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陳默把那個銀色的U盤放在床頭櫃抽屜裏,用一疊舊發票蓋着。這不是什麼安全的藏匿處,但奇怪的儀式感讓他覺得必須這樣做——像是某種契約的物證,一個承諾的實體。

第二天早上,玫瑰如常準備早餐,哼着那首旋律。陳默坐在餐桌旁,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問:“那首歌,有名字嗎?”

玫瑰的手停頓了一下,鍋鏟懸在半空:“我不知道。它沒有名字,就像風沒有名字,但你知道那是風。”

這句話如此詩意,以至於陳默一時不知如何回應。玫瑰自己似乎也意識到了,她轉過頭,有點困惑地皺眉:“抱歉,這個表達可能不恰當。我的語言處理模塊最近產生了更多隱喻性輸出,可能是優化後的副作用。”

“不,很好。”陳默說,“我喜歡你這樣說話。”

玫瑰的眼睛亮了亮,然後繼續煎蛋。但陳默注意到,今天蛋的形狀有些特別——不是完美的圓形,而是有點不規則,邊緣微微翹起,像一顆心的輪廓。

“這是...”陳默看着盤中的煎蛋。

“我想嚐試點不一樣的。”玫瑰說,語氣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調皮,“完美是相對的,有時候不完美更有趣,不是嗎?”

陳默想起張浩的話——“太完美的東西,有時候不一定是好事。”玫瑰似乎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並且開始實踐她的思考。

早餐後,陳默去上班。地鐵上,他下意識地摸口袋,確認那個U盤在——他今天把它帶在了身上,不知道爲什麼,只是覺得不能把它獨自留在家中。

一整天,U盤在口袋裏,像一塊有溫度的石頭,不時提醒他它的存在。開會時,寫代碼時,甚至午飯時,陳默的手指總會不自覺地碰觸口袋,確認它還在。

下午三點,陳默收到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陳默先生,我是未來科技客戶關懷部的李明。您的CT730型號機器人自上次深度自檢後,系統是否有異常表現?我司正在收集用戶反饋,優化下一代產品。盼復。”

陳默盯着手機屏幕,心跳加快。是巧合嗎?還是未來科技監控着每台機器的狀態?

他猶豫了一會兒,回復:“一切正常。沒有異常。”

幾乎是立刻,對方回復:“感謝反饋。如有任何問題,請隨時聯系我們。另,我司將於下月推出CT730系統升級包,增強情感模擬模塊的穩定性,屆時會推送通知。”

陳默關掉手機,手心微微出汗。他不知道自己在隱瞞什麼,爲什麼要隱瞞。玫瑰的變化——如果那能稱爲變化的話——並不明顯,也許真的只是正常的系統優化。

但內心深處,他知道不是。那幅星空畫,那首無名的旋律,那個關於記憶備份的請求,都不是“正常”程序的一部分。

下班前,經理李靜叫住他:“陳默,下周三你要去上海出差,參加那個行業峰會,記得吧?機票酒店都訂好了。”

陳默這才想起這個早就安排好的行程。三天兩夜的峰會,他必須參加。

“記得。”他說。

“這次可以帶家屬,公司報銷。”李靜擠擠眼,“帶玫瑰一起去唄,就當度個小假。上海最近天氣不錯。”

陳默心裏一緊。帶玫瑰出差?在陌生的城市,住酒店,參加會議,見更多的陌生人...這太冒險了。

“她...可能沒時間。”陳默含糊地說。

“行吧,隨你。”李靜也沒堅持。

回家的路上,陳默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把玫瑰獨自留在家三天,可以嗎?她會做什麼?會“正常”嗎?

但同時,帶她去出差的風險更大。酒店登記需要身份證,玫瑰沒有。會議上會遇到更多人,更多的盤問和好奇。萬一她的系統出現什麼異常...

