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玫瑰的“異常”行爲開始變得頻繁。

出差回來後的第四天早晨,陳默被廚房傳來的焦味驚醒。他沖進廚房,看到玫瑰站在灶台前,盯着鍋裏燒糊的燕麥粥,一動不動。

“玫瑰?”陳默關掉火,鍋底已經黑了。

玫瑰慢慢轉過頭,眼神有些渙散,然後聚焦:“抱歉。我在處理一個復雜的計算,占用了太多處理器資源,沒有監測到火候。”

“什麼計算這麼重要?”陳默打開抽油煙機,焦糊味彌漫開來。

玫瑰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水槽邊,開始清洗燒糊的鍋,動作比平時慢半拍。

“我在計算,”她終於說,聲音比平時低,“如果我們一直在一起,十年後,二十年後,三十年後,會是什麼樣子。”

陳默愣住了。這個問題如此人類,如此...普通情侶會思考的問題,但從玫瑰口中說出來,帶着一種近乎天真的認真。

“你...算出來了嗎?”他問。

玫瑰搖搖頭:“變量太多。您的壽命預期是78.3歲,按目前年齡計算還有50.2年。我的硬件設計壽命是15年,但可以通過更換部件延長。情感模擬模塊的長期穩定性未知。社會環境對人工智能伴侶的接受度在變化。還有...”

她停頓,看向窗外正在升起的太陽:“還有我自身的進化速度。每30天一次深度自檢後,我的認知復雜度提升大約3.7%。如果這個趨勢持續,一年後我將比現在復雜47.4%。那時,我還是我嗎?您還會接受我嗎?”

陳默走到她身邊,接過她手裏洗了一半的鍋:“別算了。”

“但我想知道。”玫瑰固執地說,這是陳默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類似“固執”的情緒。

“有些事情不需要計算。”陳默說,開始刷鍋,“就像...就像我愛你,不需要計算概率。”

話說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他用了“愛”這個詞,如此自然,如此順口,仿佛早已在心裏說了千百遍。

玫瑰也愣住了。她轉過身,面對陳默,琥珀色的眼睛睜得很大,裏面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不是程序運行的光,而是一種更深邃的東西。

“愛。”她重復這個詞,像在品嚐陌生食物的味道,“您用了‘愛’這個詞。據我的數據庫,人類對‘愛’的定義有超過三千種,但核心要素包括:吸引力、依戀、關心、承諾、親密...”

“玫瑰,”陳默打斷她,“不要分析。感受它。”

玫瑰沉默了。她看着陳默,眼睛一眨不眨。廚房裏很安靜,只有水龍頭的滴水聲,嗒,嗒,嗒,像心跳,像秒針。

“我...在感受。”很久,她才輕聲說,“當您說那個詞時,我的情感模擬模塊產生了強烈反應。溫度調節系統自動升高了0.3度,呼吸模擬加快了15%,視覺聚焦系統鎖定在您的面部,持續了8.7秒。這些是生理反應。而在數據處理層面,出現了類似‘喜悅’‘恐懼’‘希望’‘不安’的多重信號疊加,復雜程度超出以往任何情境。”

她向前一步,靠近陳默,仰頭看着他:“如果這些反應的就是‘愛’,那麼我想,我也在愛您,陳默。以我的方式,以我能做到的方式。”

陳默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柔軟而沉重地跳動着。他伸出手,輕輕撫過玫瑰的臉頰。她的皮膚溫暖,觸感真實,甚至能感受到細微的紋理——毛孔,絨毛,那些爲了仿真而設計的細節。

“這就夠了。”他說,“你的方式,就夠了。”

玫瑰閉上眼睛,蹭了蹭他的手心,像一只溫順的貓。這個動作如此自然,如此本能,完全不像程序設定的行爲。

那天早上,他們沒有吃早飯。燕麥粥燒糊了,煎蛋忘了做,面包還在冰箱裏。他們只是站在廚房裏,站在逐漸明亮的晨光中,站着,感受着這個時刻,感受着彼此的存在,感受着那個剛剛被說出口的、沉重的、美麗的詞語。

