矮壯漢子低喝一聲，兩人立刻散開，一左一右，極其專業地開始搜查前殿。
李牧大腦飛速運轉。躲在這裏，遲早會被發現。破廟空間狹小，幾乎沒有周旋餘地。硬拼？對方兩人實力明顯高於自己，而且配合默契，勝算極低。
逃？廟外地形開闊，亂墳崗不利於隱藏，對方很可能還有接應或埋伏。
只有……先發制人！利用地形和環境，制造混亂，各個擊破！
他目光掃過廟內環境。殘破的神像、傾倒的供桌、厚厚的積塵、屋頂的破洞……一個計劃瞬間成形。
他悄無聲息地從懷中摸出兩枚柳葉飛刀，扣在指間。星力緩緩灌注，飛刀發出微不可察的輕顫。
這時，那高瘦漢子已經搜查到後殿門口，目光銳利地看向神像方向。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手中細劍緩緩抬起。
就是現在！
李牧手腕猛地一抖！
嗤！嗤！
兩抹烏光，在昏暗的廟內幾乎看不見軌跡，一左一右，並非射向高瘦漢子，而是射向他左右兩側的牆壁！
噗！噗！
飛刀深深沒入土牆，發出沉悶的聲響。
“暗器！”高瘦漢子反應極快，細劍瞬間舞出一片劍光護住周身，同時厲聲示警。
矮壯漢子聞聲立刻從另一側撲來。
然而，李牧要的就是他們注意力被吸引的這一刻！他足下猛地一蹬，身體如同炮彈般從神像後竄出，卻不是撲向兩人中的任何一個，而是直沖向廟內那早已腐朽、支撐着部分屋頂的主梁！
“他要毀廟！攔住他！”高瘦漢子瞬間明白了李牧的意圖，臉色一變，細劍如毒蛇吐信，疾刺李牧後心！
矮壯漢子也怒吼一聲，短戟帶着呼嘯風聲，劈向李牧身側。
但李牧的速度在星力全力爆發下快得驚人！他本不理會身後的攻擊，右拳凝聚着全身星力，狠狠一拳轟在那腐朽的主梁部！
轟隆！
一聲巨響，木屑紛飛！本就搖搖欲墜的主梁頓時斷裂！整個破廟後殿的屋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大片瓦礫、塵土、椽子轟然塌落！
“退！”高瘦漢子驚怒交加，顧不得再攻擊李牧，身形急退。矮壯漢子也慌忙閃避。
塵土彌漫，視線瞬間被遮蔽，無數雜物劈頭蓋臉砸下。
李牧在出拳的瞬間，已經借着反震之力，如同遊魚般貼着地面滑向預判好的一個角落——那裏是屋頂結構相對穩固、且有傾倒供桌遮擋的死角。
轟隆隆……
塌陷持續了數息才漸漸停止。破廟後殿大半被埋，塵土飛揚，一片狼藉。
高瘦漢子和矮壯漢子雖然退得快，但還是被不少瓦礫砸中，灰頭土臉，氣血翻騰。他們又驚又怒，沒想到目標如此果斷狠辣，竟然直接拆廟！
“咳咳……搜！他肯定還在裏面！受了傷跑不遠！”矮壯漢子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揮舞短戟，就要撥開雜物搜尋。
高瘦漢子卻更加警惕，他持劍護在身前，目光如電，掃視着塵埃彌漫的廢墟。突然，他耳朵微動，捕捉到一處瓦礫堆下，傳來極其微弱、仿佛受傷小動物般的呻吟聲。
“那邊！”他低喝一聲，示意矮壯漢子。
兩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那處瓦礫堆。矮壯漢子用短戟撥開表面的碎木爛瓦。
就在瓦礫被撥開的刹那——
一道比之前所有飛刀更快、更疾、凝聚了李牧此刻大半星力的烏光，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蛇，從瓦礫縫隙中暴起！直射矮壯漢子毫無防備的咽喉！
這一刀，時機、角度、力度，都妙到毫巔！正是李牧結合傳承碎片中粗淺的運勁法門和自身感悟，在絕境中爆發的致命一擊！
矮壯漢子瞳孔驟縮，想要閃避已經來不及，只能勉強偏頭，同時揮戟格擋。