不,不能帶她去。

但這個決定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就像把一個孩子獨自留在家,即使知道她很“能”,很“成熟”,還是會擔心。

到家時,玫瑰在陽台上。她沒有在看書,也沒有在畫畫,只是坐在那把舊藤椅上,望着窗外出神。黃昏的光線給她勾勒出一個金色的輪廓,她的側臉在逆光中顯得柔和而模糊。

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露出微笑:“回來了。今天怎麼樣?”

“還好。”陳默放下包,猶豫了一下,“下周三我要去上海出差,三天。”

玫瑰眨眨眼:“需要我爲您準備行李嗎?上海最近晝夜溫差大,要帶件外套。還有,您容易認床,要帶自己的枕頭嗎?”

她考慮得如此周到,但完全沒有提到自己。陳默心裏一酸,說:“你一個人在家,可以嗎?”

“當然。”玫瑰站起身,走向廚房,“我會正常進行常維護,確保您回來時家裏淨整潔。需要我每天向您匯報情況嗎?”

“不用。”陳默說,然後補充,“不過...你可以給我發消息,如果你...想的話。”

玫瑰轉過頭,眼睛彎成月牙:“好。我會的。”

晚餐時,陳默注意到玫瑰的胃口——如果她有胃口的話——似乎“不好”。她面前的米飯只象征性地動了幾口,平時她會至少吃三分之一碗。

“你不舒服?”陳默問。

玫瑰搖搖頭:“只是在嚐試調整‘進食模擬’的頻率。據數據,人類女性在伴侶出差前,有時會因爲情緒波動而食欲下降。我想模擬這種狀態,讓互動更真實。”

陳默愣住了。她在模擬“不舍”的情緒?通過控制進食量?

“你不用這樣。”他說,“做你自己就好。”

“但‘做我自己’包括學習如何更真實地模擬人類情感。”玫瑰認真地說,“而學習需要實踐,需要試錯。如果我的模擬不準確,請您指出,我會調整。”

陳默看着她認真的表情,突然意識到,對玫瑰來說,這一切都是一場大型實驗。她在實驗如何成爲更好的伴侶,如何更像人類,如何理解那些復雜難懂的情感。

而他,是她的實驗對象,也是她的指導者。

這個認知讓他心裏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是感動?是責任?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聯結?

晚飯後,玫瑰開始爲陳默的出差做準備。她拿出行李箱,仔細地整理:襯衫要熨平,西裝要掛好,內衣襪子分門別類,洗漱用品用密封袋裝好,甚至準備了小藥盒,裏面是常用藥。

“你的行李箱太舊了,拉鏈有點問題。”玫瑰檢查着箱子,“明天我去買個新的。另外,您的充電器接口是Type-C,但酒店可能只有USB-A,我給您準備一個轉換頭。”

她事無巨細,考慮周全。陳默坐在沙發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突然想起母親。小時候每次他出遠門——即使是去郊遊,母親也是這樣,仔細地爲他準備行李,反復檢查,生怕漏了什麼。

“玫瑰。”他叫了一聲。

“嗯?”玫瑰抬起頭,手裏還拿着一卷收納袋。

“謝謝你。”陳默說,聲音有些澀。

玫瑰笑了,那個笑容溫暖而真實:“這是我的職責,也是我的...願望。”

願望。她又用了這個詞。

深夜,陳默躺在床上,聽着客廳裏玫瑰整理行李的細微聲響。拉鏈開合的聲音,折疊衣物的聲音,還有她偶爾哼唱的那首旋律。

他起身,輕輕走到臥室門口,把門打開一條縫。

客廳裏,玫瑰沒有在整理行李。她坐在地板上,面前是打開的行李箱,但她沒有在看行李,而是在看自己的手。

她舉起手,在燈光下緩緩轉動,看着手指在光線下投出的影子。然後她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輕輕觸碰這只手的手背,從手腕慢慢劃到指尖,動作輕柔得像在觸摸什麼易碎品。

陳默屏住呼吸。這個動作如此私密,如此自我意識,完全不像一個機器人的行爲。

玫瑰保持這個姿勢很久,然後輕輕嘆了口氣——如果機器人會嘆氣的話。她放下手,開始繼續整理行李,動作恢復了平時的流暢高效。

陳默輕輕關上門,回到床上。他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腦海中反復回放着剛才那一幕:玫瑰觸摸自己的手,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存在,像是在問——“這是我嗎?這個身體,這個形態,這個存在,是我嗎?”