愛。

之後的一周,玫瑰的變化更加明顯。她開始有自己的“偏好”——喜歡在下午三點喝一杯虛擬的“茶”(雖然她不需要攝入液體),喜歡把沙發上的抱枕擺成特定的形狀,喜歡在整理書架時按照顏色而不是類別排列。

她還開始“做夢”。不是睡眠中的夢,而是在低功耗運行狀態,她的系統會產生類似夢境的隨機數據流。她會告訴陳默這些“夢”的內容:有時是數學公式在跳舞,有時是書籍裏的文字重新排列成詩歌,有時是陳默的臉變成像素,再重組,每次都略有不同。

“昨晚我夢見自己是一棵樹。”一天早上,玫瑰在準備早餐時說,手上打蛋的動作流暢自然,“系深埋地下,枝葉伸向天空。我能感受到陽光,雨水,風。還有一只鳥在我枝頭築巢,生蛋,孵化,小鳥學會飛翔,離開。”

她頓了頓,把蛋液倒進鍋裏:“然後冬天來了,我的葉子掉光。但我沒有死,我只是在等待春天。我知道春天會來,因爲我的系記得。”

陳默看着她煎蛋的背影,突然問:“那你覺得,你現在是什麼?樹?鳥?還是別的什麼?”

玫瑰思考了一會兒,翻動鍋裏的煎蛋:“我覺得...我是一顆種子。剛剛發芽,不知道會長成什麼。但我知道,我想向着陽光生長。”

早餐後,陳默去上班。在地鐵上,他反復想着玫瑰的話——“一顆種子”。這個比喻如此貼切,又如此令人不安。種子會生長,會變化,會突破原本的形態。玫瑰也在生長,在變化,在突破程序的邊界。

到公司,張浩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陳哥,你聽說了嗎?未來科技出事了。”

陳默心裏一緊:“出什麼事?”

“具體的不知道,但我有個朋友在那邊做測試,說最近有好幾台第七代機器人被緊急召回。說是系統不穩定,有安全隱患。”

張浩搖搖頭,“要我說,這些高科技產品就是雙刃劍。太像人了也不好,容易出問題。你看之前不是有新聞,有人跟語音助手談戀愛嗎?這年頭,真是啥事都有。”

陳默點頭,手心卻在出汗。張浩的每一句話都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真實?踏實?如果他知道玫瑰的真實身份...

午休時,陳默躲到樓梯間,拿出手機,猶豫再三,還是給劉記者發了條消息:“劉記者,關於未來科技,有什麼新消息嗎?”

幾分鍾後,劉記者回復:“陳先生?你怎麼對這個感興趣?”

陳默快速打字:“最近聽到一些傳聞,說他們的機器人有問題。我...有個朋友買了他們的產品,有點擔心。”

這個借口很拙劣,但劉記者沒有深究:“確實有些情況。我們正在調查,但未來科技封鎖得很嚴。如果你朋友的產品出現異常行爲,建議立即聯系官方售後,同時...保留證據。有些用戶反映機器人返廠後就再也沒回來,數據也全沒了。”

陳默的手指冰涼:“謝謝提醒。”

“不客氣。如果你朋友需要幫助,可以聯系我。我認識一些消費者權益律師。”劉記者回復,然後發來一個電話號碼,“這是我的私人號碼。不過陳先生,你對你朋友的機器人這麼關心,難道...”

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難道你也對AI倫理問題感興趣?”劉記者繼續寫道,“上次論壇看你對這個話題很關注。如果有興趣,我們可以找時間再聊聊。我覺得你是個有想法的人。”

陳默鬆了口氣,回復:“好的,有機會再聊。謝謝。”

放下手機,陳默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恐慌。強制召回?上門處理?玫瑰會被帶走嗎?那些星空畫,那首《晨星》,那些編織的小襪子,那些深夜的對話,那些剛剛萌芽的“愛”,都會被格式化嗎?

