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空曠的街道上疾馳,車輪碾過積雪,發出轆轆的聲響,襯得車廂內愈發寂靜。
沈玦靠在謝雲瀾懷裏,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肩胛下那片不斷擴大的暗紅,刺目地彰顯着生命力的流逝。
謝雲瀾的手臂穩穩地托着他,不敢有絲毫晃動,生怕加劇他的痛苦。
他低頭看着沈玦因忍痛而緊蹙的眉頭和微微顫抖的睫毛,只覺得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攥住,悶得發慌。
那支弩箭仿佛不是釘在沈玦身上,而是釘在了他的心口。
“再快一點!”他扭頭,對着車簾外低吼,聲音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嘶啞。
回到鎮西侯府,早已得到消息的昭寧提着藥箱,帶着兩個伶俐的侍女等在了門口。
看到謝雲瀾半抱着沈玦下車,沈玦肩頭那支駭人的箭矢讓她倒吸一口涼氣,但她立刻穩住了心神。
“快,抬到裏間暖閣!”昭寧指揮着,聲音冷靜,手下動作卻毫不含糊。
暖閣裏炭火燒得旺,溫暖如春。沈玦被小心地安置在軟榻上,昭寧立刻上前檢查傷口。
箭簇入肉極深,幸而未傷及肺葉要害,但血流不止。
“表哥,幫我按住他。”昭寧拿出鋒利的匕首,在燭火上灼燒,語氣凝重,“箭簇有倒鉤,必須切開皮肉才能取出,會很疼。”
謝雲瀾立刻上前,雙手穩穩按住沈玦未受傷的肩頭和手臂。
他的掌心能清晰地感覺到沈玦身體因劇痛而瞬間繃緊的肌肉線條,以及那無法抑制的細微顫抖。
昭寧下手又快又準,刀刃劃開皮肉的聲音令人齒冷。
沈玦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布滿冷汗,身體劇烈地掙扎了一下,卻被謝雲瀾更用力地按住。
“忍一忍,很快就好。”謝雲瀾俯下身,在他耳邊低聲說道,聲音是從未有過的輕柔,帶着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誘哄與心疼。
沈玦渙散的目光似乎聚焦了一瞬,看了他一眼,隨即又緊緊閉上,牙關緊咬,不再發出一點聲音,只有粗重的呼吸顯示着他正承受着何等痛苦。
當帶着倒鉤的箭簇終於被取出,一股鮮血也隨之涌出。
昭寧迅速撒上金瘡藥,用淨的棉布緊緊包扎。
整個過程,沈玦始終一聲不吭,仿佛失去知覺的木偶,唯有那蒼白的唇瓣被咬出了一排深深的齒印,滲出血絲。
處理完傷口,昭寧又喂沈玦服下安神的湯藥。
藥力作用下,沈玦緊繃的身體才漸漸鬆弛下來,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謝雲瀾卻依舊維持着按壓的姿勢,一動不動,直到昭寧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
“表哥,好了,讓他睡吧。今夜可能會發熱,需得有人時刻看着。”
謝雲瀾這才緩緩直起身,看着榻上沈玦毫無血色的臉,以及肩上那厚厚的、仍隱隱滲出血色的繃帶,只覺得那白色無比刺眼。
他沉默地走到水盆邊,洗淨手上沾染的血污,動作緩慢而沉重。
“他……什麼時候能醒?”他背對着昭寧,聲音有些發悶。
“麻沸散藥力過了,大概明早。”
昭寧看着他緊繃的背影,輕聲安慰,“箭傷雖重,但未傷本,好生將養一段時便無大礙了。表哥不必過於憂心。”
謝雲瀾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
昭寧會意,帶着侍女悄聲退下,輕輕掩上了房門。
暖閣裏只剩下他們兩人,炭火偶爾噼啪作響,映照着謝雲瀾晦暗不明的側臉。
他在榻邊坐下,目光落在沈玦沉靜的睡顏上。褪去了平裏的冷峻與疏離,此刻的沈玦顯得格外脆弱,仿佛一碰即碎。
謝雲瀾伸出手,指尖懸在空中,猶豫了許久,最終極輕極輕地拂開他額前被冷汗濡溼的幾縷碎發。指尖觸及那片冰涼的皮膚,他的心也跟着蜷縮了一下。
“傻子……”他低聲喃喃,像是在說沈玦,又像是在說自己,“誰讓你替我擋的……”
他想起在糧倉裏,沈玦毫不猶豫撲過來的那一刻;想起他靠在自己懷裏,輕輕點頭的瞬間。
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着心疼、愧疚、憤怒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悸動的情緒,如同洶涌的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以爲自己重生歸來,只爲復仇。
可這個叫沈玦的人,卻一次又一次,用這種近乎笨拙的守護,鑿開了他冰封的外殼。
這一夜,謝雲瀾未曾合眼。
他守着榻邊,聽着沈玦時而平穩、時而紊亂的呼吸,不時探手試他額間的溫度,或用沾溼的棉巾小心擦拭他裂的唇瓣。
窗外天色由濃墨轉爲魚肚白,細雪不知何時已停。
翌清晨,沈玦果然發起了高熱,意識昏沉,偶爾會無意識地蹙眉囈語,聲音模糊不清,謝雲瀾俯身去聽,只隱約捕捉到幾個零碎的詞:“……雲瀾……小心……箭……”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謝雲瀾心上。
就在他心焦如焚之際,陳硯匆匆來報,臉色極其難看:“將軍,不好了!宮裏傳來消息,今早朝,李嵩聯合數名御史,參奏沈太傅勾結北境,私運軍械,意圖不軌!證據……證據似乎指向昨夜永豐糧倉之事,說太傅是與人交易時被撞破,才故作遇襲受傷,欲蓋彌彰!”