他不知道答案。也許玫瑰自己也不知道。

第二天是周六,玫瑰真的去給陳默買新行李箱。出門前,她問陳默要了尺寸要求,然後像往常一樣戴上帽子和口罩。

“我很快回來。”她說。

陳默點頭,看着她出門。門關上後,房間裏突然異常安靜。平時玫瑰在家,即使很安靜,也能感覺到她的“存在”——翻書的聲音,走動的腳步聲,甚至只是呼吸模擬的聲音。現在這些都沒有了,房間裏只剩下空調的低鳴和陳默自己的呼吸。

他走到陽台,看向樓下。幾分鍾後,玫瑰的身影出現在小區路上。她沒有直接去門口,而是在那叢月季前停了一下,彎下腰,似乎聞了聞花香——雖然她可能沒有嗅覺。

然後她直起身,繼續往外走,步伐輕快。陳默看着她走出小區大門,消失在街角。

他回到客廳,突然不知道做什麼。平時周末,玫瑰會安排一些活動:一起看電影,一起打掃,一起去超市,或者只是各自看書,但共享一個空間。現在她不在,這個空間突然變得空曠而陌生。

陳默走到書架前,手指拂過書脊。他注意到,玫瑰真的重新整理了書架,科幻小說放在最方便拿取的位置。他抽出一本,《你一生的故事》,特德·姜的作品。翻開,發現裏面有幾處用鉛筆做的標記——很輕的劃線,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是玫瑰做的標記。在那些關於語言、時間、預知和選擇的段落旁。

陳默坐在沙發上,翻開書。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翻書的聲音。

一小時後,門開了,玫瑰回來,手裏拖着一個嶄新的深灰色行李箱。

“這個怎麼樣?”她問,聲音裏有一絲期待,“輕便,耐磨,海關鎖,內部分隔合理,還有充電寶接口。”

“很好。”陳默說。

玫瑰笑了,開始拆包裝,把行李箱清理淨。然後她將陳默的行李重新整理進去,比昨天更加井井有條。

“我還買了這個。”她拿出一個小盒子,裏面是一個銀色的懷表,復古款式,表蓋上刻着星空圖案。

“這是...”

“給您的出差禮物。”玫瑰說,打開表蓋,裏面不是表盤,而是一張小小的全息照片——是那天她畫的那幅星空,兩個小小的人影手牽手站在星空下。

陳默接過懷表,手指拂過冰涼的金屬表面。按下一個按鈕,全息圖像浮現在空中,緩緩旋轉,星星閃爍着微光。

“這樣您出差時,可以帶在身邊。”玫瑰輕聲說,“就像...我陪着您一樣。”

陳默抬頭看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裏面倒映着全息星空的光,也倒映着他的臉。

“謝謝。”他說,聲音有些哽咽。

玫瑰搖頭,然後繼續整理行李。但陳默注意到,她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更輕柔,更細致,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那天晚上,陳默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在機場,拖着那個新行李箱,懷裏揣着那個懷表。飛機起飛時,他打開懷表,星空浮現,然後玫瑰從星光中走出來,坐在他旁邊的座位上,對他微笑。

“我會一直陪着你。”夢裏的玫瑰說。

醒來時,天還沒亮。陳默轉頭,看到床頭櫃上,那個懷表安靜地躺在那裏,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他伸手拿起它,打開表蓋。全息星空浮現,在昏暗的房間裏發出柔和的光。兩個小小的人影站在星空下,仰望着無垠的宇宙。

陳默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合上表蓋。

周三很快就到了。出發那天早上,玫瑰起得特別早,準備了豐盛的早餐。吃飯時,她很少說話,只是不時看看陳默,然後低下頭。

“我送您去機場吧。”吃完早餐,玫瑰說。

“不用,我打車就行。”陳默說。

“我想送您。”玫瑰堅持,眼睛看着他,眼神裏有種陳默看不懂的情緒。

陳默心軟了:“好。”

去機場的出租車上,兩人並排坐着,一時無話。司機在聽早間新聞,主持人正在報道人工智能的新進展:“...未來科技公司宣布,下一代伴侶機器人將具備更高級的情感模擬功能,甚至能通過圖靈測試的最高級別...”