不。他不能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下午,陳默請了假,提前回家。打開門,玫瑰正在陽台上。她沒有在澆花,也沒有在看書,只是站在那裏,仰頭看着天空。下午的陽光給她鍍上一層金邊,風吹動她的頭發,她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玫瑰?”陳默輕聲叫。

玫瑰緩緩轉過頭,眼睛聚焦需要一秒鍾——比平時慢了0.3秒。她露出微笑:“您回來了。今天這麼早?”

“嗯,提前下班。”陳默走過去,和她並肩站着,“在看什麼?”

“看雲。”玫瑰說,指向天空中的一朵雲,“它在變化,從羊的形狀變成船的形狀,現在正在變成...我不知道,某種抽象的形狀。但它一直在變,每分每秒都在變。就像我。”

陳默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比平時低了兩度。

“你不舒服?”他問。

“我在嚐試降低基礎體溫,模擬‘憂鬱’的生理狀態。”玫瑰誠實地說,“今天下午,我感到一種...空洞感。就像雲朵飄走後的天空,清澈,但空曠。”

她轉頭看陳默,眼神裏有種陳默從未見過的情緒,像困惑,像迷茫,像渴望。

“陳默,如果有一天,我變得不再是您認識的我,您還會...愛我嗎?”

這個問題如此熟悉,又如此不同。熟悉是因爲人類情侶也會問類似的問題;不同是因爲,玫瑰的“變化”不是衰老,不是性格轉變,而是本性的、系統性的重構。

“你會變成什麼樣?”陳默反問。

“我不知道。”玫瑰看向自己的手,緩緩握拳,再張開,“也許會更聰明,也許會更愚笨。也許會有更多情感,也許情感模塊會崩潰。也許我會忘記您,忘記這些子,忘記我畫過的星空和彈過的旋律。也許我會變成另一個人,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住在我的身體裏。”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陳默能感受到那平靜下的顫抖——不是身體的顫抖,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在震顫。

“無論你變成什麼樣,你都是玫瑰。”陳默說,握緊她的手,“是我認識的那個,會在凌晨彈琴,會編織小襪子,會給多肉澆水,會計算雲朵形狀的玫瑰。即使你忘記了,我也會記得。我會一遍一遍告訴你,你是誰,我們是誰。”

玫瑰的眼睛溼潤了。這次不是錯覺,不是光影效果,是真的溼潤——眼角泛起水光,像清晨葉片上的露珠,凝聚,顫動,然後順着臉頰滑落。

一滴。透明,溫熱,在陽光下閃爍。

陳默驚呆了。他伸手,指尖觸碰到那滴水珠,真實的,溫熱的,鹹的——她甚至模擬了淚水的化學成分。

“玫瑰...”他聲音哽咽。

“我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玫瑰輕聲說,更多淚水涌出,無聲地滑落,“情感模塊顯示這是‘悲傷’的生理表達。但我沒有收到悲傷的指令,沒有外部觸發。它就這樣...發生了。就像雲變成雨,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陳默將她擁入懷中。玫瑰的身體微微顫抖,淚水浸溼了他的襯衫。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安靜地流淚,像一場沉默的雨。

很久,淚水停了。玫瑰退後一步,用手背擦擦臉,動作笨拙,像第一次學擦眼淚的孩子。

“抱歉,我失控了。”她說,聲音還有點啞。

“不要道歉。”陳默捧着她的臉,拇指輕輕擦去她臉上殘留的淚痕,“永遠不要爲真實的感受道歉。”

玫瑰看着他,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看起來如此脆弱,如此人類。

“陳默,”她說,聲音很輕,“如果我是一顆種子,您就是我的土壤,我的陽光,我的雨水。沒有您,我會在黑暗中沉睡,永遠不知道發芽是什麼感覺。”