謝雲瀾猛地站起身,眼中瞬間布滿了血絲,戾氣暴漲:“放他娘的狗屁!”
李嵩!趙衡的走狗!動作果然快!竟然倒打一耙,想將髒水徹底潑到沈玦身上!
“陛下如何說?”他強壓着怒火問道。
“陛下震怒,已下令……下令封鎖太傅府,並命禁軍前來侯府,要‘請’沈太傅入宮問話!”
陳硯急道,“人已經在路上了!”
謝雲瀾回頭看了一眼榻上昏睡不醒、臉色紅的沈玦。
他現在這個樣子,如何能經得起禁軍的折騰和朝堂的詰問?只怕沒到皇宮,半條命就先沒了。
一股冰冷的決絕涌上心頭。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銳利如刀,對陳硯沉聲道:“看好他,不許任何人動他。”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出暖閣,回到自己的房間,迅速換上了一身象征着他鎮西侯身份的正裝朝服。
玄色爲底,金線繡着威猛的麒麟紋樣,莊重而肅。
當他穿戴整齊,手握陛下親賜、可直入宮禁的麒麟金令走出房門時,禁軍統領恰好帶人踏入侯府前院。
“謝侯爺,”禁軍統領拱了拱手,面色爲難,“奉陛下旨意,請沈太傅入宮……”
謝雲瀾不等他說完,直接打斷,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沈太傅重傷昏迷,無法移動。本侯隨你們入宮,面見聖上。”
他目光如電,掃過一衆禁軍,最後落在統領臉上:“有什麼話,本侯親自去跟陛下說。”
禁軍統領被他氣勢所懾,又見他手持麒麟金令,不敢強行索要人犯,只得躬身道:“……是,侯爺請。”
皇宮,宣政殿。
氣氛凝重得如同結了冰。
龍椅上的皇帝面色沉鬱,下方文武百官分立兩側,竊竊私語。
李嵩站在隊列前方,嘴角噙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陛下聽聞鎮西侯持麒麟金令求見,且事關沈太傅昨夜遇襲真相,特命宣政殿暫緩議罪,先召謝侯爺問話。”
內侍尖細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宣——鎮西侯謝雲瀾覲見!”
謝雲瀾大步踏入殿中,玄色朝服襯得他身姿挺拔如鬆,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到御階之下,撩袍跪下,聲音清朗:“臣,謝雲瀾,叩見陛下。”
“謝愛卿平身。”
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朕聽聞,沈玦在你府上?”
“回陛下,是。”
謝雲瀾站起身,目光坦然,“沈太傅昨夜爲救臣,身中毒箭,至今重傷未醒,高熱不退,太醫正在竭力救治。”
李嵩立刻出列,高聲反駁。
“陛下!謝侯爺此言差矣!據臣所知,昨夜西市永豐糧倉乃是北境細作與朝中內應交易軍械之地!沈玦出現在那裏,分明是去接應,所謂的‘救駕受傷’,不過是苦肉計,意在掩蓋其通敵之實!謝侯爺莫要被他蒙蔽!”
“蒙蔽?”
謝雲瀾猛地轉頭,目光如冰冷的刀鋒,直刺李嵩,嘴角卻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李大人倒是消息靈通,連昨夜糧倉裏具體發生了什麼,都如指掌?莫非,那些埋伏的弓弩手,是李大人派去的?”
李嵩臉色一變:“你……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查過便知!”
謝雲瀾不再看他,轉而面向皇帝,朗聲道:
“陛下!昨夜之事,絕非李嵩所言!臣與沈太傅,是接到,得知有宵小欲利用廢棄糧倉私運違禁之物,危及京城安危,方才聯手前去查探!此事,沈太傅早已向臣通過氣,陳副將及其麾下皆可作證!”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響徹在整個大殿:
“臣之所以闖殿面聖,就是要告訴陛下,也告訴這滿朝文武——”
他的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衆人,最終定格在龍椅之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因爲我信他——信沈玦不會背叛大靖,更不會背叛我!”
滿朝譁然!
所有人都震驚地看着殿中那個身姿挺拔、神色決然的青年將軍。
如此直白,如此毫無保留的信任,在波譎雲詭的朝堂之上,簡直如同驚雷炸響!
李嵩氣得渾身發抖:“荒謬!單憑你一面之詞……”
“就憑我謝雲瀾這三個字!”
謝雲瀾猛地打斷他,眼神睥睨,“就憑我鎮西侯府滿門的忠烈!就憑我手中這柄爲陛下、爲大靖斬過無數敵酋的劍!我願以性命、以謝氏滿門榮耀,爲沈玦作保!”
他再次轉向皇帝,深深一揖:“陛下!沈太傅爲國勞,鞠躬盡瘁,如今身負重傷,生死未卜,卻還要受此不白之冤!若忠臣良將皆落得如此下場,豈不令天下人心寒?請陛下明察!”
擲地有聲的話語在殿中回蕩,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赤誠與力量。
皇帝深邃的目光落在謝雲瀾身上,久久不語。
殿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而遠在鎮西侯府暖閣之中,昏睡中的沈玦前貼身佩戴的半塊血玉,忽然微微發燙。
他緊蹙的眉頭微微舒展,仿佛在混沌夢境中,看見一只白狐踏雪而來,身後站着那個玄衣金甲的青年,正對他伸出手,笑着說:
“別怕,我在。”
那聲音穿透生死迷霧,堅定而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