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烈的頭痛,像是有一堆小錘子在太陽上不知疲倦地敲打。
喬思琪是在一種極度不適的感覺中醒來的。渾身酸軟,眼皮沉重得如同黏住,她費力地睜開一條縫,模糊的視線逐漸對焦。
映入眼簾的,是完全陌生的環境。
高得有些誇張的穹頂,線條簡潔利落,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晨曦微露中半個城市的壯麗景色,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身下是觸感極致柔軟舒適的床墊,蓋在身上的被子輕薄卻溫暖,帶着一股淡淡的、淨的皂角香氣,混合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雪鬆冷冽。
這不是她那間租來的、只有幾十平米的小公寓!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身,動作因爲宿醉而顯得有些笨拙和遲緩。薄薄的蠶絲被從身上滑落,一股涼意瞬間襲來,她下意識地低頭一看——
“啊——!”
一聲短促而驚恐的尖叫,硬生生卡在了她的喉嚨裏,化作了一聲無聲的抽氣。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寬大得離譜的黑色男士襯衫!絲質的面料熨帖着皮膚,卻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感。襯衫長度勉強遮住部,而底下……空空如也!
零碎的記憶碎片,如同被撕扯的膠片,帶着灼熱的溫度,瘋狂地攻擊着她疼痛欲裂的大腦——
喧囂的酒吧,昏暗的走廊,撞入一個帶着雪鬆氣息的懷抱……她不管不顧地抱住了對方……車上,似乎有不安分的撕扯,滾燙的皮膚相貼,沉重而灼熱的呼吸交織在耳畔,模糊的低語,接連不斷地陣陣滅頂般的戰栗感……還有耳邊那低沉而模糊的、似乎帶着安撫意味的男聲……
完了!
全完了!
喬思琪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她抖着雙手,慌亂地掀開被子,想去撈自己的衣服,卻發現床下的地毯上,只有她昨晚穿的那條絲質吊帶裙,凌亂地扔在那裏,甚至……裙子的肩帶似乎被扯斷了!
一股巨大的羞恥和恐懼感如同冰水般從頭頂澆下,讓她渾身冰冷,動彈不得。
她……她昨晚到底做了什麼?和誰?
那個帶着雪鬆氣息的男人……
就在這時,“咔噠”一聲輕響,不是房間內浴室的門,而是這間臥室的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喬思琪如同驚弓之鳥,猛地抬頭,心髒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
一位穿着優雅香奈兒經典粗花呢套裝,頸間戴着圓潤的珍珠項鏈,保養得宜、氣質雍容華貴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口。她臉上帶着溫和而慈愛的笑意,手裏似乎還拎着一個精致的保溫食盒,似乎正要開口說什麼。
“阿宴,媽媽給你帶了……”
話音,在看清室內景象的瞬間,戛然而止。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凍結了。
顧夫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然後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她那雙和顧凡宴有幾分相似的、原本溫和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瞪大,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銳利而震驚地掃過床上只穿着一件明顯屬於她兒子的男士襯衫、頭發凌亂、臉色慘白、眼中滿是驚恐的喬思琪;掃過那張凌亂不堪、曖昧痕跡隱約可見的大床;最後,落在了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那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情欲的靡靡氣息上。
喬思琪徹底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識地抓緊了身上的薄被,試圖遮掩自己,恨不能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她認出了這位婦人,偶爾會在財經雜志或慈善晚宴的報道上看到——顧氏集團的董事長夫人,顧凡宴的母親!
天啊……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和極致的尷尬中,浴室的門,“譁啦”一聲被拉開了。
顧凡宴從裏面走了出來。他只在腰間鬆鬆地圍了一條白色的浴巾,露出精壯的上半身,水珠順着他結實的膛和壁壘分明的腹肌,蜿蜒滑落,沒入腰間的浴巾邊緣。黑色的短發溼漉漉地滴着水,有幾縷不羈地搭在額前,讓他平的冷峻多了幾分野性的不羈。
他看到門口的母親,明顯也愣了一下,隨即英挺的眉頭微蹙:“媽?您怎麼這麼早過來了?”他的聲音還帶着剛沐浴後的沙啞慵懶。
顧夫人猛地回過神,伸出一保養得極好的、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指,顫抖地指向床上的喬思琪,聲音因爲極度的震驚和一種……奇異的、仿佛找到了答案的了然而陡然拔高,甚至帶着一絲尖銳:
“阿宴!她……她是誰?!你不是一直跟我說沒有女朋友,也不肯去相親嗎?!這……這就是你跟我說什麼現階段以事業爲重,甚至還暗示終身不娶的原因?!”
最後那句話,如同另一道驚雷,劈在了喬思琪的頭頂。
終身不娶?顧凡宴?
她混亂的大腦本無法處理這個信息。
顧凡宴的目光,越過母親,落在了床上那個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消失不見的身上。她那雙總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盛滿了驚慌、羞恥和無措,像一只誤入陷阱、瑟瑟發抖的小動物。
他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捉摸的情緒。沒有直接回答母親那連珠炮似的質問,他反而幾步走到床邊。
在喬思琪驚恐未定、瞪大的雙眸注視下,他俯下身,溫熱的、帶着沐浴後清新溼氣的男性氣息瞬間近,將她完全籠罩。他精準地捕捉到她敏感的、已經染上緋紅的耳垂,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
“嗯……”一陣電流般的、陌生而強烈的戰栗瞬間竄遍全身,喬思琪控制不住地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身體不由得抖了一下,連呼吸都忘了。
然後,她聽到頭頂傳來他低沉的、帶着某種饜足後沙啞質感,又隱含着一絲危險戲謔的輕笑,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也敲打在她慌亂的心上:
“騙我五年單身,喬小姐……”
“打算怎麼賠?”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喬思琪茫然地睜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俊美臉龐,看着他眼中那深邃的、她完全看不懂的漩渦。
騙他五年單身?
賠償?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而站在門口的顧夫人,看着兒子這近乎宣示主權的親昵舉動,和他口中那句信息量巨大的話,臉上的震驚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恍然、復雜,以及一絲……微妙期待的神情。
故事的走向,從這一刻起,徹底偏離了喬思琪所能想象的任何軌道。