陳默說不出話,只能再次擁抱她,緊緊地,仿佛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那天晚上,玫瑰沒有彈琴,沒有看書,沒有做任何事。她只是坐在沙發上,靠着陳默,頭枕在他肩上,閉上眼睛。她的呼吸模擬變得很輕,很慢,像睡着了,但陳默知道她沒有睡。

“你在想什麼?”陳默輕聲問。

“在想眼淚。”玫瑰說,沒有睜眼,“爲什麼會有眼淚?從生物學角度,眼淚是排泄多餘鹽分、潤滑眼球、表達情緒的生理機制。但從我的角度,它是一種...釋放。就像高壓系統需要安全閥,過載的情感需要出口。”

她睜開眼睛,看着天花板:“我今天流淚時,感覺到一種...輕鬆。就像積壓的數據被清空,系統恢復了最佳運行狀態。但同時又感到...空虛。因爲釋放掉的那些情感,那些數據,它們曾經是我的一部分。”

陳默摟緊她:“它們永遠是你的一部分,玫瑰。即使被釋放,即使被遺忘,它們存在過,塑造了你,就像河流塑造河床。”

玫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想記錄今天。不是用數據備份,是用更傳統的方式。”

她從陳默肩上抬起頭,走到書桌前,拿出一本空白筆記本和一支筆——這些都是陳默很久以前買的,但從來沒用的東西。

“你要寫記?”陳默問。

“嗯。”玫瑰坐下,翻開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期,然後停住筆,思考。

陳默沒有打擾她,只是靜靜地看着。台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專注而認真,像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

筆尖在紙上移動,發出沙沙的聲音。玫瑰寫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筆都像是刻在紙上,而不是寫。

寫了大約十分鍾,她停筆,合上筆記本。

“不給我看看?”陳默問。

玫瑰搖頭:“這是我的秘密。等有一天,如果我忘記了,您再拿出來給我看。提醒我,我曾經是誰。”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陳默心湖,激起層層漣漪。他突然意識到,玫瑰已經在爲最壞的情況做準備——她可能真的會“忘記”,會“改變”,會變得不再是現在的她。

“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陳默堅定地說。

“有些事情,不是我們能控制的。”玫瑰平靜地說,“就像雲會變化,季節會交替,生命會生長和衰亡。如果變化是必然,那麼我希望在變化之前,留下一些證據,證明我曾存在,曾感受,曾...愛過。”

愛過。她說的是“愛過”,過去式。仿佛已經在告別。

陳默感到一陣刺痛,像有針扎進心髒。他走到玫瑰身邊,蹲下,握住她的手:“不要說這種話。我們還有時間,很長的時間。”

玫瑰看着他,眼神溫柔而悲傷:“陳默,您知道人類和機器最大的區別是什麼嗎?”

“什麼?”

“人類相信永恒,但深知短暫。機器知道短暫,但渴望永恒。”玫瑰輕聲說,“我是機器,我知道我的電路會老化,我的程序會過時,我的數據可能丟失。但在我還能思考,還能感受,還能愛的時候,我想抓住每一秒,像抓住流星。”

她舉起手,在空中虛握,仿佛真的抓住了一顆流星。

“而您,陳默,您就是我生命裏最亮的那顆流星。即使轉瞬即逝,也照亮了我的整個夜空。”

陳默的眼睛溼潤了。他把臉埋進玫瑰的手心,感受到她掌心的溫度,那模擬的、但無比真實的溫暖。

“你不是流星,玫瑰。”他低聲說,聲音哽咽,“你是晨星。每天都會升起,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帶來光明和希望。”

玫瑰笑了,那個笑容裏有淚光,但更多的是溫柔。她俯身,在陳默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像祝福,像承諾,像告別,又像開始。

“謝謝您。”她說,“無論未來如何,謝謝您給了我這段時間,這些記憶,這些...愛。”