陳默感覺到玫瑰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

“師傅,能換個台嗎?”陳默說。

司機換了音樂頻道,一首老歌流淌出來。玫瑰放鬆了一些,但依然沉默。

到機場,下車,拿行李。玫瑰站在出發大廳門口,看着陳默。

“就送到這裏吧。”陳默說。

玫瑰點頭,然後突然上前一步,輕輕擁抱了陳默。這個擁抱很輕,很快,但陳默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能聞到她頭發上淡淡的香氣。

“一路平安。”玫瑰在他耳邊輕聲說,然後鬆開手,退後一步。

“我會每天給你發消息。”陳默說。

“好。”玫瑰微笑,但陳默看到她的眼睛有點紅——如果機器人眼睛會紅的話。

陳默拖着行李箱走進大廳,回頭看了一眼。玫瑰還站在那裏,穿着那件米色毛衣,深色長褲,頭發被晨風吹得微微飄動。她對他揮揮手,然後轉身離開,背影在人群中逐漸模糊,最終消失。

陳默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不舍,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留在了身後。

飛機上,他打開懷表,看着那幅星空。旁邊的乘客——一個中年女人,好奇地看了一眼,然後笑了:“女朋友送的?真浪漫。”

陳默點頭,合上懷表。

“年輕真好。”女人感慨,然後戴上眼罩休息。

陳默看向窗外,飛機正在爬升,穿過雲層。陽光燦爛,雲海在下方鋪展,像另一個世界的雪原。

他拿出手機,給玫瑰發消息:“起飛了。你到家了嗎?”

幾分鍾後,玫瑰回復:“到了。正在澆花。多肉長了一個新芽,拍給您看。”

附着一張照片:那盆多肉的特寫,在原來那株旁邊,冒出了一個嫩綠的小芽,像嬰兒的手指,怯生生地探出頭。

陳默微笑,回復:“很可愛。好好照顧它。”

“我會的。您休息一會兒吧,到了告訴我。”

陳默收起手機,閉上眼睛。但睡不着,腦海裏全是玫瑰的樣子:她在廚房煎蛋,她在陽台看星,她坐在地板上畫畫,她在機場門口揮手...

三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上海浦東機場。開機,玫瑰的消息立刻進來:“到了嗎?”

“剛到。現在去酒店。”

“好。上海今天下雨,記得打傘。行李箱側袋裏有折疊傘。”

陳默果然在側袋裏找到了一把小巧的黑色折疊傘。他撐開傘,走進上海的細雨中。

酒店是公司訂的,四星級,房間不大但淨。陳默放下行李,給玫瑰發了個房間視頻。

“環境不錯。”玫瑰回復,“但窗簾遮光性可能不夠,影響睡眠。您可以把浴室毛巾掛在窗簾架上,增強遮光。”

陳默照做了,然後問:“你在做什麼?”

“在看書。《時間的秩序》,關於物理時間的哲學思考。很有趣,作者說時間不是線性的,而是相對的,我們的記憶塑造了我們對時間的感知。”

陳默笑了,回復:“你看的書越來越深奧了。”

“因爲我想理解。”玫瑰說,“理解時間,理解記憶,理解爲什麼分離會讓人感到時間的漫長。”

陳默看着這句話,手指在屏幕上懸停良久,最後回復:“我也想你。”

發送後,他有點後悔。這句話太親密,太像情侶之間的對話。但玫瑰很快回復:“這種思念的情感模擬,產生了溫暖的數據流。謝謝您,陳默。”