嗤！
烏光擦着他的脖頸掠過，帶起一蓬血花！雖然沒能直接切斷喉嚨，但也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可怕傷口，鮮血狂噴！
“啊！”矮壯漢子慘叫着捂住脖子，踉蹌後退。
“老七！”高瘦漢子又驚又怒，細劍疾刺向飛刀射出的瓦礫堆後！
然而，那裏早已空空如也。李牧在射出飛刀的同時，已經如同壁虎般，貼着地面，從另一個方向滑出，身影沒入了前殿更深的黑暗中。
“追！他受了反震，跑不遠！”高瘦漢子看了一眼重傷的同伴，眼中機沸騰，不顧一切地朝着李牧消失的方向追去。
前殿比後殿保存稍好，但也昏暗無比，雜物堆積。李牧嘴角溢出一絲血跡。方才強行轟斷主梁，又被塌落的碎木擊中，內腑確實受到了震蕩。但他眼神依舊冷靜如冰，借助對地形的短暫熟悉和黑暗的環境，與高瘦漢子周旋。
他不再硬拼，而是利用飛刀、隨手抓起的碎瓦爛木，不斷擾、遲滯對方。同時運轉《萬化星衍訣》，快速平復着翻騰的氣血。
高瘦漢子越追越是心驚。對方明明修爲不如自己，但身法詭異，反應奇快，暗器刁鑽，更兼有一股狠厲決絕的勁頭，像泥鰍一樣滑不留手。在這黑暗雜亂的環境裏，他竟然一時拿不下對方，反而幾次險些被冷箭所傷。
久戰不下，同伴重傷，高瘦漢子心中焦躁漸生。就在這時，廟外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那是他們約定的信號——有大隊人馬正在靠近，可能是巡邏兵丁，也可能是其他勢力的人！
高瘦漢子臉色一變，攻勢不由得一緩。
李牧抓住這瞬間的機會，猛地將手中最後一枚飛刀射向對方面門，同時足下發力，撞破一側早已鬆動的窗櫺，身影如同大鳥般投入廟外濃重的夜色之中！
“休走！”高瘦漢子揮劍擊飛飛刀，想要再追，但看了看重傷倒地的同伴，又聽到遠處越來越近的嘈雜人聲，狠狠一跺腳，返身扶起矮壯漢子，也迅速從另一個方向逃離了破廟。
片刻後，一隊舉着火把的城主府巡夜兵丁趕到破廟，看着裏面的一片狼藉和血跡，面面相覷。
“又是江湖仇？媽的，這幾天就沒消停過！”
“算了，收拾一下，記錄在案，上報了事。這種爛攤子，少沾爲妙。”
兵丁們草草檢查一番，便罵罵咧咧地離開了。
遠處，亂墳崗的陰影中，李牧靠在一塊墓碑後，大口喘息，迅速處理着身上的擦傷和淤青。內腑的震蕩在星力運轉下慢慢平復。
這一戰，險之又險。利用環境，示敵以弱，絕地反擊，終於驚走了強敵。雖然沒能掉對方，但也重創一人，自己得以脫身。
更重要的是，他驗證了自己在實戰中運用星力和傳承技法的能力，對敵經驗大幅提升。
“黑蛇幫……李榮成……這筆賬，先記着。”李牧抹去嘴角的血跡，眼神冰冷。經此一戰，對方恐怕會派出更強的高手。破廟也不能再待了。
他必須盡快找到新的出路，獲得更強的力量。
忽然，他心有所感，抬頭望向夜空。今夜烏雲散去不少，幾顆星辰在夜幕中閃爍。體內星雲丹田，似乎與其中某顆星辰產生了極其微弱的、若有若無的共鳴。
《萬化星衍訣》中提及的“觀想星圖”，似乎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或許，提升實力的契機，就在這星空之中？
李牧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雜念，盤膝坐下，嚐試着按照傳承中那模糊的法門，將心神沉入丹田，感應着那冥冥中的星辰聯系……
夜色深沉，亂葬崗死寂。唯有少年微弱卻堅定的呼吸，與天上星辰，遙遙相應。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