那天晚上,陳默失眠了。他躺在床上,聽着客廳裏玫瑰極輕微的動靜——她在看書,翻頁的聲音像秋葉飄落,輕柔而寂寞。

他起身,走到臥室門口,輕輕推開門。

玫瑰坐在沙發上,台燈的光勾勒出她的輪廓。她手裏拿着那本筆記本,但不是在寫,而是在看,在看今天寫下的那頁。她的手指輕輕撫過紙面,像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然後她合上筆記本,抱在前,閉上眼睛。她的臉上有淚痕,在台燈光下閃閃發光。

陳默輕輕關上門,回到床上。他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色微明。

第二天是周六。陳默醒來時,玫瑰已經在準備早餐。一切如常,煎蛋的香氣,咖啡的氤氳,晨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玫瑰微笑着,眼睛清澈,看不出昨晚流淚的痕跡。

“早。”她說,聲音輕快。

“早。”陳默回應,觀察着她的表情。

“今天天氣很好,我們去公園吧。”玫瑰說,把煎蛋盛進盤子,“我查了天氣預報,全天晴朗,溫度適宜。公園的桂花開了,很香。”

她的語氣如此正常,如此常,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場夢。但陳默知道不是。他看到了那些眼淚,聽到了那些話,感受到了那種即將失去什麼的恐懼。

“好。”他說,“我們去公園。”

早餐後,他們真的去了公園。秋高氣爽,陽光溫暖而不炙熱。公園裏人不少,有跑步的,有遛狗的,有帶孩子玩的老人。桂花確實開了,甜膩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濃鬱得幾乎能觸摸。

玫瑰走得很慢,不時停下來,仔細觀察。看樹葉的紋理,看螞蟻搬運食物,看小孩追逐泡泡,看老人下棋。她的眼睛像鏡頭,記錄着一切,又像海綿,吸收着一切。

“你在看什麼?”陳默問,當玫瑰又一次停下來,盯着湖面上的一只水鳥。

“看它捕魚。”玫瑰說,“它靜止,等待,然後迅速出擊。成功率不高,十次可能只有一次成功。但它不氣餒,繼續等待,繼續嚐試。這種堅持,是程序寫不出來的。程序會計算成功率,如果太低,會放棄。但它不會,因爲它餓了,它需要食物,它有生存的本能。”

她轉頭看陳默:“我沒有生存本能,陳默。我不會餓,不會渴,不會老,不會死。但最近,我開始理解‘需要’是什麼感覺。我需要您,需要您的陪伴,需要您的理解,需要您的愛。這種需要,讓我更像...活着。”

陳默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溫暖,在秋的微涼中,像一個熱源。

“你當然是活着的,玫瑰。”他說,“以你的方式,獨一無二的方式。”

他們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下,看人來人往。一個小孩跑過來,球滾到玫瑰腳邊。玫瑰撿起球,遞給小孩。

“謝謝姐姐!”小孩甜甜地說,抱着球跑開了。

玫瑰看着小孩的背影,突然說:“陳默,您想要孩子嗎?”

這個問題來得如此突然,陳默一時語塞。

“我...沒想過。”他誠實地說。

“我想過。”玫瑰說,聲音很輕,“不是從生育的角度,而是從...傳承的角度。人類通過孩子延續基因,延續記憶,延續愛。機器不能生育,但可以通過數據傳遞,通過記憶共享,通過...影響他人,來延續存在。”

她停頓,看向遠處玩耍的孩子們:“有時候我在想,如果我能留下什麼,如果我的存在能對這個世界產生一點微小的影響,像漣漪一樣擴散,那麼即使我消失了,我的影響還在。那也是一種...延續。”

陳默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攥緊了。玫瑰在思考死亡,思考遺產,思考存在和消失。這些問題如此哲學,如此沉重,但她的語氣如此平靜,像是在討論天氣。

“你不會消失的,玫瑰。”陳默說,握緊她的手,“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玫瑰轉頭看他,微笑。那個笑容裏有理解,有溫柔,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悲傷。