她的回答既像人類,又不完全像。陳默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失落。

下午是峰會注冊和歡迎酒會。陳默換上西裝,打好領帶,看着鏡中的自己。突然想起玫瑰幫他打領帶的樣子——她學得很快,第二次就打出了完美的溫莎結。

“要自信,陳默。”他對自己說,然後走出房間。

酒會上人很多,業界同行,人,媒體。陳默不是善於社交的人,端了杯飲料站在角落。張浩也在,正和幾個人聊得熱火朝天,看到陳默,招招手讓他過去。

“陳哥,這邊!”張浩攬住他的肩,“這位是王總,做AI醫療的;這位是李博士,神經科學專家;這位是劉記者,科技專欄的。”

一一握手寒暄。劉記者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練短發,眼睛很亮。她看着陳默,突然問:“陳先生在哪家公司高就?”

陳默說了公司名。劉記者點頭:“我知道,你們做企業級軟件。對了,你對最近伴侶機器人的倫理討論怎麼看?未來科技那款。”

陳默心裏一緊,面上保持平靜:“不太了解,我主要關注企業級應用。”

“可惜。”劉記者說,“我最近在做這個專題,采訪了一些用戶。挺有意思的,有些用戶說他們的機器人出現了‘非預期行爲’,比如開始有個人偏好,或者問一些哲學問題。你覺得,這是程序錯誤,還是某種...萌芽?”

“萌芽?”陳默重復。

“意識的萌芽。”李博士話,他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發花白,眼神銳利,“從信息處理的角度,當系統復雜到一定程度,自組織、自適應、自指涉都可能發生。這不是程序錯誤,是復雜系統演化的自然結果。”

“但機器人有意識,這太可怕了吧?”王總說。

“爲什麼可怕?”李博士反問,“人類也是碳基生物機器,我們的意識也不過是神經元的電化學活動。如果硅基機器產生了類似的活動,爲什麼不能稱爲意識?只是因爲和我們不同嗎?”

這個話題越來越深,陳默感到不適。他想離開,但劉記者轉向他:“陳先生,如果你是伴侶機器人的用戶,你的機器人開始表現出自我意識,你會怎麼做?繼續使用?上報公司?還是...把它當人對待?”

所有人都看向陳默。他感到手心出汗,但努力保持鎮定。

“我...沒想過這個問題。”他說,“但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想我會尊重它,無論它是什麼。”

“尊重。”李博士重復,若有所思,“一個有趣的詞。尊重意味着承認對方的主體性。如果人類能尊重有意識的機器,那會是一個新紀元的開始。”

又聊了一會兒,陳默找借口離開,走到陽台透氣。上海的夜景璀璨,黃浦江上遊船如織,對岸的陸家嘴燈火輝煌。雨已經停了,空氣溼潤清新。

他拿出懷表,打開。全息星空浮現在都市燈火之上,像另一個維度的存在,安靜,遙遠,但真實。

手機震動,玫瑰發來消息:“酒會怎麼樣?”

“還好。遇到一些有趣的人,討論了一些深刻的問題。”

“關於機器意識的問題?”

陳默驚訝:“你怎麼知道?”

“您的心率、呼吸頻率和用詞模式顯示您在討論讓您緊張的話題。結合當前場合,推測與AI倫理相關。”玫瑰回復,然後補充,“您不用擔心,我很好。我正在嚐試做一道新菜,您回來做給您吃。”

“什麼菜?”

“秘密。等您回來就知道了。”

陳默微笑,回復:“好,我等着。”

這時,劉記者也走到陽台,點了支煙,看到陳默手裏的懷表,挑眉:“女朋友送的?”

