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歡持續到凌晨三四點才漸漸散場。山莊裏杯盤狼藉,少男少女們玩得精疲力盡,東倒西歪地癱在沙發上、地毯上,或是在家長的催促下,被陸續接走。
顧燃作爲主角,被灌了不少果酒和飲料,他酒量淺,但果酒度數低,他更多是玩累了,加上興奮過度,此刻已經困得眼皮打架,走路都搖搖晃晃。顧磊雖然也喝了酒,但還算清醒,看着弟弟這副模樣,嘆了口氣,認命地走過去,彎下腰,準備把顧燃背起來。
就在顧磊剛把顧燃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時,陸昭習慣性地、幾乎是本能地走上前,伸手想要幫忙扶住顧燃的另一邊。這個動作在過去十幾年裏,他已經做過無數次。
然而,這一次,他的手還沒碰到顧燃,就被顧磊一個凌厲的、帶着明確警告意味的眼神制止了。那眼神裏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有憤怒,有擔憂,有無奈,還有一絲不容置疑的拒絕。
陸昭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最終還是緩緩收了回去。他看着顧磊有些吃力地背起比他矮不了多少的顧燃,顧燃在哥哥背上還不安分地嘟囔着什麼,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耷拉。
顧磊背着弟弟,腳步有些踉蹌地往山莊安排的客房走去。陸昭沉默地跟在後面,目光始終膠着在顧燃那張因爲熟睡而顯得格外乖巧無害的側臉上。
走了幾步,顧磊實在覺得背上的人沉得慌,而且顧燃還不老實地亂動。他停下來,喘了口氣,正想調整一下姿勢,身後傳來陸昭低沉而平靜的聲音,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
“還是把他給我吧。我照顧他,習慣了。”
顧磊身體一僵,回頭看向陸昭。月光下,陸昭的臉龐輪廓清晰,眼神深邃,裏面是顧磊從未見過的、一種近乎偏執的認真。那句“習慣了”,輕飄飄的三個字,卻像重錘一樣敲在顧磊心上。是啊,習慣了……從顧燃三歲起,陸昭似乎就習慣了在他身邊,管着他,護着他,以一種遠超尋常兄弟情誼的方式。
顧磊看着背上睡得毫無知覺、甚至還吧唧了一下嘴的弟弟,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眼神執拗的兄弟,內心天人交戰。最終,他深深地、無奈地嘆了口氣,像是妥協,又像是認命。他小心翼翼地將顧燃從背上放下來,幾乎是半推半就地,將弟弟交給了陸昭。
陸昭穩穩地接住顧燃,動作熟練地將人打橫抱起。少年的身體溫熱而柔軟,帶着果酒的甜香和獨有的氣息,安靜地蜷縮在他懷裏。陸昭低頭看着顧燃熟睡的容顏,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平裏張牙舞爪的模樣全然不見,只剩下全然的信任和依賴。陸昭的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下來,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他抱着顧燃,一步步穩穩地走上樓梯,朝着客房走去,輕聲低語,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懷裏的人聽:“怎麼喝果酒也能醉成這樣……”
那語氣裏,聽不出絲毫責備,反而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寵溺和縱容。
顧磊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跟上去。他望着陸昭抱着顧燃上樓的背影,那兩個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幾乎融爲一體。陸昭的步伐穩健,懷抱安穩,仿佛那是他天生的職責和權利。而他那缺筋的弟弟,在人家懷裏睡得那叫一個香甜,渾然不知自己正被怎樣的情感包圍着。
顧磊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感覺頭皮都在發麻。一股巨大的、與他十七歲年紀極不相稱的憂慮感,沉甸甸地壓了下來。他仿佛一瞬間看到了未來可能掀起的驚濤駭浪,看到了兩個家庭可能面臨的撕裂,看到了自己這個傻弟弟懵懂無知地踏入一個巨大的情感漩渦……
“這叫什麼事兒啊……”顧磊喃喃自語,月光照在他年輕卻寫滿愁緒的臉上,十七歲的少年,生生被眼前這復雜糾葛的情愫,驚出了三十歲的憂慮。
將顧燃安頓在床上,陸昭的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他去浴室擰了一條溫熱的毛巾,回到床邊,細致地替顧燃擦拭掉額頭的薄汗、沾染了果酒甜香的唇角,還有那雙因爲玩鬧而有些髒兮兮的手。做完這一切,他才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在顧燃身邊躺下。
床鋪因爲多了一個人而微微下陷,顧燃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哼唧了一聲,像只尋找熱源的小動物,本能地朝着陸昭溫暖的身體靠攏過來。陸昭順勢將他摟進懷裏,少年的身體柔軟而溫熱,帶着一絲淡淡的酒氣,呼吸均勻地拂在他的頸窩。
就在這時,懷裏的顧燃似乎夢到了什麼,眉頭微微蹙起,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帶着點委屈和嬌嗔:“討厭……我的初吻……都被你奪走了……”
這聲夢囈,像一羽毛,輕輕搔過陸昭的心尖。他低頭看着顧燃在睡夢中微微嘟起的嘴唇,因爲酒精和睡眠而顯得格外紅潤飽滿,像熟透的櫻桃,誘人采擷。陸昭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眼底漾開一片溫柔得能溺死人的漣漪。
黑暗中,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低下頭,如同一個虔誠的信徒靠近聖物。他的唇,極其輕柔地、帶着試探性地,落在了顧燃的唇瓣上。沒有深入,沒有掠奪,只是那樣靜靜地貼着,感受着那份柔軟和溫熱,以及顧燃平穩呼吸帶來的細微起伏。
僅僅是這樣簡單的觸碰,就已經讓陸昭的心跳失控,血液奔涌。少年人純粹而熾熱的心動,如同春裏解凍的溪流,一波接着一波,溫柔而又執拗地沖刷着他的理智堤壩。
他不敢驚醒懷裏的人,只能用這種近乎偷竊的方式,來慰藉自己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渴望。他的唇瓣輕輕移動,像是最細膩的工筆畫家,用最柔軟的筆觸,一遍遍細細描摹着顧燃的唇形,從微翹的唇角到飽滿的唇珠,每一寸都不肯放過。這個吻,不帶情欲,只有滿腔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珍視和難以言說的深情。
他吻得那樣輕,那樣小心,仿佛生怕驚擾了顧燃的好夢,也怕驚醒了橫亙在兩人之間那層名爲“現實”的薄冰。所有的洶涌愛意,都被他強行壓制在這一方小小的、靜謐的天地裏,化作唇間無聲的繾綣。
直到懷裏的顧燃似乎因爲姿勢不舒服而輕輕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更深的鼻息,陸昭才像被燙到一般,猛地抬起頭,拉開了些許距離。他心髒狂跳,在寂靜的夜裏聲音大得嚇人。他凝視着顧燃依舊恬靜的睡顏,確認他沒有醒來,這才緩緩鬆了口氣,將人更緊地摟在懷裏,下巴輕輕抵着他的發頂。
夜色深沉,房間裏只剩下兩人交織的呼吸聲。陸昭閉上眼睛,將這一刻的溫存與悸動,深深烙印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