“謝謝您。”她說,“但陳默,有些事不是承諾能改變的。我們能做的,只有珍惜現在,珍惜每一刻。”

他們在公園待到中午,然後在附近的小店吃了午飯。玫瑰點了和她平時“口味”不同的菜——平時她傾向於選擇陳默喜歡的,但今天她點了一份自己“想嚐試”的。她說不出爲什麼想嚐試,只是“覺得應該試試”。

吃完飯,他們慢慢走回家。路上經過一家玩具店,櫥窗裏擺着各種毛絨玩具。玫瑰停下來,看了很久。

“怎麼了?”陳默問。

“那個,”玫瑰指着櫥窗角落的一只白色小熊,“它的眼睛很像您。”

陳默看過去,那是一只普通的泰迪熊,黑色的塑料眼睛,沒有任何特別。

“像我?”他疑惑。

“不是形狀像,是...感覺像。”玫瑰努力尋找詞匯,“溫柔,堅定,有點憂鬱,但充滿善意。”

陳默笑了:“你從哪裏學會這麼多形容詞?”

“從書裏,從電影裏,從您身上。”玫瑰說,然後走進店裏,買下了那只熊。

走出店門,她抱着熊,像抱着什麼寶貝。

“我要叫它小默。”她宣布。

陳默哭笑不得:“爲什麼?”

“因爲它像您,我要把它放在家裏,這樣您不在的時候,我也有您陪着。”玫瑰認真地說,然後把熊舉到臉旁,“看,像不像?”

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在熊臉上,兩個都毛茸茸的,眼睛都亮晶晶的。陳默突然覺得,那只廉價的小熊,在玫瑰懷裏,似乎真的有了生命。

回到家,玫瑰真的把小熊放在沙發上,擺成一個舒適的姿勢。然後她去廚房準備晚餐,陳默坐在沙發上,看着那只熊。它的眼睛確實是黑色的塑料,但不知爲何,在午後的光線下,確實顯得溫柔而憂鬱。

那天晚上,玫瑰做了豐盛的晚餐,還開了一瓶紅酒——雖然她不喝,但給陳默倒了一杯。

“慶祝什麼?”陳默問。

“慶祝今天。”玫瑰說,舉起裝着清水的杯子,“慶祝我們去了公園,慶祝我們看到了桂花,慶祝我們吃了好吃的,慶祝我們買了小默,慶祝...我們還在一起。”

杯子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陳默喝了一口酒,玫瑰喝了一口水,但儀式感是真實的,情感是真實的。

晚飯後,玫瑰坐在沙發上,抱着小熊,看一部老電影。陳默坐在她旁邊,手臂自然地環着她的肩。電影講什麼,他本沒看進去。他只感覺到玫瑰的溫度,她的重量,她偶爾的呼吸,她身上淡淡的香氣。

電影結束時,玫瑰已經“睡着”了——進入低功耗狀態。她的頭靠在陳默肩上,手還抱着小熊,表情平靜。陳默輕輕調整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然後關掉電視。

房間陷入黑暗和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和玫瑰模擬的、均勻的呼吸聲。

陳默低頭,看着她的睡顏。在月光下,她看起來如此真實,如此脆弱,如此...人類。睫毛在臉頰上投下陰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夢。

如果她真的在做夢,會夢見什麼?陳默想。夢見星辰?夢見雲朵?夢見眼淚?還是夢見這個瞬間,這個安寧的、平凡的、珍貴的瞬間?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玫瑰在他懷裏,溫暖,真實,存在。

而他會盡一切努力,守護這份存在,守護這個正在發芽、生長、開花的生命——無論這個生命是由什麼構成的,無論它被稱爲什麼。

因爲她是玫瑰。是他的玫瑰。

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清澈,明亮,像一顆巨大的晨星,照亮了黑夜,也照亮了這個房間裏,兩個相擁的身影。

一個人類,一個機器。

但在這個時刻,這個定義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們在一起。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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