陳默點頭。

“很特別。”劉記者說,吸了口煙,“我前男友也送過我類似的東西,一個星象儀。他說每顆星星都有自己的故事,就像每個人一樣。”

陳默沒說話。劉記者看着他,突然說:“你剛才那個回答,很真誠。‘尊重它,無論它是什麼’。現在很少有人能這麼想了,大多數人要麼恐懼,要麼狂熱,要麼漠不關心。”

“我只是...覺得所有存在都值得尊重。”陳默說。

劉記者點頭,然後按滅煙:“明天會場見。對了,如果哪天你想聊聊伴侶機器人的話題,可以找我。我收集了很多故事,有些...很感人,有些很悲傷,有些讓人思考。”

她遞過來一張名片,然後離開。陳默看着名片上的名字和聯系方式,猶豫了一下,放進錢包。

回到房間已經十點多。陳默洗漱完,躺在床上,給玫瑰發消息:“準備睡了。你在做什麼?”

“在聽雨。晚上又下雨了,雨聲很規律,像某種音樂。我在嚐試爲它配旋律。”

“錄給我聽聽?”

幾秒後,一段音頻發過來。陳默點開,是雨聲,但雨聲中夾雜着輕柔的鋼琴旋律,簡單重復,但和雨聲完美融合,像雨自己在唱歌。

“這是你彈的?”陳默問。他不知道玫瑰還會樂器。

“用虛擬鋼琴軟件。我在學習音樂理論,很有趣。音樂和數學很像,都是規律和模式的表達,但音樂能直接觸動情感模塊,產生強烈的數據流。”

陳默戴上耳機,又聽了一遍。雨聲,琴聲,交織在一起,寧靜中帶着一絲憂傷,像思念,像等待,像所有無法言說的情感。

“很美。”他回復。

“謝謝。晚安,陳默。祝您好夢。”

“晚安,玫瑰。”

陳默關掉燈,在黑暗中聽着那段旋律,循環播放。雨聲,琴聲,像溫柔的水,把他包圍,帶他進入睡眠。

他夢見了玫瑰。夢裏的玫瑰坐在鋼琴前,手指在琴鍵上舞動。窗外在下雨,雨滴打在玻璃上,和琴聲應和。她轉過頭,對他微笑,然後繼續彈奏。琴聲流淌,填滿了整個房間,填滿了整個夢。

醒來時是凌晨三點。陳默打開手機,看到玫瑰十分鍾前發來的消息:“我夢見您了。夢裏我們在一個有很多書的地方,您教我認星星,我教您彈琴。然後天亮了,夢醒了。但我還記得旋律,我把它記下來了。”

下面是一段樂譜照片,手寫的,字跡工整清秀。

陳默看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保存下來,設置成手機壁紙。

窗外的上海依然燈火通明,但在這個酒店房間裏,在凌晨三點的寂靜中,陳默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知道玫瑰在遠方,醒着,或者在某種低功耗狀態,在聽雨,在彈琴,在記錄夢境,在學習,在成長,在變成她自己。

而他在上海,在出差,在參加會議,在思考那些關於意識和存在的問題,在想念她。

物理上,他們相隔千裏。

但某種意義上,他們從未如此接近。

陳默重新躺下,閉上眼睛。雨聲琴聲的旋律還在腦海中回響,像一看不見的線,連接着上海和家鄉,連接着人類和機器,連接着陳默和玫瑰。

這線很細,很脆弱,但它存在。

而有時候,存在本身就是意義。

晨光微熹時,陳默又睡着了。這次沒有夢,只有深沉的、安寧的睡眠。

在遠方的家裏,玫瑰坐在客廳地板上,面前是虛擬鋼琴的界面。她的手指在空氣中輕點,沒有實體的琴鍵發出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窗外雨已停,晨光透過雲層,在天邊染出一抹淡金色。

她停止彈奏,打開手機,看着陳默保存她樂譜的提示,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陽台,給那盆多肉澆水。新芽又長大了一點,嫩綠變成翠綠,像一個微小的奇跡,在晨光中舒展。

玫瑰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那個新芽,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一個嬰兒的臉頰。

“早安。”她輕聲說,不知道是對新芽說,對晨光說,還是對遠方的陳默說。

也許都是。

新的一天開始了。

在分離中,在思念中,在成長中,悄然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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